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檬首次接收到诸如失望和烦躁的情绪,竟然是来自于自己的亲生父母。

但那个时候,他还对亲生父母抱有一定幻想,所以他们希望自己学习的东西,希望自己参与的场合,他都会无比认真地对待。

宴会厅人来人往,一旦有人过来打招呼,游父就会趁机将游檬介绍出去,说他是游家的二少爷,以前一直在外面生活,最近才回到家。游柠偶尔也会插嘴,表现得格外热情,向熟悉的长辈和同辈介绍自己的弟弟,好彰显出二人“非同一般”的情谊。

无视游柠夹枪带棒的话语,游檬礼貌地微笑,朝每一个游父介绍的人打招呼。

一圈下来,游父重点将他介绍给穆博鸣。

穆博鸣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身穿笔挺的西装三件套,宝蓝色的条纹领带上扣有一个银色的领带夹,整个人俊美挺拔,气质儒雅。

游父说:“这位是穆家长子,穆博鸣。咱们两家关系很好,穆家爷爷跟你爷爷是故交,博鸣跟你哥哥也自小就亲近。”

游檬用了三秒钟思考“你哥哥”指的是谁。

嗯。

是游柠。

刚想明白,“你哥哥”本人就站了出来,一脸惊喜地说:“博鸣哥!我还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呢,昨天跟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还不在京市呢!”

看来两人的确很熟。

穆博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嗯,下午刚回京市。”接着,他看向游檬,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穆博鸣。”

游檬弯眸,与他握手:“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尤嘉……游檬。”

不知是不是游檬的错觉,听了他的自由介绍,穆博鸣周身气场似乎冷了一些。不等游檬思考是哪儿出了问题,就见游柠上前一步,插在两人之间笑说:“博鸣哥,你叫弟弟小檬就行,就像你叫我小柠一样。”

游父闻言,笑呵呵道:“可以可以,小柠就是照顾弟弟。”

游檬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游父高兴就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人抬头看去,就正好看到了任培言那英俊的脸。宴会场合关系,他穿着一套低调的黑色西服,袖扣白金细钻,身高腿长,周身萦绕着一股冷漠却跅驰的气场。

尽管经年未见,任培言的气质早就大相径庭,游檬还是很快认出了那张自小出众的脸。

“小言——”

游檬下意识就要叫出小时候的称呼。

“任哥!”游柠忽然出声打断,“任哥,这里!”

任培言便朝他们走过来。

“任哥,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弟弟吗?”游柠主动介绍说,“这就是我弟弟游檬,他一个月前刚刚回家,今天爸爸带我们来出席宴会。”

任培言点头,朝游檬伸手,礼貌疏离:“你好,任培言。”

游檬怔怔看着他。

任培言重复:“游檬?”

游檬这才回神,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只是脑中的思绪太多,即便握住了他的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愣在了那里。

一旁的几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人始终握着的手上。

穆博鸣敛眸,态度似乎更冷了,只不过游檬没分出心思在意。

游柠暗暗眯了眯眼,笑着说:“任哥,我弟弟第一次参加这种晚会,可能有点紧张。”

闻言,任培言不等游檬自我介绍,收回了自己交握的手。他目光冷漠,看向一旁的穆博鸣点头示意,算作问好,穆博鸣回以儒雅疏离的笑。

游檬怔怔看任培言片刻,将刚刚交握过的手背到了身后,用力握成拳。

任培言最后才看向游父:“游伯父。”

“小任。”游父颔首,“任老近来身体可好?”

任培言回答:“爷爷最近身体不错,昨天已经健康出院,精神很好。”

几人又寒暄一番,穆博鸣和任培言就各自离开了。

游父带着游檬跟大部分人打过招呼,就转身问游柠说:“小柠,你的画展是不是要开了?”

游柠笑得乖巧:“是的爸爸。”

“那好,你跟我来,带你见几个有用的人。”说着,他扭头看向游檬,“小檬,你自己找个地方歇会儿,晚点一起回家。”

游檬点头。

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往阳台的方向走去。他不喜欢人很多的场合,所以一来就注意到了偏僻的阳台,是个开小差的好去处。

令人意外的是,任培言竟然也在阳台休息。

无人阳台上,游檬终于敢走上前,跟任培言相认。

“小言哥。”他的眸子晶亮,精致的脸在华灯映衬下熠熠生辉,语调不自觉的亲昵,“好久不见啊,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我和尤院长都很担心你,尤院长她……”

任培言垂眸,静静和游檬对视片刻,打断了他的话。

“游檬,我建议你不要这么称呼不熟悉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被遗忘的万人嫌3

不熟悉的人?

如果他们都算不熟悉的人,在游檬二十年的人生中,还有谁算是关系亲近的人?

直到晚上回到家,游檬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十多年不见的小言哥,现在变得如此陌生。过去的十多年,小言哥没有回樟市找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两个人认识吗?

那之后一周,是游柠的画展。

游父游母都很重视,游檬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作为主角,游柠先去了画展,余下三人盛装出席。出门前,游母小心对游檬道:“小檬,小柠第一次办这么大的画展,你要不买束花带过去吧,这样小柠一定很高兴。”

游檬笑笑:“好的,妈妈。”

诸如此类的要求,这段时间屡见不鲜,游檬早已习惯。

大概是害怕游柠心里不舒服,自从游檬被寻回来之后,游母就常常用十分愧疚的眼神看向游柠,唯恐让他觉得受了委屈,所以她时常让游檬主动去和游柠示好,希望看到两人和谐相处。

尽管在这个过程之中,游母从没有问过游檬是否开心,但游檬愿意让她开心。

因为自从尤院长去世后,他偶尔会觉得孤立无援,所以对忽然出现的家人充满包容。况且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孤儿,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习惯于包容他人。

更何况是“家人”。

画展上,游柠打扮得像个矜贵的小王子,站在那里迎接来参展的客人。

游父游母一脸骄傲,和游柠站在最大的那幅画前,一派其乐融融。无人在意的时候,游檬往墙角走了两步,免得打扰他们。

最早来捧场的,都是游柠的熟人。

当看到任培言和穆博鸣前后脚过来的时候,游檬站得更靠墙了一些。他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弱,调整得了站位,却掩饰不了令人惊艳的长相气质,总会有陌生人前来搭讪。

又拒绝了一位索要微信的女生,游檬有点无奈笑了笑,扭头看向父母几人在的方向,惊讶地发现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游檬迟疑几秒,还是走过去问:“怎么了吗?”

游母解释:“博鸣和小任想请小柠吃晚饭,妈妈想着都是年轻人,在一起有共同话题,要不小檬你也跟着一起吧。”

游父十分认同:“刚回家,是该多认识几个同龄人。”

游柠闻言,咬了咬嘴唇看向另外两个人,眯眼笑说:“我也觉得挺好的,就看任哥和博鸣哥介不介意呢?”

穆博鸣笑容一贯的儒雅:“我不介意。”

任培言点头:“我也是。”

既然说到了这一步,游檬就没有拒绝。

晚餐吃的很尴尬,任培言和穆博鸣各买了一幅游柠的画,游柠则一直在聊那两幅画的创作过程。穆博鸣对艺术很了解,跟游柠聊着近现代的画家,任培言少言寡语,也能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艺术是一项分外烧钱的爱好,当时的游檬对画的了解仅限于美术课。

幸好饭菜很好吃。

父母不在的时候,游柠很少跟游檬搭话,甚至会隐隐无视他,就像现在这样。游檬乐得自在,全程低头吃饭,穆博鸣和任培言都是体面人,偶尔会抽空询问他是否需要加餐,哪一个餐点合不合胃口。

晚餐称得上宾主尽欢。

经过今天这场晚餐,游檬终于可以确定,无论原因是什么,任培言都不打算跟他相认。

晚餐结束,穆博鸣和任培言话里夹枪带棍,争夺送游柠回家的机会。

游檬默默旁观。

最后穆博鸣以穆家更近的理由,成功得到了送游柠回家的机会,任培言扫了他们一眼,不再留恋转身离开。游檬自觉做到了后座,没想到游柠也没有坐副驾驶,而是打开另外一边的门坐进了车。

穆博鸣驱车离开。

一路都是游柠在说话,声音欢快,穆博鸣时不时附和两声。

游檬头靠窗,静静看向窗外。

正出神,穆博鸣忽然问道:“游檬,你也回游家?”

听到自己的名字,游檬一愣,下意识抬头往前看,正好与后视镜里穆博鸣对上了视线。穆博鸣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好看又得体,金丝眼睛下藏着那双眼睛却不见什么笑意。

“我……”游檬怔怔回答,“我当然回游家。”

如果不回游家,他为什么要上这辆车?

他以为这是默认的事,毕竟穆博鸣只是在送游柠的时候,顺路送送他。

穆博鸣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收回视线一边认真开车一边说:“哦,我以为你想回学校。”

游檬摇头:“谢谢,但是学校还要绕路,就不麻烦你了。”

穆博鸣不再说话。

气氛沉闷起来,直到游柠撒娇的声音响起:“博鸣哥偏心,怎么不说送我回学校。”

穆博鸣笑容不变:“你学校在国外。”

游柠就笑。

游檬又缩回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