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公子,世平今日来,除了拜年,更想向公子坦诚一事。世平并非什么田舍翁,而是马商。冀州大乱,黄盛肆虐,世平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毁于一旦,族人离散,不得已才携残部与些许浮财,避祸河内。”
他抬头,目光直视太生微,毫无闪躲:“世平献上代田法,是真心实意想为河内百姓尽一份力,也是感念公子治下河内郡的安稳,给了我等流离之人一个容身之所。但世平深知,公子志存高远,非一郡一州可限。凉州羌乱,商路断绝,非但于国不利,更阻断了公子经略西北的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切:“世平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公子仁德广布,神威天授,更兼雄才大略,世平愿倾尽残存之力,为公子重开凉州商路!以粮易马,以商通途,为公子将来平定羌乱、沟通西域,略尽绵薄之力!”
寒风卷过校场,吹动几人的衣袂。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张世平。
这是个很精明的商人,但此刻撕下了最后的面纱,将他的底牌和野心,连同投靠的决心,一并摆在了桌面上。
他看中的,不仅是河内郡暂时的安稳,更是太生微这个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开创的。
“以粮易马?”太生微开口,打破了沉默,“先生想如何‘换’?”
张世平精神一振:“回公子,世平在凉州尚有些许人脉,可设法从羌人部落、甚至西域胡商处购得良马。然凉州苦寒,连年战乱,粮草匮乏至极。若公子能以河内郡充裕粮草,换取世平购得马匹……”
他眼中越发精光闪烁:“一匹成年健马,换粟米四十石!若为优质战马,可换七十石!马驹则按口齿折算。世平敢立军令状,所换马匹,必是能上阵、耐长途的良驹,绝不以驽马充数!”
“四十石粟米换一匹马?”谢瑜忍不住惊呼,“这……凉州那边马这么贵?”
张世平苦笑:“谢小将军有所不知。非是马贵,而是在凉州……这个价码,已是世平拼尽全力,能为公子争取到的最优之数了。况且,打通关节、雇佣护卫、沿途损耗……皆需耗费巨资。”
谢昭沉吟道:“公子,若真能以此价换得凉州良马,充实我军骑兵,倒也不算亏。只是……这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如何确保安全送达?”
“此事世平已有计较。”张世平显然早有准备,“可分批进行。第一批数量不宜过大,由世平亲自挑选可靠商队,伪装成贩运皮货、药材的寻常商旅,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入凉。待打通关节,建立据点,后续便可加大规模,甚至……可尝试以部分盐铁为诱,换取羌人部落直接以马易货。”
太生微的目光在张世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好。”太生微终于开口,“张先生,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操办。首批所需粮草,由韩七与你对接,从河内义仓调拨。路线、护卫、接头事宜,你与谢昭将军详细商议,务必稳妥。”
他顿了顿:“记住,我要的是能上战场的马,不是样子货。若此事办成,凉州商路便是你张世平在河内安身立命之本。若办砸了……”
“世平提头来见!”张世平猛地跪地,抱拳行礼。
太生微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如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用你,便信你能成事。起来吧,具体细节,你们再议。”
“谢公子信任!”张世平起身,眼中难掩激动。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校场中央。
谢昭立刻跟上:“公子,何元那边一早派人来报,曲辕犁的改良有了重大突破,新制的熟铁犁铧铧配合优化后的犁壁,在冻土上试耕,效率比旧犁提高了近五成!他恳请公子得空去田庄一观。”
“哦?这么快?”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下午便去。”
“还有,”谢昭声音更低,“河东郡那边,卫恒派人送来了‘年礼’,说是恭贺新喜,实则是十车‘新出’的池盐。韩七查验过了,品质……依旧低劣,杂质明显。卫恒信中言辞恳切,再次将责任推给‘天寒卤涩’,并保证开春后定能恢复。”
太生微冷哼一声:“天寒卤涩?他卫氏和杨氏联手做的戏,倒是演得投入。盐先收下,按市价最低档折算,钱粮照付,不必点破。让谢瑜派人盯紧盐池和杨泰的动向。我们的滩晒场选址,要加快了。”
“是!”谢昭应道。
两人走到校场点将台前,看着台下士兵们演练枪阵。
冬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凉州……”太生微望着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群山阻隔的远方,“马匹只是开始。张世平这条线若能用好,羌族、西域……或许都能成为棋子。”
“公子深谋远虑。”谢昭道,“待马匹到位,骑兵扩充,再配合羌骑,我军机动力将大增。届时无论是东出冀州,还是西定凉州,皆可游刃有余。”
太生微没有接话。
“走吧,”太生微转身,“去看看何元的新犁。这地里的活计,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轻快地踏着步子。
第48章
怀县城外, 积雪消融后的官道还是有些泥泞。
太生微策马疾驰。
远远地,他便看见他圈出的那片实验田庄外头,围了不少人。
不是士兵, 是附近的农人。
他们伸长了脖子, 全都朝着田庄里张望,指指点点, 议论声嗡嗡地传过来。
“嗬!瞧见没?那犁耙,它自己会走似的!”
“啧啧,那铁家伙,亮得晃眼……”
太生微放缓马速,翻身下来。
人群里有人眼尖认出了他,立刻引起一阵骚动,慌忙让开一条路。
敬畏的目光如同蛛网粘在他身上。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田埂上那个佝偻着背、正激动得手脚并用地比划着的身影上。
“主公!主公您可来了!”何元听见动静, 一扭头看见太生微, 脸庞瞬间涨红, 手挥舞得更厉害了, 差点跳起来。
“成了!真成了!您快看啊!”他转身指向田中。
田里, 两头健硕的耕牛拖着改良后的曲辕犁平稳前行。
冬日硬实的冻土,在那熟铁犁铧下, 如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顺畅无比地被翻开,犁壁将翻起的土块整齐地向两侧掀开、打散。
新制的犁铧锃亮锐利, 耕深近尺, 行进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旧式犁耙那种吃力的滞涩。
“主公请看,”何元指着犁身与犁壁连接处几个部件, “就是这些卡扣!以前全靠榫卯,力道一大就容易松脱散架!现在换成活扣,外加大铆钉楔死,就算是拖进石头缝也甭想给它弄散架!”
他弯腰抓起一把刚翻开的泥土,“看看!这地翻得又深又匀,透气的很!开春种下去,根须能扎到地底下去喝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主公!我……我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这般神异的农具!这地,这牛,省了多少力气啊!有了它,往后开荒,谁家还发愁地多人少?”
太生微走到田埂边,亲自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被翻开的土块。
确实是深、匀、透。
“好!你做的好!”太生微起身,重重拍了下何元的肩膀。
就在此时,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
是位头发花白、穿着打着补丁的老婆婆,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
她显然没见过什么大阵仗,尤其在这位州牧大人面前,更是手足无措,她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想开口又发不出声音。
“李婆婆?”韩七在旁边认出来人,对太生微解释道,“是后营村西头孤身一人的婆子。丈夫儿子都死在大灾年,前阵子还染了风寒差点没熬过去。”
太生微示意侍卫不必阻拦,走了几步到老婆婆近前,温声道:“老人家,您可是找我?”
李婆婆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官,腿一软就要跪下,被太生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脸上淌下泪,抖抖索索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大人……大人您施大恩……活命之恩啊……俺没啥值钱的……家里去年秋晒的一点山杏干,还有……还有俺自己编的一双草鞋……俺这老婆子没啥能耐,就会编这个……”
篮子里是一堆晒得暗红色、散发着酸甜香气的杏干,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双崭新的、用细糯草搓得光滑的草鞋。
草鞋的样式极其密实,鞋底厚实,显然是费了大功夫,为的是耐穿、合脚。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太生微伸出手,拿起那双草鞋。
草梗是很粗糙的触感,会让人想到土地的温度,透过掌心直抵心口。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又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篮子:“老人家,您的杏干,一定香甜。”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神情复杂、眼眶微红的农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曲辕犁,是为河内每一个耕田人做的!本官的义仓,是为河内每一个挨饿的人开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地种下去!你们活下去,种下去,河内就倒不了!”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呜咽出声。
太生微命韩七亲自扶李婆婆回去,并多送些粮米柴炭。
他拎着那篮珍贵的“年礼”,回了府衙。
沉思片刻,他把那篮杏干放在了案头。
太生微拿起一封空白的奏卷,笔蘸浓墨,落向素绢。
这是要给皇帝的奏报,每一个字都需反复斟酌,既要体现恭谨尽责,更要恰到好处地暗示司州的实力。
“臣太生微顿首再拜,恭惟皇帝陛下圣躬安泰……”
开篇依旧是例行公事的问候与感念天恩,随后便是关于冬雪封境、吏民安堵、加强城防戒备之类的套话。
写到关键处,转入“劝农”与“屯粮”的正题,语气转为切直:
“……臣念陛下临御以来,天象屡示警,水旱迭起,黎庶困苦。夫治国之本,在足食足兵。司州虽偏狭,仰赖陛下洪福,勉力治之。幸得皇天垂怜,去岁冬雪盈尺,入土数寸,滋养田土,预兆丰年可期……”
总不能说自己神仙降世,那便只能把功劳先推给瑞雪兆丰年。
写完这个,紧接着便是递刀子的部分,这下便只有言语间恭谨如常:
“……唯闻近来四方多扰,粮秣转运维艰,河东池盐或有匮乏……臣闻圣人施政,贵在衡平缓急。方今流民渐安,新麦未熟,郡府所赖者,唯去岁收储之粟耳!此粟关系民心存亡、屯垦之续,如釜底薪火,抽一丝而光灭……若骤然调发过巨,恐伤郡国根本,有负陛下殷殷重托……”
“釜底薪火”四字落下,墨色淋漓!
虽然用词很是恭谨,但也只是个表面态度了。
几乎是明着诉苦了,司州刚恢复一丝元气,根基脆弱。
纯粹在说别逼我!
逼急了,连这勉强维持的局面都可能崩盘!司州乱不起,但你若逼我太甚,我自身难保时,还能顾得上什么君臣之谊?
那点粮,就是司州百姓和他太生微共同的命脉!
落款“谨奏”,加盖司州牧官印。
太生微放下笔,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昭声音响起:“公子,卫恒的盐钱折算已交割清楚。谢瑜今日巡防归来,带回些消息。”
“进来吧。”
书房内烛光摇曳。
谢昭垂手立在太生微案侧,谢瑜则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下首的凳子上。
谢昭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将一物轻轻放在那案上。
是一封开了口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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