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你是说,太生微的手,已经伸到江南来了?”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连忙低头,“只是……时机太过巧合。而且,据臣所知,太生微推行均田令,把地主的田分给佃户,那些佃户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立长生牌位。若是他派人来江南,煽动佃户闹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够了!”幽王猛地站起来。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太生微……太生微……”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以为煽动几个泥腿子闹事,就能动摇我的根基?做梦!江南是我的地盘,那些世家大族,都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些佃户翻不了天!”
“殿下英明。”孙文翰附和道,“只是,此事若不尽快解决,恐生变故。臣建议,一方面加派兵力,尽快平定江宁等地的佃户之乱;另一方面,严查各地有无北边来的细作,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准了!”幽王一挥手,“传令下去,调集沿江各州府兵马,合围江宁,将那些刁民一网打尽。还有,通知各家,让他们看好自己的人,别给那些泥腿子可乘之机!”
“是!”
不过幽王的命令还没传出去,一个更坏的消息就传来了。
江水,决堤了。
就在江宁府下游的王家渡,一段年久失修的堤坝,终于在暴雨中撑不住了。
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从缺口处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下游的大片农田和村庄。
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还有人的尸体,一路咆哮着冲向更低处。
刚刚从地主家抢了粮食、还没来得及吃几顿饱饭的佃户们,又被洪水赶上了更高的山坡。
有些人扛着粮食往高处跑,跑着跑着,就被洪水追上了,连人带粮卷进了水里。有些人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的水越涨越高,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抢来的粮食被泡烂、冲走。还有些人,被洪水困在孤零零的高地上,四周是汪洋一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洪水比地主更可怕。地主好歹还讲道理,虽然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但洪水不讲,它来了就是来了,不管你是地主还是佃户,富人还是穷人,统统淹没。
乌衣巷口也没能幸免。
洪水漫上来的时候,阿福正扛着粮食往回走。他娘站在门口等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灵,老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
“福儿,回来了?”
“回来了,娘。”阿福把粮食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赵大哥说了,回头还有油和布,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他娘摸索着去摸那袋粮食,手指插进袋子里,抓出一把谷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红了:“好粮食啊……好几年没闻过这么香的谷子了……”
阿福看着娘脸上的笑,心里酸酸的,又有些暖。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他便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娘也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福跑到院门口,往外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水,铺天盖地的水。
“娘!”阿福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抱起他娘,往外跑。
可水来得太快了。他刚跑出院门,水就没过了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他娘在他怀里吓得直叫,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
“福儿!福儿!”
“娘,别怕,我在呢!”阿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高处走。水很急,冲得他站不稳,脚底的泥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看见阿旺也被水冲了出来,抱着一根房梁,脸色煞白,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他看见赵大站在一个土坡上,正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见陈德厚家的高墙大院,被水冲垮了,那些青砖黛瓦,像积木一样塌下来,沉进水里。
他看见那个“积善人家”的匾额,在水面上漂着,转了几圈,沉了下去。
水还在涨。
阿福抱着他娘,爬上了镇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山上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湿淋淋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看着山下那片汪洋。
山下,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刚刚抢来的粮食,全都不见了。
只有水。浑黄的,无边无际的水。
阿福把他娘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山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娘在他身后小声地哭,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阿福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听过的传闻,北方的皇帝是龙神转世,当年让久旱的司州得甘霖。
那如今……
他跪下来,祈求龙王收了这场大雨。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结尾
第167章
消息传到金陵, 已是两天后。
幽王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如何镇压佃户之乱,听到江水决堤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决堤了?”他脸色铁青, “王家渡的堤坝不是去年才修的吗?怎么会决堤?”
“殿下, ”负责水利的官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去年只是小修小补,堤坝年久失修,底下早就被掏空了。今年雨水太大,水位暴涨,实在是……撑不住了。”
“废物!”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一群废物!年年拨银子修堤,银子都去哪儿了?都进了你们这些蛀虫的口袋!”
“殿下息怒!”满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你让孤怎么息怒?”幽王的眼睛发红,“江水决堤, 下游十几个村镇被淹, 死伤无数, 那些刁民还在闹事……孤拿什么跟太生微斗?拿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孙文翰跪在地上, 心里却想:早干嘛去了?顾恺之几个月前就提醒过, 今年的汛情非同寻常,要提前加固堤坝、储备物资。可你们谁听进去了?一个个只想着自己那点家业, 出点银子就跟割肉似的。如今好了, 洪水来了,堤坝垮了, 什么都不用出了。
当然,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殿下,”孙文翰斟酌着开口,“事已至此, 当务之急是救灾。洪水过后,必有瘟疫,若不及早防控,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刻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同时组织人手,抢修堤坝,疏通河道。”
幽王冷笑,“这些刁民把地主的粮仓都抢光了,孤上哪儿弄钱粮去?”
“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说,“王府的库房里,不是还存着不少粮食吗?去年江南丰收,各州府上缴的漕粮,大半都存在王府的仓库里。如今灾情紧急,若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既能安抚民心,也能……”
“不行!”幽王断然拒绝,“这些粮食是军粮,是用来养兵的!给了这些刁民,我的军队吃什么?江南还要不要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赈灾的事……”他试探着问。
“让各州县自己想办法,”幽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王府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动,那些刁民不是能抢吗?让他们自己去抢!抢完了地主,看看他们还能抢谁!”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因着幽王不管,局势便一路坏了下去。
淤泥覆盖了曾经的道路、田垄、屋基,死鱼烂虾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雨暂时停了,活着的人们从山上、树上、屋顶上爬下来,赤脚踩进泥浆里,开始在废墟中翻找。
但又能找什么?
几件还能穿的衣裳?泡得发胀的粮食?有人从泥里刨出一具尸体,辨认出是自家的谁,便蹲在旁边哭一阵,哭完了再刨。
更多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机械地翻着、挖着。
阿福也在挖。
他把他娘安顿在山上一个岩洞里,自己下山来找吃的。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以前住的那间土坯房,连地基都被水冲平了,只剩几块石头还杵在那儿。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原,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抬起头,看见镇子东边那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
阿福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听说溧阳那边,有个叫张法清的人,在开仓放粮。”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的表哥亲眼看见的,那人在溧阳北边的一个庄子上,摆了十几口大锅,熬粥给灾民喝,管饱!”
“他哪来那么多粮食?”
“听说他家以前也是大户,后来被洪水冲了,就把家里的存粮全拿出来分给大家了。还说……还说这世道要变了,那些地主老财、贪官污吏,都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星,不把他们除了,老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
“这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
于是,灾民们开始往溧阳方向涌。
……
溧阳,城北十里,有一座叫青竹山的丘陵。
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原是某个乡绅的庄园,洪水过后,庄园被冲垮了,主人也不知去向。如今,这片废墟上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住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
窝棚区中央,立着十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粥。
虽然粥里掺了不少野菜和树皮,但能填肚子啊。
灾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
队伍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长柄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
张法清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看着像个粗人,可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本是溧阳本地一个小地主的庶子,分家时分了几十亩薄田,日子过得不上不下。洪水来时,他的田被淹了,房子也塌了,一家老小差点被水冲走。他带着家人逃到青竹山上,保住了性命,可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按说,他这样的人,该和别的灾民一样,眼巴巴地等着官府救济,或者干脆投靠哪个有粮的大户。
可他把自己藏在山上的一小批存粮全拿了出来,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趁着洪水未退,摸回自己被淹的庄子,从粮仓里刨出了几百斤泡过水的粮食。这些粮食虽然发了霉、泡了水,但晒干了还能吃,总比饿死强。
有了这点粮食,他开始施粥。
上一篇:替身怎么还不背叛我
下一篇:这么漂亮的也会是炮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