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博鸣任由游檬动作。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看着游郑仁的眼神仿佛看一个死人:“游叔,檬檬说得对,我现在快心疼死了。你要有聊天叙旧的时间,不如去填一填项目的窟窿,你们家的大少爷留下的问题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因为往后的日子,穆氏一定会火上浇油。”

游郑仁气得指着他:“……你!!你!”

他不能拿穆博鸣怎么样,反手一巴掌甩在了游柠脸上,直接将对方甩到了地上,脸上肿起猪肝色的印子。李青萍仿佛没有看见似的,只一味地看向游檬的方向,嘴里哭喊着“檬檬,妈妈错了”。

场面前所未有的混乱。

临走前,游檬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如果家里还会举办哥哥的生日宴,记得提醒我一声,我问问小言哥愿不愿意去,你们不是想让哥哥趁机跟小言哥解开误会吗?”

说完,游檬和穆博鸣转身离开了游家。

大门关上的刹那,里面的那个世界从此与游檬再没有半点瓜葛。

————

走回穆家的路并不长。

游檬和穆博鸣散步似的,步伐不紧不慢。

忽然,穆博鸣十指紧扣游檬的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游檬直视前方,没有转头:“这又是在道什么歉?”

“为今天提议来游家。”穆博鸣细数自己犯下的错,“也为他们已经放弃寻找你,而我私底下推动了找人的事。”

这件事,游檬倒是第一次听说,他惊讶地转过头:“你找过我?”

穆博鸣目光沉沉看向他:“檬檬,我应该在找到你之后,就把你藏起来的。”

“可你不会。”游檬言语轻快,“你不肯承认喜欢我。”

也是。

那时候的穆博鸣,还不肯承认自己喜欢游檬。不肯承认无论是矜贵的花苞,还是苦难里长出的修竹,都将因为是游檬而独特。

承认爱上游檬之后,穆博鸣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从眼前的这一秒,追溯到游檬还躺在奶妈的臂弯里牙牙学语,似乎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后悔的事。当然,最追悔莫及的事莫过于——五岁那年,没能生出保护游檬的意识;十五年后再相逢,又没能明白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

“你看,我教你的东西都很有用。”穆博鸣自嘲般笑了笑,“你真诚待我,我嗤之以鼻;你逢场作戏,我却说我爱上了你。人果然是一种很贱的生物不是吗?”

游檬没有回答,哼起了简单的曲调。

穆博鸣又问:“你和任培言的关系很好?”

“算是吧。”游檬漫不经心道,“我本来打算跟你分手,然后跟他在一起。”

闻言,穆博鸣差点咬碎了后槽牙,说话堪称咬牙切齿:“……为什么?”

“因为他爱我。”

“我也爱你,檬檬。”

游檬侧头打量穆博鸣一眼:“但你的爱不是百分百。”

穆博鸣好笑:“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游檬摸了下口袋里的录音笔,摇了摇头说,“我又没有探测好感度的机器。”

按照推测,只有任培言和穆博鸣完全爱上一个人,被捕捉的【系统】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只能通过【系统】消失这一点,去评判两个人是否怀有百分百的爱意,无法得知他们的爱意分别达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的情况,或许哪里还欠了一点火候。想到这里,游檬上下扫了穆博鸣一眼:“穆先……穆大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游檬有小心思时,掩饰的技巧并不多高明,偏偏彼此心知肚明不会拆穿。

穆博鸣顺着他的话说:“想做的事?”

游檬点头。

穆博鸣附在游檬耳边说了什么。

游檬皱眉:“昨晚才做过。”

.

是夜。

手机震动,游檬捞过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是任培言的消息。

穆博鸣黑了脸:“这个时间,任培言给你发什么消息?”

游檬随口回答说:“可能是游柠的事。”

“他这么在意游柠?”穆博鸣意有所指,“或许跟我的情况不同,他是真的像传闻里一样,喜欢那个游柠。”

“应该不是。”

“那他为什么盯着游柠?”

“我没告诉你吗?”游檬回完消息,抬头惊讶道,“我两次被绑架都是游柠派人做的。”

穆博鸣沉声:“……没有。”

“啊。”游檬趴在床上,不甚在意的模样,“可能是觉得不怎么重要吧。”

不怎么重要?

是什么不重要,是绑架这件事本身,还是穆博鸣这个人?

又想起游檬白天说过,跟自己分手之后,他就打算和任培言在一起,穆博鸣积攒了一天的妒意几近爆发:“檬檬,你喜欢他?”

听到这个问题,游檬微微怔愣片刻。

“……我喜欢谁?”

“任培言。”

确定了问题,游檬弯眸笑了笑,故意压低声音说:“穆大哥,我要跟你分享一个秘密。”

穆博鸣尚在醋意中:“什么秘密?”

游檬朝他勾了勾手指,精致的脸上挂着古灵精怪的笑意,像急于与人类分享糖果的小恶魔:“你先过来一下。”

穆博鸣像是醉了似的,乖乖倾身低下了头,与游檬的额头相抵。游檬眼神缱绻,捧着穆博鸣的脸亲吻他的眉眼,像在诉说爱意一般温柔呢喃。

“这个秘密是——”

“我爱段凉。”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被遗忘的万人嫌24

游檬在穆家住到周日下午。

期间, 林涛、王嫂多次以游家名义送来点心和甜品,说是邀请穆少爷和二少爷再回去坐坐,但都没能成功。甚至后来李青萍亲自过来, 不顾家丑外扬到老穆总和穆夫人的面前,只希望再跟游檬聊一聊, 解开误会。

可游檬都没有理会。

“在应该时间,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此后一生我都不会再眼馋了。”

这时,穆博鸣对游檬的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

穆博鸣开车送游檬回学校宿舍里。

下车前,他为游檬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将一串门卡和钥匙递给对方:“檬檬, 晚上来这里住。”

游檬看着他,默而不语。

穆博鸣又补充了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游檬这才接过了钥匙, 在穆博鸣的注视下转身上楼, 没有再回头。直到看不到游檬的背影,穆博鸣仍然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沉默伫立许久才转身上车,驱车离去。

周日的晚上。

游檬就在宿舍住, 穆博鸣在参加一场会议之后,驱车前往那个居所。

大学城建在偏僻的城郊,附近的小区多是教职工小区或城郊村民居住,比不上CBD的大平层,能俯瞰巨大落地窗外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静谧幽静之余, 偶尔只能听到几声夫妻争吵、小孩哭闹的动静。

穆博鸣靠在沙发上, 一边单手松着领带,一边想着:他今天不会来了。

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任何优势, 穆博鸣不再像之前一样,等待游檬给自己发消息,而是反了过来。下午的时候两人才分开,他已经给游檬发了二十多条消息——问是否安全吃过晚饭;吐槽会议上搞砸项目的项目负责人;讲楼下的夫妻在吵架,吵得似乎是孩子的教育问题……

原来等待回复消息是这种感觉。

不。

或许不太一样。

穆博鸣想象着游檬等消息的样子,恐怕不会像自己这般煎熬、念念不忘,而是认真做着自己事情,等手机振动了才给个眼色。想到这里,他自嘲咧了咧嘴角,其实自己早就输了这场感情博弈——在曾经明明秒看消息,却端着架子装作视而不见的时候。

爱一个人是这样。

奈何醒悟太晚。

.

之后的几天,游檬都没有回来住。

游檬还会回消息,只是回复的时间比较晚,内容往往也十分简短,时常只有几个语气词而已,比起曾经的穆博鸣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然开诚布公之后,他选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吃定了穆博鸣不会因此而生气。

事实确实如此。

这种僵持,到最后往往以穆博鸣忍不住,给游檬打过去视频电话而告终。忙音过后,游檬出现在视频的那头,不慌不忙地笑着打招呼:“晚上好。”

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穆博鸣将人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这才开口:“消息不回,回也是‘嗯’和‘好’,下次是不是就该打几次视频都不接了?”

说完,穆博鸣发觉自己的语气,就像是独守空房的怨夫一样。

游檬回答:“就是穆先生想的那样。”

穆博鸣反问:“我想的这样?”

“下次就不接了。”游檬弯眸轻笑道,“试探看看穆先生的底线在哪里。”

穆博鸣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竟然觉得这样的游檬,有着想让人含在嘴里的、令人咬牙切齿的可爱。

穆博鸣自嘲笑笑:“我觉得我该去看个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