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是‘借’,不是‘要’。”
韩七领命退下,路过谢昭马前,他微微颔首示意。
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径直走向老槐树。
“太生公子雅兴,雨后观田。”谢昭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注意到太生微脚边放着一双草鞋,显然是准备下地的,却不知为何又坐了回来。
太生微抬眸,笑容清浅:“谢将军折煞我了。不过是家里老爷子非要亲自动手,我在此坐镇罢了。”
他朝田中央努了努嘴,太生明德正挥锄刨开一丛板结的泥土,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滑落,“长者为先,我这做儿子的,哪好意思抢了风头?”
这话半真半假。
太生微确实不擅长农活,前世今生都未握过锄头,强行上阵只会露怯。
更重要的是,“龙王”若事事亲为,反倒失了神秘感。适当的亲民是必要的,但神明的距离感必须维持。
他只需站在高处指点,便能让百姓觉得“龙王爷”心系民生,又不损其威严。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太生明德一锄下去,竟带起半块烧硬的土坷垃,引得旁边几个老农哄笑起来。
太生明德也不恼,抹了把脸,咧着嘴跟着笑,那副模样哪还有半分府尹的架子?
谢昭心中微动,这太生家父子,倒是把“民心”二字琢磨透了。
“我听说,”谢昭收回目光,落在太生微脸上,“公子近日要在后土祠祈福?”
他一路赶来,沿途流民无不称颂“龙王爷”即将请动后土娘娘,赐福土地。
这传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看见太生微夜观天象,手中握着什么“后土冠”。
太生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将军消息灵通。确实有此打算。”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地图,“暴雨虽解旱情,可土地板结,不借神力,冬小麦难活。”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需在土地‘肥沃’前,把种子全种下去。”
“肥沃”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昭挑眉,想起昨夜鱼腹中取出的帛书,又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心中那点疑虑再次翻涌。
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术士,却从未见过如此能牵动天时、民心的“神棍”。
“怀县那边,”谢昭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郡尉赵严收拢了王贺的残部,约莫两千人,据守城西粮仓。那厮手段狠辣,倒是块硬骨头。”
谢昭盯着他,试探道:“公子就不担心?河阳虽有民心,可兵力……怕是不足以抗衡赵严吧?”
太生微轻笑一声,转身与他对视,眼中笑意吟吟:“谢将军既然折返,莫非不帮我?”
谢昭一噎,眉头微皱。
这话说得轻巧,正要开口,太生微却又道:“本想着将军入城后,河阳府当设宴款待,以谢将军千里驰援之恩。奈何时节匆忙,冬小麦需赶在霜降前种下,法事在即,种子尚未播完。若将军不弃……不妨帮个忙?”
谢昭嘴角抽了抽,盯着太生微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人……使唤他使唤得也太顺手了吧?
堂堂虎贲中郎将,八千精兵在手,竟被一句话堵得要下田种地?
“公子好口才。”谢昭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爽,“可我这八千兵,不是农夫。”
太生微也不恼,目光扫过田间,淡淡道:“冬小麦种下,河阳明年可粮仓充实。将军若助一臂之力,流民感念,民心自会更稳。赵严虽有数千兵,可无民心依托,终是无根之木。”
田埂上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来,太生明德那边又传来一阵吆喝,几个流民抬着一筐麦种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打量着谢昭一行铁甲兵。
“将军?”太生微又唤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谢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谢昭,虎贲中郎将,何时被人如此“邀请”着去种田了?
可看着太生微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想想怀县赵严的数千残兵,以及河阳这盘越下越大的棋,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怎么帮?”
……
十分钟后。
谢昭站在田埂上,靴子已沾满泥泞,手里拿着一把木锨,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身后,八千兵丁散布在田间,盔甲脱下堆在田边,个个赤着膀子,挥汗如雨地翻土、撒种。
“将军,这地真硬!”谢瑜抹了把汗,抱怨道,“暴雨冲得土都板结了,锨下去跟砸石头似的!”
“少废话!”谢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既然来了,就干利索点!”
李猛站在不远处,挥着锨翻土,嘴里嘀咕:“堂堂谢氏精锐,跑来给流民种田……这事传出去,我脸往哪搁?”
“闭嘴!”谢昭冷哼,“种田怎么了?河阳民心在太生微手里,咱们不帮,他照样能成事。到时候赵严兵临城下,你想两头不是人?”
李猛撇撇嘴,不敢再吭声,低头狠狠刨土。
田埂上,太生微重新坐回去,油纸伞撑开,遮住头顶的日光。
他看着田间忙碌的景象,唇角微勾,转头看向已经回返的韩七:“我说过,人力总会够的。”
韩七嘴角抽了抽,目光扫过田间那八千兵丁,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他还在担忧赵严如何应对,如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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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这地方驻军好像一直不少,但是大多是“中央军”
所以我写如今乱世至 写兵力就有点犹豫写多少
而且我发现有存稿不耽误我现写[小丑]因为我总是看以前的不满意,就疯狂改改改
第18章
残阳如金,将西天染透。
太生微坐在老槐树下,目送最后一队流民扛着锄头离开,田垄间只剩下谢昭带来的兵丁仍在收拾农具。
“公子,该回了。”韩七将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他肩上,目光落在他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那里的皮肤比往日红了不少,带着明显的晒伤痕迹,“今日日头毒,您不该在田边坐这么久。”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处也有些泛红,有些无奈地笑:“老爷子非要亲自下田,我总得在这儿看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府库的种子清点得如何了?南商盟那边可有回信?”
“种子还差一成,”韩七凑近,低声道,“陈明去南商盟押了五颗夜明珠,换了麦种,勉强够应急。只是那王富算盘打得精,非要按市价折算,说是‘借粮’,实则赚了咱们一倍差价。”
“由他去。”太生微不在意地摆摆手,“只要种子能按时下田,这点亏吃得值。赵严那边有新消息吗?”
“怀县传来密报,”韩七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赵严收拢了王贺的残兵后,正加固城西粮仓,还派人去黑山匪寨送了信。另外,周世铮的儿子周承业带着家眷逃往幽州,已过了青石关。”
太生微接过纸条,就着渐弱的天光扫了一眼,指尖在“黑山匪”三字上轻轻敲击:“赵严倒是沉得住气。黑山匪与他素有往来,这事睿王知道吗?”
“睿王那边……”韩七面露难色,“睿王近日忙于整合幽州军,对河内之事似乎无暇顾及。不过周承业逃往幽州,怕是会在睿王面前说些对咱们不利的话。”
太生微回头:“不利?他能说什么?说我太生微祈雨救民,动摇了他周家的‘天威’?”
他冷笑一声,“睿王虽残暴,却不傻。赵严私通匪寇,囤粮自重,这些罪名可比‘装神弄鬼’有用多了。”
正说着,田埂上传来脚步声,谢昭披着一身暮色走来,甲胄已卸下,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沾着泥点,额角的汗水还未干透。
他看见太生微坐在树下,便径直走了过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露在外面的皮肤,微微一怔。
“太生公子今日辛苦了。”谢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我还以为‘龙王爷’是不吃人间烟火的,没想到也会被日头晒红了脸。”
太生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龙王爷也要吃饭,吃饭就得种地。谢将军不也带着八千精兵下地了?”
谢昭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是会使唤人。我这八千兵,怕是全天下最憋屈的‘农夫’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太生微的小臂上,那片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显,“你这皮肤……”
太生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幼体弱,确实少见日光。谢将军见笑了。”
他顿了顿,觉得晒伤的皮肤有些发痒,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去井边洗把脸。”
谢昭看着他走向不远处的水井,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太生微刚要弯腰提桶,谢昭已抢先一步拿起绳子,将木桶沉入井中。
“我来吧。”谢昭的动作很熟练,木桶在井中晃了晃,灌满了水,他手腕一用力,便将水桶提了上来,井水顺着桶沿滴落。
太生微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对这种体力活确实一窍不通,此刻见谢昭动作利落,忍不住道:“谢将军倒是擅长这些。”
谢昭将水桶放在井边,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个水瓢,舀了水递给太生微:“军中历练,这点活不算什么。”
他看着太生微用手捧水洗脸,水珠从他指缝间滑落,打湿了领口的衣襟,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与晒伤的小臂形成鲜明对比,“你这皮肤,真是……娇贵。”
太生微擦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晒伤的皮肤舒服了不少,他又接过水瓢,喝了一口,笑道:“谢将军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谢昭靠在井栏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自然是夸。”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只是没想到,能呼风唤雨的龙王转世,也会被区区日光晒伤。”
太生微放下水瓢,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那里刚播下的麦种被新翻的泥土覆盖,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
“呼风唤雨是‘神’的事,晒太阳是‘人’的事。我现在是‘人’,就得受‘人’的苦。”
谢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把我这八千兵扣在河阳种田,就不怕睿王怪罪?”
太生微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扣?我怎么敢扣谢将军的兵?不过是借贵军之力,助河阳百姓度过难关罢了。再说,”
他话锋一转,“赵严私通黑山匪,意图不轨,谢将军身为虎贲中郎将,奉旨北上督粮,顺道清理地方匪患,安定民生,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谢昭挑眉:“哦?赵严通匪?这话可有证据?”
“证据?”太生微轻笑,“谢将军需要证据吗?周世铮的儿子逃往幽州,赵严收拢残兵固守粮仓,又与黑山匪暗通款曲,这些‘迹象’,足够睿王浮想联翩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再说,睿王向来多疑,赵严手握兵权,又地处要冲,睿王岂会容他?”
谢昭看着太生微,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心思缜密。
他总能在看似无序的局势中,找到最巧妙的切入点,将一切化为己用。
“你倒是会给人‘编’罪名。”谢昭摇摇头,“不过,你说得对,睿王确实不喜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
“所以,”太生微接过话头,“谢将军将兵留在河阳,既是助我,也是助你自己。等麦种播完,赵严的‘罪名’也该坐实了,到时候睿王一纸令下,谢将军顺势而为,既清理了障碍,又得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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