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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游檬听说了一些事——

比如穆博鸣跟游柠是竹马,两人关系从小就不一般,两家关系又非比寻常,所以穆博鸣对游柠很是照顾;比如任培言回任家之后,最初受到了一些刁难,这可能导致了他如今的冷性子,对谁都不假辞色,但前几年偶尔见过游柠的画后,对游柠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柔和。

还比如这两件事,京市的圈子几乎人尽皆知。

知道游家的公子是如何众星捧月。

游檬还以为那一天的晚餐过后,与任培言和穆博鸣不会有太多交集,没想到之后的几个月,他们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聚在一次。这些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游柠画展成功的庆祝、游柠的生日……以及游柠毕业纪念。

而频繁的见面,让游檬确定了一件事——除了父母之外,和游柠亲密的人他都想避开。

正好任培言不愿相认,只想见游柠罢了。

至于穆博鸣,他原本就跟游檬认识得很晚,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交情。游檬为了让游父游母开心,这两个月也曾经想过缓和两人的关系,并想办法打听他的喜好,用奖学金买对他而言十分贵重的礼物。

为此,穆博鸣专门单独请游檬吃了饭。

餐厅中,他体贴地问游檬:“平时喜欢什么饭后甜点?”

游檬想了想孤儿院里,社会爱心人士送的零食,似乎跟眼前这种氛围的餐厅扯不上什么关系,于是摇了摇头,拘谨地说:“我平时不太吃甜点,穆先生您看着点就好。”

“是么。”穆博鸣笑着拿回菜单,“那我就看着来了。”

那天的甜点,游檬并不十分喜欢,在孤儿院里糖和甜点都是奢侈品,长此以往的饮食习惯,令他不怎么喜甜。不过对于穆博鸣的邀请,他心生喜悦,于是整顿晚餐吃得很是高兴,连甜点都分外可口。

然而,用餐结束后,穆博鸣却拿出一个礼盒,推到游檬的身前。

游檬认出,那个礼盒正是自己送出的礼物。

他不解抬头:“……穆先生,什么意思?”

面对游檬的疑惑,穆博鸣眼中的笑意未减,只说:“我认为不喜欢的东西,还是主动说出来才好。”

……不喜欢他的礼物吗?

他虽然拿了最高一档的奖学金,但这笔足够从前的自己生活数月的钱,能够买到的礼物,对于穆博鸣这样的人而言,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况且,游檬还要给游父游母准备各一份礼物。

回到游家之后,游父给过他一张银行卡,他还没有用过那张卡,想必额度不会太寒酸。但用游家的钱给他们购买礼物,实在有点借花献佛的意味,显得没什么真心可言。

游檬局促。

他难掩沮丧地垂着头,视线放在餐桌上摆放精致的插花上,耳根因为尴尬而烧得通红:“不……不好意思,我送的东西可能——”

穆博鸣的彬彬有礼,有时格外令人难堪:“同样的,游先生如果不喜欢甜点,也可以说出来,不用假装喜欢。我们是平等的,不是吗?”

说着,他起身穿上西装外套:“走吧,我送游先生回家。”

回去的路上,游檬摸着口袋里的礼物盒,安静地跟在穆博鸣的身后。望着穆博鸣宽厚挺拔的背影,想到他始终礼貌疏离,一副得体的儒商模样,即使不喜欢自己送的礼物,还要亲自请他吃顿饭。

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的,脑海中闪回对方递给自己小蛋糕的场景。

很快,游檬自嘲摇头。

人不能美化记忆,试图自欺欺人,难道穆博鸣对他还不够冷淡么?对方和任培言一样,都只会耐心听游柠讲话。

他只是捎带着而已。

从那以后,他们偶尔在各种场合相遇,那两个人看他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礼貌随和中透着疏离。

果然,人际关系无法强求。

还是算了。

别到头来兜兜转转一大圈,只有自己像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

游檬跟游柠同一年毕业,但毕业的那段时间,父母都飞去英国参加游柠的毕业典礼了。连带着游檬,也不得不尽快处理好自己的毕业事宜,人生第一次飞去国外,完成这个家庭的和谐和完整。

有时候游檬会觉得恍惚,以为游柠才是那个流落外面十几年的孩子。而自己则在锦衣玉食中长大,曾经受过的种种委屈苦楚不过是幻想。

否则为什么所有人都害怕游柠难过,都为游柠感到不公,继而希望游檬安分懂事呢。

那场毕业典礼,穆博鸣和任培言也来了。

一张合照,六个人,除了游檬似乎都很满意。

————

那之后,游檬继续升学读研。

游柠回国发展,在全国各地举办画展,游母时常过去陪同。游父工作很忙,偶尔有空了,也只会飞去游柠和游母所在的城市。

游檬和这一家人变得不那么经常见面。

因为怕引得父母愧疚担心,游檬从不在他们面前诉苦,从不提起那些被拐后的颠沛流离,孤儿院里的饥寒交迫。

过去十多年,不是没人想要领养过游檬,毕竟他长相格外白净漂亮,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看起来还聪明伶俐。但五岁之前的事,游檬并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他依稀记得自己的乳名,也隐约记得自己有一对恩爱的父母,所以他拒绝了他人的领养。

冥冥之中,他在等待亲人的寻找。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回家之后会是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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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檬干脆开始了住校生活。

在那段时间,游檬认识了段凉。

段凉是游檬的同系师弟,也想继续在他们学校深造读研,所以经过他人加上游檬的联系方式,以求了解专业相关的事情。

两人意外聊得来。

见第一面的时候,游檬觉得段凉是很典型的现充——英俊帅气外向阳光,文化成绩格外优异,篮球队里独挑大梁,周围时常跟着一群欢呼的迷弟迷妹。

后来随着二人的交流逐渐加深,游檬才发现对方完美形象下的幼稚。

段凉有时候非常小孩子脾气,大部分时间很粘人,不会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撒娇是丢人的事情,令游檬很难招架;偶尔他也会表现出不同于年龄的成熟,帮游檬承担实验室的工作,理解游檬所有的喜好,暴雨天傻乎乎跑来送伞却只带了一把。

段凉最常说的,大概就是劝游檬不要什么都自己消化,难受就要说出来。

游檬问:“说给谁?”

尤院长去世,父母有所偏爱,任培言拒绝相认。

他好像习惯了一个人吞咽苦难。

“说给我啊。”段凉目光专注、真诚且热烈,“我会一直听你说,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两人第一次交心,游檬缓了好一会儿,几次组织语言,零零碎碎地叙述着过往。他谈陈年往事的旧伤疤,也说亲人相认后的委屈,终于将多年来积攒的难过全盘托出。

他哭了很久,头脑都发昏。

那天段凉紧紧抱着他,用力到像要把他箍进怀里。

没过多久,段凉向他告白。

他们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被遗忘的万人嫌4

游檬不是张扬的性格,但他和段凉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难免受到其他人的关注。再加上之前段凉追求游檬的举动不加掩饰,追到人后变得更加粘人,整个人都跟泡在蜜里似的,见谁都忍不住笑,所以两人恋爱的事情很快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索性就不装了。

自尤院长去世,游檬再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偏爱。段凉表达爱意的方式外放而热烈,从不吝啬行动和言语,也不掩饰对情敌的敌意。

恋情暴露对游檬唯一的影响,就是向他告白的人基本消失了。

两人在一起的第三个月,寒假即将来临,段凉扒在游檬身上,整个人像枯萎蔫巴的狗尾巴草,直都直不起来。

游檬正在整理资料,段凉从一旁把头探过去,故作可怜地朝他眨巴眨巴眼。

“学长,寒假一个月呢,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度蜜月吗?真的忍心让你可爱的男朋友,孤苦无依一个人度过漫长假期吗?”

游檬无奈:“我实验室的事要忙到年底了。”

研究生也算打工人。

闻言,段凉精神萎靡趴在桌上,侧脸从下往上看着游檬:“那年后呢?年后我能见到我心心念念的男朋友吗?”

从这个角度看段凉,染成棕褐色的头发,一张-健气俊朗的脸,眼睛故意睁大,像是大型犬清澈的狗狗眼。

无辜、忠诚又可怜。

游檬心软了。

他对爱的人总是心软的。

“年后应该可以,我到时候再联系你。”

段凉喜出望外,从桌上弹起来,凑到游檬身旁亲昵地吻他脸颊和双唇,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小心翼翼又竭尽渴求地把他拥进怀里。

“学长,好喜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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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凉期末考结束,开始天天接送游檬进出实验室。

几天后,游檬意识到不对劲:“段凉,你怎么还不回家?”

“回家?”段凉眨眼,“为什么回家?”

“……因为放寒假了。”

“对啊,我解放了,可以天天接送学长了。”

“不回家那你住哪儿?”

“我刚在学校旁边买了一套房。”说到这里,段凉挠了挠头,“学长,我没想那么快就同居的。不对,我是挺想同居的,但主要还是看学长的想法……”

“……”

游檬无言。

段凉说过,他的母亲是京市人,但父亲是南方人。三年前父亲去世,他母亲就开始了全国旅居养老的日子,每个月固定跟他打两通电话。

因此,游檬一直以为他家不在京市,寒假要去母亲那边。

想到这儿,游檬轻捏鼻梁:“既然你不着急离校,前几天为什么还一脸难过的样子,我们寒假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