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河边搭起了临时的祭台,铺着红毡。更远处,沿着河岸,连绵不绝地摆开了各式摊档。
卖柳枝、兰草、荠菜花的,卖彩绸、香囊、小玩意儿的,卖各色吃食的,捏面人的,演百戏的,卜卦算命的……
禁军早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祭台与人群隔开。
韩七一身便装,混在人群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辰时,净街的锣声响起,人群的喧嚣稍稍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官道方向。
不多时,皇帝的仪仗出现了。
玄甲骑士开道,旌旗招展。御辇缓缓驶来,在祭台前停下。
车帘掀开,太生微走了下来。
他今天选了一身天水碧色的广袖深衣。
衣料是豫州进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轻薄如雾,颜色是澄澈的碧色,衬得他肤色如玉。
腰间束着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了个髻,余发披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被春风拂起,贴在额角。
没有旒冕遮挡,他的面容便展现在万千百姓面前。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绯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在明媚的阳光下,鲜红欲滴,宛若神祇不经意点下的印记。
刹那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点了一下头。
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无数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他身上。
礼官唱喏,祓禊仪式开始。
太生微在礼官的引导下,手持柳枝,蘸取铜盆中浸了香草的清水,轻轻洒向空中,象征祛除不祥,祈福康宁。
太生微将柳枝交给礼官,转身面向洛水,负手而立,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
“礼成——”
礼官拖长了声音宣布。
这意味着,接下来便是真正的“与民同乐”时间。
按照预先的安排,太生微会在祭台稍坐片刻,接受洛阳耆老、士绅代表的叩拜和祝福,然后便会移步,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近距离观看一些民间的百戏、杂耍。
祭台四周早已设下锦幄,摆放了座位。
太生微在正中主位坐下,内侍奉上清茶。
王儁、陈珪、张韬等官员,以及从百姓中推选出的几位年高德劭的耆老,依次上前,行礼,说着吉祥祝福的话。
气氛看似一片祥和喜庆。
仪式性的接见很快结束。
太生微起身,示意不必过多随从,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便装侍卫,走下了祭台。
第162章
祭台的台阶不算高, 但太生微一步步走下来时,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掀起了一阵新的欢呼浪潮。
他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时向两侧微微颔首。
广袖被风拂动, 衣袂飘飘, 在万千百姓眼中,真如谪仙临凡一般。
只有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韩七, 捕捉到了陛下垂在身侧的手,极快地对着自己勾了勾手指?
韩七心领神会,面上依旧是一派沉稳的模样,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更贴近了些。
果然,甫一离开最前方民众的视线范围,转入祭台后方临时搭起的锦帐,太生微脸上那端凝的笑意便瞬间垮了下来。
“快,”他脚步不停, 一边往最里间的青色小帐走, “这身行头, 好看是好看, 重也是真重, 行动起来束手束脚,怎么‘与民同乐’?”
早有准备的内侍已垂手候在帐内, 见陛下进来, 立刻上前伺候更衣。
韩七则挡在帐门口,高大的身躯将内外视线隔开。
天水碧的广袖深衣被褪下, 换上的是早就备好的一身寻常士子装扮。
月白色的交领襕衫, 料子是细棉布,柔软透气,外罩一件同样质地的半臂, 颜色是稍深些的鸦青,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坠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青玉环佩。
墨发重新梳理,只用一根朴素的竹簪固定,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
最后,韩七从怀里掏出一顶样式简单的玄色帷帽,帽檐垂下半尺余长的薄纱,正好能遮住面容,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毕竟!今日戴帷帽出门的士子闺秀又不在少数。
太生微接过帷帽,却不急着戴,只拿在手里把玩,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韩七:“都安排好了?”
“陛下放心,”韩七拍着胸脯,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东边那片摊子最密、人也最多,百戏杂耍、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西头靠近柳林那边清净些,是猜灯谜、斗诗文的场子。禁军的兄弟们都混在人群里了,隔十步一个,保准出不了岔子。咱们就从这儿出去,绕到后头那条小巷,直接就能混进人堆里。”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帷帽戴上。
薄纱落下,遮住了他过于昴丽的面容。
“走!”他一声令下,语气里是久违的轻快。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锦帐区,沿着韩七规划好的路线,三拐两绕,便钻进了一条背人的小巷。
巷口外,正是洛水河畔最热闹的一段堤岸。
人声、笑语、叫卖声、丝竹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草木的清新,当然!还有河水特有的水汽。
太生微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鲜活的、属于市井人间的气息。
他转过头,隔着薄纱对韩七眨了眨眼,然后率先一步走进人群。
韩七赶紧跟上,一颗心提了起来,又莫名地被陛下的好心情感染,生出几分雀跃。
太生微人流里,走走停停,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看到卖糖画的老人手腕翻飞,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他会驻足看上好一会儿;闻到刚出炉的胡麻饼香气,他会拉着韩七凑过去,买上两个,掰开了,隔着纱幔小口小口地吃,烫得直吸气,却吃得眉眼弯弯;遇到喷火的、顶缸的、走索的杂耍艺人,他更是挤进人群最前面,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鼓掌叫好,遇到惊险处,还会下意识地抓紧韩七的胳膊。
韩七起初还绷着神经,后来见陛下玩得开怀,周围也确实安全,便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被太生微塞了一块刚买的、撒满了芝麻和饴糖的“焦搥”在手里。
“尝尝,”太生微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笑意,“比宫里的点心有滋味多了。”
韩七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甜香满口,确实不错。他看着前方陛下兴致勃勃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陛下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像个寻常少年郎一样,在闹市里闲逛、为一口吃食开心的时刻?
“韩七,快来看这个!”太生微又在前头招呼他。
韩七三两口把焦搥咽下,快步跟上去。原来是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主手极巧,捏出的美人、武将、童子、寿星,个个惟妙惟肖。太生微正拿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和合二仙”在手里端详。
“喜欢?”韩七问。
太生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泥人放回原处:“看看就好。”
他身份特殊,这些玩意儿带回去不妥当。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西头挪动。
越往西,临河的摊贩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悬挂起来的各色花灯。
虽然天色尚早,花灯还未点亮,但形态各异,有兔子、鲤鱼、荷花、宫灯……琳琅满目,已然成景。灯下大多悬着纸条,便是灯谜了。不少文人墨客、乃至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已聚在灯下,或捻须沉吟,或高声争论,气氛热烈。
“那边有猜灯谜的擂台!”
韩七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地方。
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悬挂的灯笼格外大,也格外精巧。
台前立着一面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文魁擂”三个大字。
太生微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两人挤到人群外围。只见台上站着个山羊胡的老者,像是擂主,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台下。
台旁还站着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似乎是助手,负责记录和发放彩头。
“诸位,诸位!”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上巳佳节,老朽在此设下这‘文魁擂’,以文会友,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台上十盏花灯,对应十道谜题,猜中者即可取走花灯,并获得下一题的挑战资格。若能连破十关,便是今日的‘文魁’,可得老朽珍藏的紫檀嵌玉文具一套,并洛阳‘墨香斋’文房四宝任意挑选十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紫檀嵌玉文具已是价值不菲,墨香斋更是洛阳最有名的文具店,其出品素有“洛阳纸贵”之说,任意十件,这彩头可算是极重了。
“这老先生好大手笔。”韩七咋舌,偏头对太生微道,“怕不是哪位致仕的老翰林,或是家底丰厚的乡绅,在此凑趣。”
太生微隔着薄纱,目光扫过台上那十盏制作精良的花灯,又看了看台下跃跃欲试的人群,唇角微扬:“有意思。走,凑近些看看。”
两人仗着身形灵活,慢慢挤到了前排。
只见台上已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正在猜第一道题。那灯上写的是:“一口咬掉牛尾巴。”
“打一字。”
蓝衫士子皱眉思索片刻,不确定道:“可是……‘告’字?”
老者抚掌笑道:“公子聪慧!正是‘告’字。‘牛’字去尾,加一‘口’,是为‘告’。这盏鲤鱼灯,归公子了!”
助手立刻将一盏鲤鱼造型的花灯取下,递给那士子。
士子面露得色,接过花灯,又看向第二盏。那是一盏八角宫灯,谜面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打一字。”
蓝衫士子这次想了更久,台下也有人窃窃私语,互相讨论。
太生微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日。画太阳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短,夏天日长。
但他自然不会出声。
果然,那士子犹豫道:“可是‘日’字?”
“然也!”老者再次肯定。
台下响起一阵羡慕的惊叹。士子愈发得意,连续又猜中了第三盏,第四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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