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这正是关键!”太生微眼中闪过几分锐芒,“贺征此人,野心勃勃,凉州在他治下几成独立王国。程元龙召他,无非是想借其兵威,震慑关中,甚至可能存了驱虎吞狼,消耗凉州兵马的心思。但贺征岂是易与之辈?他接到诏书,会如何反应?”
谢昭沉吟道:“以贺征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离开凉州老巢,更不会将精锐尽出。他多半会虚与委蛇,派一支偏师,或者干脆拖延观望。”
“正是!”太生微手指重重点在姑臧的位置,“贺征若拖延,对我们便是天赐良机。从河内郡到长安,直线距离约八百里。若按常规路线,经弘农郡,过潼关,快马加鞭,骑兵十日可达,步卒急行军也需半月余。但若我们……绕道凉州呢?”
谢昭目光一凝,迅速在舆图上勾勒路线,“怀县北上,经河东郡入并州,再西渡黄河,穿河西走廊入凉州,最后从凉州东南部南下,经陇山道入关中……此路迂回何止千里!且路途艰险,多经羌胡之地,大军行进,耗时恐需两月以上!”
“两月……”太生微笑,“两月时间,足够长安城头变换大王旗了!程元龙与刘喜阉党之争,无论谁胜谁负,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我们这支‘千里迢迢、历尽艰险’才赶到的勤王之师,是雪中送炭,还是收拾残局,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
谢昭眼中爆发出精光:“公子此计大妙!一石三鸟!遵奉诏命,大义不失;又避开了长安初期的绞杀,保存实力;且……借道凉州,正可窥探贺征虚实,甚至……相机收拢羌胡,为日后经略西北埋下伏笔!只是……”
他顿了顿,“理由呢?我们如何向王德,向天下解释为何要舍近求远,绕道凉州?”
太生微胸有成竹:“这不是有现成的理由吗?弘农杨氏态度暧昧,其与阉党素有勾连,大军若走弘农,恐遭其暗算,断我粮道!此路不通!”
“凉州牧贺征亦奉诏勤王,然凉州地处边陲,羌胡不稳,贺征恐独木难支。我部绕道凉州,可与贺征部会师,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如此,既可壮大声势,又能确保凉州后方安稳,使贺征无后顾之忧!此乃为大局着想!”
好一个为大局着想!
谢昭忍俊不禁:“这理由纵是程元龙也挑不出大错,王德更无话可说!”
“不仅如此,”太生微补充道,“我们还要‘积极备战’,让王德亲眼看到我们的‘努力’和‘困难’。”
接下来的几日,怀县城内外一片“繁忙”景象。
太生微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不断有将领、文吏进进出出,捧着厚厚的卷宗,商议着“行军路线”、“粮草调配”、“兵力部署”。
王德几次“关切”地询问进展,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全力筹备”、“细节尚需推敲”。
城外的校场上,谢瑜每日亲自操练兵马,喊杀声震天。
一队队士兵被抽调出来,演练着结阵、行军、扎营。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被拉出来操练的多是新募的屯田客和郡兵,真正的虎贲军精锐,只偶尔露个面,大部分时间都“神秘”地消失在营房中。
最让王德抓狂的是粮草辎重。
韩七带着大批吏员,拿着算盘和账册,跑遍了怀县的大小粮仓、武库,甚至深入到各屯田营清点存粮、军械。
每天都有长长的车队在官道上往来穿梭,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运往城外新建的“大军集结营”。
然而,这些物资似乎永远也点不清、运不完。
韩七每次见到王德,都是一脸愁容地抱怨:“少监有所不知,去岁收成虽好,然佃户激增,存粮消耗甚巨!军械更是年久失修,弓弦松弛,甲胄锈蚀,亟需修缮补充。这数万大军出征,人吃马嚼,器械损耗,每日皆是海量。府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王德被这些“正当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每日在驿馆里焦躁地踱步,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干着急。
他带来的小黄门试图溜出去传递消息,却总被“恰好”巡逻至此的谢瑜逮个正着,客客气气地“护送”回驿馆。
某日午后,王德心烦意乱,带着一名小黄门出了驿馆,想在城中走走散心。
刚转过街角,便闻到一阵熟悉的焦香。
只见谢瑜正蹲在某个胡饼摊前,一手拿着个刚出炉、夹满羊肉的胡饼大快朵颐,一手还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显然装着好几个。
“老丈!再给我包十个!要糖馅的!”谢瑜含糊不清地喊道,嘴角还沾着油渍和芝麻。
老丈笑呵呵地应,然后麻利地包饼。
王德看得眼皮直跳,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他几步上前,尖声道:“谢小将军!大军出征在即,粮秣筹措维艰,你身为将领,不思以身作则,厉行节俭,反倒在此……在此享用美食?还欲带回营中?成何体统!”
谢瑜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王德,连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点委屈:“王少监,您这可冤枉我了!我这是……这是替大军试吃军粮呢!”
“试吃军粮?”王德一愣。
“是啊!”谢瑜理直气壮,“您想啊,大军开拔,长途跋涉,总不能光啃硬邦邦的干粮吧?这胡饼,便宜、顶饱、还耐储存!且老丈这手艺,在咱们河内郡可是数一数二。我这是奉了公子之命,亲自考察,看看这胡饼是否适合作为行军干粮。您瞧,”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正准备带回营里,让火头军也学着做,以后天天给弟兄们供应,这不也是为了勤王大业嘛!”
王德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谢瑜“你……你……”了半天,看着对方那副“我全是为了公事”的无辜表情,最终只能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谢瑜看着王德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老汉,糖馅的多放点糖啊!”
……
书房内,太生微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西北:“……故,我军主力,当以此路线行进:怀县北上,渡沁水,入河东郡安邑。在此,汇合谢昭将军所部虎贲军,并征调河东郡部分郡兵、民夫,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随后,沿汾水河谷北上,经平阳,入并州界。”
木杆继续西移,越过代表黄河的绸带:“于皮氏或汾阴择机渡河,西入左冯翊。此段路程约五百里,多为河谷平川,然需提防并州牧可能的袭扰,预计耗时一旬。”
“渡河后,”木杆折向西北,指向“陇山”,“大军不直接南下长安,而是沿洛水北上,经雕阴、高奴,进入上郡。此乃秦直道北段,地势相对开阔,然人烟稀少,补给困难。行至上郡肤施后,折而向西,穿越横山山脉,进入凉州北地郡。”
谢昭在一旁补充道:“公子,此段路途最为艰险。横山山脉虽不甚高,然沟壑纵横,道路崎岖,且为羌胡游牧之地。我军需穿越约三百里山地,需防羌人部落袭扰,更要克服粮草转运之难。保守估计,需耗时二十日以上。”
“无妨。”太生微目光沉静,“凉州牧贺征既也奉诏,我军‘借道’其境,合情合理。可提前派快马持节与文书通告贺征,言明我军为与其会师,共赴国难,不得已绕行。贺征纵有疑虑,碍于大义名分,亦不敢公然阻拦。此段路程,正好可让新卒历练,亦可沿途收拢熟悉地形的羌人为向导。”
木杆最终指向凉州东南部的陇西郡:“抵达北地郡后,沿马莲河谷南下,经安定郡,进入陇西郡。在此,可与贺征派出之‘偏师’会合。随后,大军沿渭水支流南下,穿越陇山险要关隘,便可进入关中平原,直抵长安城下!此段路程约四百里,若一切顺利,需一旬。”
太生微放下木杆,总结道:“如此算来,自怀县出发,全程约一千五百余里,排除沿途补给、休整、可能的阻滞,大军抵达长安,至少需……一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谢昭:“这一季,便是我们的转圜之机。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元龙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我军以‘会合凉州兵马、绕开弘农险地’为由,缓步西进,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观望风色。待兵临长安城下时,局势或已明朗。届时,是力挽狂澜,还是……收拾河山,主动权便在我手!”
谢昭眼中满是敬佩:“公子深谋远虑,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奇策!末将即刻着手,依此方略,细化行军日程、粮草分段补给点、沿途可能遭遇之敌及应对之策!定要让王德,让程元龙,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河内将士‘勤王’之心,‘迫切’之情!”
太生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那片代表凉州的广袤区域,心中默念:
“凉州……贺征……但愿你这块‘跳板’,足够结实。”
第56章
初春, 风中还夹着料峭的寒意,但这寒意也抵不过河岸上鼎沸的人声。
数丈高的木制祭台临汾水而筑,旗帜翻卷。
太生微一身戎装登上祭台, 身后随行的文武僚属, 连同挤在台下、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士与民夫,俱都屏息凝神。
河水滔滔北去, 带着上游初融冰雪的冷冽。
太生微在高台中央站定,面向波涛汹涌的汾水,双手执起高香,青烟升腾。
司仪官声音沉朗:
“巍巍昊天,后土有灵!涓涓汾水,哺育苍生!今司州牧,敬领皇命,誓将丑类, 克振天威!”
声音震荡四野。
祭台前空旷处, 早已摆放好一排捆缚结实的公牛, 随着司仪官一声令下, 寒光骤然闪过, 利刃切入牛颈。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注入早已备好的青盆中, 激起一片浓烈的腥气。
血非流入土中, 数名力士齐声发喊,将铜盆抬起, 奋力倾倒。
殷红血水倾入滔滔汾河, 瞬间被浊流吞噬,只留下一道浓重的、飞快扩散又消融的血痕。
大军征伐的誓愿似已交付于这方古老的水脉。
太生微深深一揖,然后转身, 面对三军:
“陛下有诏。奸佞乱国,阉宦祸朝,禁天子,祸乱纲常!我辈臣子,世食胤禄,今当奋武扬威,直捣长安!清君侧,正乾坤!”
他目光扫过台下密集的盔顶,一字一句凿入人心:
“此去前路,或披荆斩棘,或踏雪越岭!或有刀兵险阻,或有魑魅弄诡!然,”他陡然拔高声音,盖过河涛风声,“忠义在怀,何惧道险?吾将士敢以血沃之!功勋所指,当同享富贵!敢有退缩乱纪者,军法如山!敢有二心叛逆者,诛灭九族!”
“万岁!”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连滔滔的汾水都似乎被压得暂时低沉。
台下无数双眼睛,此刻只映着祭台上那唯一的身影。
王德站在祭台侧后方稍矮的观礼台上,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站稳。
他看着太生微,又看着台下那张张近乎虔诚的面孔,心头那份隐约的不安感越发清晰:
这支兵马的军心所向,似乎只姓“太生”,而非遥远长安城中那位至尊的天子。
开拔的号角,骤然刺破喧嚣,在辽阔河原上回荡。
旗率先引导,随后是车驾,再接着便是谢昭亲率的五千精锐甲士,精锐之后,是由韩七督统的两万多步卒与骑卒,夹杂着运送粮草器械的辎重车队。
一辆辆大车轧过土地。
春日的官道两旁,早已汇聚了闻讯赶来的无数百姓。
箪食壶浆者挤在道旁,妇孺牵襟唤父兄。
“小三子!把馍馍拿好!听见没?”
“爹!你要小心啊!”
“二郎,护好你哥……”
这些杂音也飘入了刚刚起步的车驾。
太生微闭目靠坐在车厢内壁,对外面鼎沸的声音充耳不闻。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车窗,声音透过窗布传入,“城内粮仓最后一批豆料五千斛、盐八百石已经装车完毕,随民夫营在最后发运。谢将军沿途留存的那些……意外,也已经着人递了消息过去,就等并州道上再遇坎坷了。”
太生微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离开北行数日,春意渐浓。
阳光慷慨地洒向北方大地,曾经覆盖山野的白雪在暖阳下日渐消融。然而,春天带来的不只有生机。
初融的土地变得极其泥泞。
坚硬冻土化为烂泥塘,专与车轮、马蹄和沉重的靴子作对。
前几日还勉强可通行的土路,此刻变得湿滑粘腻。
辎重车的木轮深陷其中。
“加把劲儿!他娘的给我拉!”
“推啊!兄弟们用力!”
“哎哟!”
谢瑜骑着马来回巡视,靴子上也全是泥浆。
日头略略西斜,前方探路的哨骑快马奔回:“将军!前面五里,原定的渡口小桥,被上游冲下来的浮冰撞塌了半边!工兵营正设法抢修搭设浮桥,不过……”
“不过什么?”谢瑜心头火起。
“水流急得很,带下来的冰块也大,浮桥不好下桩。”哨骑面露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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