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给山上和自己一起逃难的几十口人。后来,消息传出去,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他的粮食不够了。于是,他开始想办法。
他带着人,夜里去摸那些无人看管的庄园、粮仓。洪水过后,不少乡绅地主要么死了,要么跑了,留下的粮仓无人看守,正好成了他的目标。他胆子大,心也细,每次行动都计划周密,从不留活口,也从不贪多,够吃几天就收手。
渐渐地,他手下聚拢了一批人。
有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破落户,有从地主家逃出来的佃户,有在洪水中失去亲人的孤儿,还有几个从江宁府那边跑过来的、参与过抢粮的“老手”。
这些人有的是被他救过命的,有的是被他分过粮的。
张法清开始有了自己的队伍。
他不像那些流寇,抢了就跑,他是有自己的章法的。
他让人在青竹山上挖壕沟、筑土墙、建哨楼,把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营寨,又把手下的人编成小队,四处打探消息,所以,哪里发了洪水,哪里有灾民,哪里有粮仓,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做完后,他开始传教。
他说,自己是天师转世,奉天命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这场洪水是那些地主豪绅作恶太多,触怒了上天,上天降下洪水来惩罚世人,要想消灾免祸,就得推翻他们。
他的说辞并不高明,但被乡绅盘剥的灾民,他们太需要一个理由。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青竹山,张法清的营寨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周围几个县的灾民,几乎都聚到了他的麾下。
溧阳县令这才慌了。
他一面派人去金陵求援,一面调集县里的差役、乡兵,想要趁张法清羽翼未丰时将其剿灭。可他那点人马,别说打仗,连维持县城的秩序都不够。派出去的差役,要么被张法清的人打了回来,要么干脆投了张法清,反过来帮他做事。
县令没办法,只能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青竹山上的势力越来越大。
……
金陵城里,幽王终于坐不住了。
张法清的崛起,比之前的佃户闹事更让他心惊。佃户闹事,好歹还是抢了粮食就散,没有组织,就成不了气候。
可张法清有自己的队伍,这已经不是暴民了,这是反贼!
“必须尽快剿灭,”幽王在书房里拍着桌子,“传令镇南将军周安,让他率五千精兵,即刻前往溧阳,将张法清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殿下,”孙文翰提醒,“周将军的兵马,大部分在沿江防汛,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人。而且,青竹山地势险要,张法清又经营了这么久,硬攻恐怕……”
“那就多调些人!”幽王打断他,“从丹阳、吴郡、会稽调兵!孤就不信,几万人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青竹山。”
“可是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道,“调兵需要钱粮,赈灾也需要钱粮,修堤也需要钱粮……王府的库房……”
“够了!”幽王一掌拍在桌上,“孤说了,军粮一粒都不能动,让那些地方官自己想办法!他们不是一个个肥得流油吗?让他们出点血,怎么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这幽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看起来被现状逼得有些失智了。
……
周安接到幽王的命令时,正在江边指挥防汛。
他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所以他比幽王更清楚,现在的江南,是个什么局面。
洪水未退,瘟疫初起,灾民遍地,粮仓空虚。这时候调兵去剿匪,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就算打赢了,那些被打散的灾民往哪儿跑?跑到别的地方,继续闹事?还是干脆投了张法清,让他的人马越打越多?
更何况,幽王只给了他五千人的编制,实际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两三千人去打一个据险而守、拥众上万的山寨,这是送死。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不能违抗。
周安叹了口气,开始点兵。
……
与此同时,青竹山上,张法清也在做准备。
他知道,官府不会放过他。他占了溧阳、毗陵交界处的大片地盘,聚拢了上万灾民,又在四处宣扬“天师下凡、改天换地”那一套,幽王要是能忍,那就不是幽王了。
但他不怕。
地利人时天和皆在他。
尤其是……张法清坐在一把铺了虎皮的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信使。
“大贤天师,洛阳那边的消息到了。”
“念。”
“雍帝太生微,已于日前正式颁旨,推行‘新选官法’,于并州、司州开科取士,不论出身,皆可应试。同时,广荫令亦在各地推行,已有不少世家庶子、旁支分户自立,或入官学,或投军旅。北方世家,人心浮动,有向朝廷靠拢者,亦有暗中串联、图谋不轨者。然雍帝手段强硬,又有谢昭、韩七等大将镇守,短期内应无大乱。”
张法清问:“还有呢?”
“豫州水患已平,谢昭正在善后。雍帝本人……据说在洛阳行宫,深居简出,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
张法清没有做什么反应,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帐角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将领面容冷峻,身形精悍。
“谢将军,”张法清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你怎么看?”
年轻将领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居然是谢瑜。
谢瑜道:“大贤天师,我以为——”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气质更冷峻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与谢瑜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沉稳、冷厉,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法清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你是何人?擅闯我中军大帐——”
“哥。”谢瑜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谢将军,”张法清干笑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这位是……令兄?”
第168章
谢昭看着自家弟弟, 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法清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谢昭,雍朝车骑大将军,太生微麾下第一战将, 从司州起兵便跟着那位陛下南征北战, 打下了大雍的半壁江山。
传闻中此人用兵如神,杀伐果决, 汝南磐石堡一战,以极小的代价破了百年坞堡,袁氏数代经营的根基,被他一夜之间掀了个底朝天。
这可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是谢瑜先打破了寂静,脸上那点沉稳瞬间散了个干净,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跳脱模样,“我这边正跟张法清商议下一步部署呢。”
谢昭目光越过他, 落在了张法清身上:“陛下在画舫等着, 张先生, 随我走一趟吧。”
“陛下?”
张法清先是一愣, 脑子没转过弯来。
陛下?哪个陛下?江南的幽王?可谢昭是雍朝的大将, 怎么会替幽王传话?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下一秒,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浑身一震,失声开口:“您、您说的是……雍朝陛下?太、太生微陛下?!”
“陛下……陛下竟亲临江南了?!”
他居然敢?!
江南是幽王的地盘, 沿江各州府都有守军, 金陵更是布防严密,这位雍朝的帝王,竟孤身深入江南腹地?
谢瑜挑了挑眉, 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然呢?除了我们陛下,这天下还有哪个陛下值得我哥亲自来请?陛下早就到了,就等着看看你这边的局面。”
张法清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自己这个“天师转世”的名头,不过是谢瑜暗中找到他,教他的说辞,让他借着这个名头收拢灾民,搅动江南的局势。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雍朝埋在江南的一枚棋子。
如今,下棋的人,竟亲自到了棋盘前。
“还愣着做什么?走吧。”谢昭已经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谢瑜又拍了拍张法清的后背,道:“别怕,陛下待人宽和,你做的这些事,陛下都看在眼里,不会怪罪你的。跟上就是了。”
张法清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中军帐,沿着土路,往秦淮河畔走去。
沿途的窝棚里,灾民们见了张法清,纷纷从窝棚里钻出来,躬身行礼,嘴里喊着“大贤天师”。
刚走出没半里地,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先是一点两点,凉丝丝地落在人的脸上、脖子里,不过片刻功夫,雨丝就密了起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天上罩了下来。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一声尖叫从旁边的窝棚里传出来,很是恐慌。
原本还算平静的灾民群,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又要涨水了……”阿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们刚从水里逃出来,家没了,粮食也没了,再下一场,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赵大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锄头,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底满是绝望。
张法清的脸也白了。
他很清楚,这雨再下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王家渡的决口还没堵上,下游的堤坝本就千疮百孔,连绵的暴雨已把土地泡得松软,江河湖库的水位都在警戒线以上。
这雨要是再下,别说下游的村镇,就是金陵城,都得被洪水淹了。
谢瑜也皱起了眉,抬头望着越下越密的雨,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唯有谢昭,神色依旧平静,他侧过头,对张法清淡淡道:“走快些,陛下还在等。”
上一篇:替身怎么还不背叛我
下一篇:这么漂亮的也会是炮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