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第138章
翌日, 大朝会。
政务冗繁,待各项事宜议定,已是日上三竿。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太生微却没有起身, 他目光定定看向谢昭。
谢昭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留在最后。
待殿内只剩内侍,太生微才抬眼, 看向走近的谢昭:“看你神色,昨夜未曾安枕?可是有要事?”
谢昭上前几步,直至御阶下:“陛下圣明。昨夜归义侯李锐密访,透露一事,或关乎豫州大局。”
“哦?李锐?”太生微眉梢微挑,“他倒是消息灵通。说下去。”
谢昭便将李锐所言禀报了一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越发锐利起来。
“袁氏、荀氏……狗咬狗,倒是省了朕不少事。”他轻笑一声, “李炀, 我记得是那个被幽王当弃子丢在汝南的小可怜?他倒是找了个好‘兄长’来递话。”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李锐此人, 虽为替身, 然心思活络, 善于钻营。此举既有向陛下表功之意,恐亦存了借此巩固自身地位的心思。然, 此消息若属实, 确是天赐良机。”
“是不是天赐良机,还得看咱们的归义侯有没有掺水。”太生微语气淡然, “你昨夜便已派人去核实了吧?”
“陛下圣明。”谢昭躬身, “鹰房快马昨夜已出,最迟明日应有回报。然,臣以为, 李锐在此事上作假的可能性不高。豫州乱局,于他而言,是向陛下证明价值的绝佳机会。”
“嗯。”太生微颔首,“若消息属实……这步棋,可就活了。李炀求助无门,朕施以援手,名正言顺。派兵‘协防’汝南,调解袁荀之争……呵,这理由,比直接出兵征讨漂亮多了。幽王和江南那帮老狐狸,就算看出朕的意图,也只能干瞪眼。”
他越说,心越喜:“届时,一支精兵钉入豫州,以汝南为基,东可威慑兖州,西可叩击荆州,南望江淮……好棋!真是一步好棋!”
他看着谢昭,笑意更深:“谢昭,此事若成,你为首功,李锐……倒是送了朕一份大礼。”
谢昭忙道:“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天命所归,方有此等契机。臣不过恰逢其会,传话而已。”
“不必过谦。”太生微现在心情是极佳,“是你的便是你的。李锐那边,你先稳住他,许他些好处,让他觉得朕承他的情。具体如何操作,待鹰房消息回来,你我再详议。”
“臣遵旨。”
正事议定,太生微放松下来,靠回椅背,语气变得随意:“说起来,谢瑜那小子,去长安的日子定了吧?”
“回陛下,已定于后日卯时启程。”
“嗯。”太生微沉吟,“这一去,山高路远,责任重大。你回去告诉他,长安不比并州,世家盘根错节,水浑得很。让他收敛点性子,多动脑子,少挥刀子。遇事不决,多问问随行的崔相门生,别一味蛮干。”
“是,臣定将陛下教诲一字不差地转告他。”谢昭应道,想起弟弟那跳脱的性子,也是无奈。
太生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他这一去,怕是年节也未必能回来。你可问过他,离京前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朕看他平日咋咋呼呼,除了吃就是玩,倒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谢昭闻言,微微一怔,脸色古怪。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回陛下……臣昨夜……确实问过他。”
“哦?”太生微来了兴趣,“他怎么说?莫非是想要朕库房里的西域宝刀?或者说,看上了哪匹御马?”
谢昭的表情更古怪了,有些难以启齿:“他……他说……陛下若能在他走之前,再赏他一顿……呃……赏他一顿御膳房的烤全羊,就心满意足了。还说……上次陛下赐宴的那次,他没抢过韩七,只捞到一条羊腿,惦记了好久……”
“……”太生微愣住了。
随即,他爆出一阵大笑:“烤全羊?!真是……真是他的风格,朕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宏愿来,结果就惦记着吃。”
谢昭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准了!”太生微也实在无奈,“别说烤全羊,朕再赐他十坛好酒,让他带着路上喝,告诉他,到了长安,好好干。等他在长安立稳脚跟,朕给他摆庆功宴,烤全羊管够!”
“臣代舍弟,谢陛下隆恩!”谢昭躬身行礼,眼中满是笑意。
殿内气氛一时轻松。
又闲聊了几句,太生微才道:“好了,你也去忙吧。豫州之事,抓紧核实。谢瑜那边,替朕……再叮嘱他几句。”
“是,臣告退。”谢昭行礼,退出了大殿。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陛下依旧坐在御座上,日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谢昭心中一定,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回到营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地里,士兵们正忙着收拾行装,检查马具。
谢瑜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他站在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旁,指挥着几个士兵重新捆扎绳索。
“紧了!再紧点!这路上颠簸,松了散架了你负责啊?没吃饭吗?!”谢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甚至抬脚虚踢了一下动作稍慢的士兵。
那士兵敢怒不敢言,只能闷头使劲。
谢昭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去。
“谢瑜!”
谢瑜闻声回头,见是兄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跑过来:“哥!你回来了?陛下怎么说?是不是又夸我了?嘿嘿,我就知道,我之前在朝堂上那通发作,肯定管用!”
谢昭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全然不知收敛的样子,想起陛下那句“混不吝的冲劲”,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板起脸:“夸你?陛下没让你把《礼记》抄一百遍已是开恩!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持刃喧哗,成何体统?若不是陛下要用你这把‘快刀’,就你那日的行径,足够御史参你十本!”
谢瑜脸上的笑容僵住,嘟囔道:“我……我那不是情急之下嘛……再说了,效果不是挺好的?陛下不也准了……”
“那是陛下圣明,因势利导,不是你胡闹的理由!”谢昭厉声道,“你以为那些老臣是怕了你?他们是给陛下面子,是不想跟你这浑人一般见识,到了长安,你若还是这副德行,四处树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瑜被骂得有点蔫蔫了,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知道了知道了……我到了长安一定收敛,多动脑子,少挥刀子……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
谢昭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稍缓:“陛下特意问起你,让我转告你,长安不比并州,水浑得很。遇事多问问随行的崔相门生,他们熟知本地情势,你莫要一味蛮干。还有,陛下念你辛苦,特赐你御膳房烤全羊一顿,外加十坛好酒,让你带着路上喝。说等你立稳脚跟,庆功宴上,烤全羊管够。”
谢瑜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猛地抬头:“真的?!烤全羊!还有酒!陛下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哥,你是没看见,上次赐宴,韩七那小子手多快,我就抢到一条羊腿,这次我得吃个够本!”
他兴奋地搓着手,原地转了个圈,刚才那点沮丧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谢昭无奈摇头,这小子,真是……一点吃的就能收买。
“瞧你这点出息!”他笑骂一句,“陛下隆恩,你更需兢兢业业,把事情办得漂亮,才不负圣望!”
“放心吧哥,保证把长安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谢瑜完全信心爆棚。
正说着话,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雷响。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西北方向,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乌云,墨染一般,迅速朝着太原城压来。
风骤然变大,卷起地上的草屑。
“要下雨了?”谢瑜皱眉,“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在小爷我要出发的时候下?真是晦气。”
谢昭心也微微一沉。
秋雨缠绵,一旦下起来,道路泥泞,行军速度必然大受影响。
“快去让人把露天的粮草辎重都盖好,尤其是火药,绝不能受潮!”谢昭立刻下令。
“是!”谢瑜也收起嬉笑,转身大声呼喝起来,“快!盖油布!都动起来!”
营地瞬间更加忙碌。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帐篷上、车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雨线,最终化为一片哗啦啦的雨幕。
秋雨,来了。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虽然真的是细雨,丝丝的,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啊?
军营里,即使盖了油布,也无法完全隔绝湿气,不少士兵的衣甲都泛着潮意。
谢瑜预定的出发日期,被迫推迟。
他烦躁地在军帐里踱来踱去,看着帐外连绵的雨帘,气得一脚踢翻了一个马扎:“没完没了,这破雨!耽误小爷大事!”
谢昭坐在案后,看着军报,眉头也锁着。
雨一直下,不仅延误行军,更让人心浮动。
第二日午后,雨势稍小,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看不到一丝放晴的迹象。
谢昭与韩七从城防处巡视回来,铠甲下摆都沾满了泥浆。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将军,这雨再下下去,汾水怕是要涨。上游几个县的堤坝年久失修,恐有险情。”韩七抹了把脸上的水汽。
“我知道。”谢昭脸色也不好,“已派人去巡查了,徐伯那边也调了人手去险工段。只希望这雨……能早点停。”
他们走进殿,准备向太生微禀报堤坝情况。
刚踏入前院,便隐约听到廊下有几个低品阶的文吏和小太监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
见到谢昭二人过来,那几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一下就散开,躬身行礼,眼神闪烁。
谢昭心中疑窦顿生,但也不好当场发作。
他与韩七来到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外,正要让内侍通传,就听到殿内传来太生微冰冷的声音,甚至比外面的秋雨更寒几分。
“……‘出师不利,天降阴雨’?‘非吉兆’?呵,真是好大的胆子!谁传出来的?查!给朕彻查!查到源头,无论何人,以扰乱军心论处!”
“是!奴婢遵旨!”内侍惶恐的声音传来。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立刻明白了刚才那些人在议论什么!
竟然有人将这场连绵秋雨,与谢瑜出征联系起来,散播“出师不利,天降阴兆”的谣言。
谢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韩七脸色也极其难看。
内侍出来,见到二人,连忙低声道:“将军,陛下正动怒……”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整理了一下衣甲,沉声道:“无妨,进去吧。”
两人步入殿内。
太生微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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