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张法清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秦淮河畔。
河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水面比平日里高了数尺,几乎要漫上岸来。河面上泊着一艘巨大的画舫,规制恢弘,线条利落,船身是沉郁的玄色。
画舫二层的轩窗大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一道身影,立在窗边,望着烟雨笼罩的河面。
“登船吧。”谢昭率先踏上了踏板。
谢瑜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张法清,两人也跟着登了船。
拾级而上,到了二层的主舱门口,内侍早已躬身候着,轻轻掀开了帘幕。
张法清深吸一口气,跟着谢昭走了进去,抬眼望去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主舱内铺着雪白的狐裘地毯,窗边的人赤着双足踩在上面,足踝上系着一圈细巧的赤金链,链上坠着圆润的珍珠,走动间,珍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他身着一件玄色鲛绡广袖深衣,是【SR级套装·渊海龙君】。
衣身上,用赤金线和米粒大的珍珠绣着五爪走龙,龙鳞层层叠叠,随着动作流转着淡淡的珠光,仿佛真龙在深海中缓缓游弋,随时会破衣而出。
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月白鲛绡,上面绣着细密的水波纹,风从轩窗吹进来,广袖轻扬,像翻涌的浪涛。
墨发用一顶赤金盘龙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昳丽得近乎不似凡人。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清冽,干净,明明生得极致昳丽,却让人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张法清脑子里“嗡”的一声,说真的,作为骗人那个,他是不信什么神佛天道的,所谓的“天师转世”,不过是他和谢瑜联手编出来的幌子。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知道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救世主,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但此刻,他却有些恍惚。
他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能执掌江河,让这肆虐的洪水,乖乖退去。
“噗通”一声,张法清跪倒在地:“草民张法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伏在地上的张法清身上,但又转回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淮河的水面被雨珠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的黛瓦白墙、青黛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里。
江南的烟雨,素来是文人墨客笔下最美的景致,温柔,缱绻,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可实在不该下了。
太生微轻轻叹了口气:“江南烟雨,美是美,只是下得太久了。”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雪白的狐裘上,他走到轩窗边,伸出手,指尖接住了一滴雨珠。
雨珠在他的指尖滚了滚,像一颗透明的珍珠。
然后,他下了诏令:
“够了。别再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生微在心中默念,激活了【渊海龙君】的套装特性。
【特性:可掌控方圆百里内的水域天象,止雨控水,平息水患,引动江河归道。使用后精神力消耗中等,无明显反噬。】
几乎是同一时间,舱外的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开关。
先是细密的雨丝骤然变缓,然后,那漫天的雨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收了回去。
铅灰色的云层,从画舫上空开始,被缓缓拨开,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洒了下来,落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风停雨住。
连远处奔腾咆哮的江水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温柔了下来。
窝棚边,阿福正抱着他瞎眼的老娘,缩在窝棚角落。
他娘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哭着说:“福儿,娘不怕死,就是怕拖累你……这雨再下,咱们娘俩都活不成了……”
阿福咬着牙,把一件干的衣裳裹在老娘身上,正想开口安慰,忽然觉得脸上的凉意消失了。
他愣了愣,抬起头。
雨停了?
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冷。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色的天。
“雨……雨停了?”阿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不是做梦,“真的停了!天放晴了!”
赵大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这个在洪水面前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画舫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阿旺指着河面上的画舫,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画舫望去。
二层的轩窗边,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广袖被风轻轻拂动,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像真正的龙君,立在水畔,俯瞰着芸芸众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龙神!是龙神显灵了!”
“龙神?!”
人群瞬间沸腾了。
他们想起了北地传来的那些传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当年司州大旱,数月无雨,他登坛祈雨,甘霖立降。
“是雍帝陛下,是北地的雍帝陛下!”
之前说雍帝是龙神转世,他们只当是传闻,是北地人编出来的瞎话。
可现在,连绵数月的暴雨,他到来,抬手便停?
不是龙神显灵,又是什么?
阿福抱着他娘,“噗通”一声跪倒在泥里,朝着画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龙神显灵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龙神万岁!”
“谢陛下救命之恩!谢龙神显灵!”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河边的灾民,码头上的船夫,巷子里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沿着河畔跪了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顺着河水传出去,穿过街巷,越过城墙。
画舫内,张法清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
他是真的信了。
眼前这位,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太生微转过身,看着伏在地上的张法清,声音平静:“起来吧。”
“洪水之中,你能收拢灾民,开仓放粮,保下这么多百姓的性命,有功。”
第169章
雨停的那一刻, 金陵城里也乱了。
秦淮河附近出现的异象消息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雍帝来了?雍帝亲临江南了?”
“真真是龙神转世,抬手止雨啊,那连绵大雨, 他说停就停了!”
“这才是天命所归嘛, 幽王算什么东西?洪水来了只会躲在后衙听小曲,堤坝垮了只知道调兵镇压灾民, 王府的粮仓堆得满满的,一粒都不肯拿出来赈济。”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幽王在金陵经营了数年,靠着世家大族的支持,靠着前朝宗室的名分,勉强维持着江南半壁的体面。
不过, 这场洪水, 把他的根基冲得一干二净。堤坝垮了, 世家们只顾自家, 粮仓空了, 他还死死攥着军粮不肯放手。而太生微呢?人一到,雨便停了。
这还怎么比?
金陵城里的世家大族, 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顾恺之闭门谢客, 对外称病,谁也不见。他精于算学, 最擅审时度势, 幽王不听他劝告加固堤坝,他就知道江南这盘棋,幽王已经输了。如今太生微亲临, 他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站队。
王衍倒是想见幽王,可幽王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了。
王府的书房里,幽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太生微怎么敢?他怎么敢孤身深入江南?沿江的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孙文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殿下,那画舫……是谢家的。谢家在秦淮河上本来就有几艘画舫,平日里迎来送往,谁也没在意。太生微混在谢家的商队里,一路从北边过来,沿途关卡查验的都是路引文书,谁也没想到……”
“谢家!”幽王停下脚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谢仲孺!老匹夫!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背地里竟敢勾结太生微,引狼入室!”
“殿下息怒。”孙文翰连忙道,“谢家与北边的关系本就微妙,谢昭、谢瑜兄弟都在雍朝为将,谢家暗中与北边往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谢家,而是……稳住局面。”
幽王冷笑:“你告诉我,怎么稳?太生微在画舫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雨就停了,河边的贱民们立刻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开仓放粮”,可他知道,幽王听不进去。
果然,幽王下一句话是:“传令周安,让他不要再管张法清了,即刻回师金陵,把秦淮河给我围了,太生微既然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命令根本执行不了啊。
周安的兵马在溧阳剿匪,本来就不够用,如今让他回师金陵,张法清那边怎么办?让他围秦淮河,太生微身边有谢昭护卫,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周安那点人,够人家砍的吗?
……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画舫上,太生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袅袅。
舱内除了他,只有谢昭、谢瑜兄弟二人。
“陛下,”谢昭开口,“金陵城里的探子刚送来消息,幽王已经知道您来了。他调周安回师金陵,想把秦淮河围起来。”
太生微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谢瑜最先忍不住:“围秦淮河吗?他疯了吧!周安那点人马,够干什么的?再说了,他围得住吗?陛下您抬手就止雨,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都管您叫龙神,他拿什么跟您斗?”
“所以他才要孤注一掷。”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围秦淮河,是他最后的挣扎。成了,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日;不成,他也不过是提前败了而已。”
“那我们……”谢瑜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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