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檬绽开笑容:“林叔,真是好久不见。”

上次两人在游家碰面,还是游檬被对方拦在了玄关,林涛嘲笑他是凤凰窝里的野禽,不择手段给大少爷泼脏水,搅得家宅不宁。

林涛神情尴尬:“穆少爷,二少爷……”

“林涛——”屋里传来李青萍的声音,“谁在外面啊?”

“是穆少爷和二少爷。”林涛一边回答,一边做出请进的姿势,“外面有风,两位先进来吧。”

李青萍声音上扬了几分:“二少爷……是檬檬回来了吗?”

随后,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一段时间未见,李青萍瞧着比之前疲惫了不少,精致的妆容也压不住眼底的青黑,往常因无思无虑而清亮的双眼也变得浑浊,肩背肉眼可见不如从前挺拔。

“檬檬。”一看见游檬,李青萍就快步走了过来,亲昵地拉住他的双手,“这孩子真是的,都不知道回家来看看。”

游檬莞尔一笑:“妈妈,我养病呢。”

“……”

李青萍哽住,她这才想起来,当初明明决定要去穆博鸣那里看望游檬,却跟犯了太岁似的,去之前总是被其他事拌住手脚。最近倒是没有这种情况了,因为她的精力全都放在大儿子身上了,几乎忘记了游檬还在养病。

游檬脸上看不出任何埋怨的神情。

这让李青萍更加愧疚:“那……那你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游檬耐心回答,“我已经回学校一段时间了。”

李青萍尴尬:“这……”她掩饰似的,看向一旁穆博鸣,“博鸣,谢谢你照顾檬檬了,我真是太失职了。”

穆博鸣颔首:“应该的。”

这时,李青萍忽然发现,穆博鸣的一只手正十指相扣牵着游檬。发现这一点后,再去看穆博鸣与众不同的神态,才惊觉两人之间的暧昧。

她神色复杂:“你们……”

游檬的回答十分严谨:“我们现在是恋人。”

外人听不出其中的弯绕,身为当事人的穆博鸣却清楚得很,他无奈又纵容地看了游檬一眼,认可了这个说法:“嗯,现在是恋人,昨天檬檬睡在穆家。”

未来可以结婚。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客厅,游檬往里看了看:“其他人呢?”

“你爸跟小柠在书房。”李青萍简单解释说,“最近公司的许多项目都不太顺利,家里特别忙。”

游檬当然知道不顺利的原因。

任培言派人盯着游柠,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告知游檬,【系统】被游檬捕捉之后,游家那些靠【系统】作弊而做成的项目,正在因为光环的失效,而逐渐暴露出各自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迟,被游柠影响过的人和事都将拨乱反正,慢慢回到它们本来应该在的位置。

其中不乏任培言的火上浇油。

刚刚想到这里,就见游郑仁和游柠前后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两人的神情都十分凝重,李青萍见状,连忙让王嫂给两人倒茶,忍不住问:“怎么样,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吗?”

游郑仁愁眉不展,对游柠也没有往日的看重,冷笑道:“问问你的好儿子,怎么就交给他的项目大大小小问题不断?要我说,既然这么不堪用,就应该好好搞他的艺术,也省的公司董事们整天来烦我!”

“说什么呢!”李青萍不赞同得瞪了他一眼,“出了意外不能再画画,小柠自己才是最难过的,你怎么能这个时候往孩子的伤口上撒盐呢?”

游檬看向游柠的手,只见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绷带,看起来就不像是恢复的伤势。

想必对自己下了狠手。

“是啊。”游檬适时开口,“出了事,哥哥才是最难过的。”

先前,游郑仁光顾着大发脾气,现在发现客厅还有其他人,马上就因为李青萍没提醒有外人而挂了脸。但转头一看,发现这个外人里面有一个穆博鸣,他脸上的笑容又堆成了褶子:“是博鸣啊,你怎么来了?”

穆博鸣说:“陪檬檬回家看看。”

游郑仁这才将目光施舍给游檬,客套说了句:“回来了。”说完,立刻给游柠使眼色,“小柠,你跟博鸣有段时间没聊过了吧,还不趁现在好好叙旧?”

能解决游家问题的人不多,穆家的穆博鸣算一个。

自从游柠出意外伤了手,就像是触发了什么特殊机制似的,家里由游柠经手的项目开始接二连三暴露出各种问题。

游郑仁整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一开始,他不肯承认自己任用游柠的决策失误,不愿意向其他老友寻求帮助,只让游柠尽可能动用人脉挽回损失。等到窟窿越来越大,他才意识到游柠的人际关系也出了问题,于是不得不舍下脸面求老朋友出手。

但这时已经晚了。

各种问题滚雪球似的爆发,已经不是搭把手就能解决的,老友们不可能为了游家搭进去全部身家。

老穆总更是推脱说:“老游啊,我们两家一向关系好,按理来说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可……不是我不愿意帮你的忙,实在是我现在老了,穆氏集团不由我做主了啊!”

听到这里,游郑仁只能让游柠立刻去联系穆博鸣。

那小子不是在追求游柠吗?

本以为不是难事,谁知道游柠竟然说他联系不上人,因为穆博鸣不接他的电话。为此,游郑仁又骂了游柠一顿,说他就是平时架子摆的太高,连一点甜头都不肯给别人,才让那些追求者一个两个全都跑了。

现在穆博鸣自己送上门,只要游柠架子放低点认个错,总能成功吧?

谁知游郑仁刚刚使完眼色,就见游柠的表情霎时变得铁青,慌到了额头冒汗的程度。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任谁来看都知道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

游柠后退一步,说话结巴:“博……博鸣、博鸣哥。”

穆博鸣没搭话。

李青萍忙出来打圆场:“坐啊,都站着干什么?王嫂,再给大少爷端杯温水,看这段时间给孩子累成什么样了。”

游柠却又后撤一步,瞄了一眼游檬,干巴巴道:“妈,我不渴……我还有点难受,就先上楼了……”

“上什么楼!”游郑仁把杯子摔到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看看你惹出的这些事,你还有脸上楼?!”

李青萍怒斥:“游郑仁!!”

“你也是!”游郑仁对她怒目而视,“看看你惯出来的一事无成的好儿子!”

李青萍气得呼吸困难。

游檬走到她身边,帮她拍拍后背顺了顺气,转而对游郑仁说:“爸,您之前不是还夸哥哥,说他从十几岁开始,就给家里带来了一个又一个项目,让我收起歪心思好好跟他学吗?怎么现在项目出问题,就又怪起哥哥了。”

游郑仁气得头脑发闷。

李青萍也甩开了游檬帮他顺气的手臂:“檬檬,你哥哥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游檬无辜:“哪种话?”

一旁的穆博鸣握住游檬的手,像是安抚似的拍了拍,正要开口说话就被游檬拽住。

李青萍生气:“这话听着跟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妈妈。”游檬答非所问,“我真为您感到高兴。”

突如其来的话,让李青萍十分不解:“……高兴什么?”

游檬轻叹:“高兴您是真的爱哥哥。”

这一刻,游檬不想探究什么生恩、养恩的关系,他又不是什么心理学家。

【系统】赋予游柠的光环已经失效,游郑仁成为了那个只在乎利益的商人,李青萍却还对游柠抱有宽容的母爱。是潜意识影响的副作用也好,是朝夕相处形成的感情也好,似乎总是胜过对游檬的歉疚。

闻言,李青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连连去抓游檬手,解释说:“檬檬,妈妈刚刚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哥哥最近遇到太多倒霉事了。他从小活得顺顺利利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多麻烦事,我也是关心则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大概是压力太大,李青萍说着说着哭了出来。

李青萍对他也有母爱。

游檬不否认这点。

“我呢?”游檬用指腹擦去李青萍的眼泪,说话的声音温柔至极,“妈妈,难道我是一夜之间就顺利长大的吗?”

接下来的话,一字字一句句都是颠沛流离。

“五岁那年,我被歹徒掳走。”

“被拎着手臂提起来扔上了面包车,被打到晕晕沉沉失去记忆,被慌不择路的扔到荒郊野外,然后开始长达数日的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昏倒在国道上,终于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下,沦落在远离你们千里之外的樟市。”

“因为失忆,我不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尽管如此,我坚信你们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找我。”

“抢着吃孤儿院里营养单一的食物,隔三差五晒却永远有霉味的被褥,珍惜好心人捐赠的破烂的课本,反复温习院长讲过的每一个人生道理……我付出所有的努力,考上了最好的大学,自以为成长为了一个优秀的人。”

“十五年后,你们找到了我。”

李青萍早已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游檬却还是像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般,面色平静娓娓道来:“可你们带给了我什么呢?”

“你们有一位体面的养子,为他遮风避雨,唯恐他受了委屈。”

“你们还记得在哪里收养的他吗?孤儿院、医院、或者是干脆是马路上?那时的我在做什么呢?”

“刚回家的我,一定被衬托的很穷酸吧?当哥哥第一次跟我说,他要去取几十万的定制礼服时,我就在想这个世界果真是太大了,大到我的亲生父母十几年都找不到我,大到有的人的零花钱是另一个人半生的衣食住行。”

“富有有错吗?还是贫穷有错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但我们之间的问题似乎不止局限于这些。”

“你们要的体面很昂贵。”

“昂贵到否定了我过去的一切,无论人生价值还是生活习惯,昂贵到我失去所爱之人。”

不知不觉,诺大的客厅,早就安静得落针可闻,听不到一丁点其余杂音。唯有游檬的声音,轻缓依旧,温柔依旧:“妈妈,你告诉我,难道我是一夜之间就顺利长大的吗?”

李青萍和游郑仁如何,穆博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疼得像是死过一次。

游檬接过穆博鸣手中的礼盒,将之轻轻放在奢华的茶几上,说:“聊得很愉快,今天的拜访就到这里吧。”

撕裂般的心痛,令穆博鸣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好。”

游檬朝其余几人笑笑:“我们走了。”

像是大梦一场终于清醒,李青萍哭得浑身颤抖,伸手想要去拦住游檬,几番动作却差点摔倒:“檬檬……檬檬……妈妈的檬檬……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那样说你,妈妈不该那样说你……”

王嫂连忙去扶:“夫人小心啊……”

游郑仁神色不明,管家林涛出面拦住了游檬的去路:“……二少爷,夫人叫你呢。”

“是吗?”游檬笑说,“我以为林叔还记恨小时候我说出你擅离职守的事,所以才拦住我呢。”

林涛脸色很不好看:“二少爷都记起来了?”

游檬随口道:“记起一些。”

这时,游郑仁也不尴不尬地开口挽留:“既然来了,就吃完饭再走,博鸣也留下,我们今天好好聊一聊。”

“哈。”游檬笑得眉眼弯弯,神采奕奕霎是好看,“爸爸,很遗憾,穆博鸣今天大概只听我的话。”说着,他伸出食指,恶作剧般点了点穆博鸣紧绷的侧脸,“你看,他都快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