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谢昭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沉吟片刻,道:“末将确实想到了江南。只是……末将对江南所知其实甚少。”
“嗯?”太生微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后靠了靠,拥着锦被,“你谢家祖籍便在吴郡,乌衣巷口,朱雀桥边,你竟说不熟?”
谢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末将虽出身谢氏,但自幼便被选为……选为前朝太子伴读,长居长安宫中。及至年岁稍长,又多数时间随军或在父亲任上,真正回吴郡老宅居住的日子,屈指可算。”
太生微眸光微动:“我倒是忘了这一节,那你幼时印象中的江南,是何模样?”
谢昭目光微微放远:“印象最深的是水。吴郡老宅旁水网密布,出门便需乘舟。夏日里,荷塘接天莲叶,无穷无尽。雨也多,梅子黄时雨,细密绵长,能接连下上数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滑溜溜的。空气里总是湿润的,带着水汽,与北地的风沙截然不同。”
“吃食也精细。”他继续道,“记得那时爱吃一种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淋上桂花蜜,甜糯不腻。还有莼菜羹,鲈鱼脍……族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北地的炙肉烈酒风味迥异。”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向往:“看来谢氏家风,雅致依旧。”
谢昭却摇了摇头:“雅致或许有之,但……或许正因过于追求雅致,沉溺于诗酒风流、园林之趣,反倒失了锐气。”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批判自家门风。
太生微却并未斥责,反而笑,时辰太晚,倦意再次袭来。
谢昭不知何时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然后肩膀一沉,太生微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犹豫又犹豫,他还是没走。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太原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太生宏今日便要返回司州,河内屯田、沁水防线、乃至应对江南可能出现的变局,千头万绪皆需他坐镇决断。
临行,他有些关于库莫奚与呼延灼平衡之策的细节,想与弟弟敲定一番,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定,不容有失。
但走至门口,殿门紧闭,内外一片寂静,连平日清晨应有的洒扫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名值夜的内侍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时辰,按常理,微弟即便昨夜批阅奏章至再晚,也该起身盥洗,准备朝会。
为何殿内毫无动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一名内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拦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大人……陛下……陛下尚在安歇,是否……”
太生宏脚步一顿:“卯时已至,陛下平日此时早已起身。可是龙体不适?”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大人,陛下……陛下昨夜似乎睡得晚了些,并未传唤早膳,也……也未闻起身动静。奴婢们不敢惊扰……”
太生宏有些疑虑。
微弟虽勤政,但向来注重作息,极少贪眠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他返程,弟弟知,必会相送,断不会如此。
除非……很是疲惫,或有其他缘由?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不再理会内侍,抬手便欲叩门。
但还没扣门,他就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模糊的呓语?
总觉得不是一人熟睡所能发出。
太生宏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刺入脑海。
这个时辰,殿内为何会有第二个人的声息?!谁能在此刻、在帝王寝殿之内?!
值夜的近侍绝无可能入内!那会是谁?
左想右想都想不到亲近之人。
不对,谢昭算不算。
想到这个名字,太生宏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冷了下去。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绝无可能!谢昭怎会……怎敢……留宿寝殿?!
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君臣大义更是不容!
但……若非如此,那声息又作何解释?内侍惶恐躲闪的眼神又为何般?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谢昭为弟弟披上外袍时自然的动作,递上羹汤时专注的神情,弟弟对谢昭那份超乎寻常的信重与依赖……还有那日禅房中,弟弟提及谢昭时的慌乱……
难道……?!
太生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面门,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他踉跄半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殿内是何光景,他此刻都不能贸然闯入。那不是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身,整理了衣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既然陛下尚在安歇,便……不必通传了。本官……在此等候片刻。”
内侍如蒙大赦,连声应“是”,缩回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殿内依旧寂静,再无声响传出,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终于,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太生宏猛地转身。
出来的却不是太生微,而是谢昭。
谢昭显然也是匆忙起身,墨发仅以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身上穿着玄色劲装,只是领口微敞,带着些许褶皱。
他看到廊下的太生宏,明显一怔,随即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出殿,反手极轻地合上门扉,然后对着太生宏躬身抱拳:“末将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清晨驾临,末将失迎,请大人恕罪!”
太生宏目光刮过谢昭微敞的领口,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竟真的在!从里面出来!在这个时辰!
他几乎要厉声喝问出口,但死死咬住了牙关。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将军……真是……忠心耿耿,夙夜在公。竟在此处……‘值守’了一夜么?”
“值守”二字,他说得极重。
谢昭身体绷紧了一瞬,垂着眼睑:“回大人,末将……确有军务需即刻禀报陛下,见陛下劳累熟睡,未敢惊扰,故在外间等候。方才听闻门外动静,方知大人到来。”
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无可指摘。
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生宏死死盯着他,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哦?是吗?那还真是……辛苦谢将军了。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近日劳神,睡得沉了些。”谢昭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太生宏不再看他,“本官今日便要返回司州,特来向陛下辞行。既然陛下未醒,便不等了。军务紧急,耽搁不得。谢将军……”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脸上:“并州之事,陛下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谨守臣节,恪尽职守,莫负圣恩。”
最后十二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谢昭深深躬身:“末将……谨记大人教诲!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宏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直到太生宏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那一瞬,他觉得太生宏简直要用目光将他剥皮拆骨。
大概平复了一下心情,谢昭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晨曦透过窗棂。
太生微依旧沉睡在榻上,呼吸均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谢昭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几步。
……
辰时末,阳光已铺满庭院。
太生微终于醒来,只觉这一夜睡得格外沉,连日的疲惫似乎扫空了大半。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唤入内侍盥洗更衣。
“兄长今日返程,可来辞行过了?”他一边由着内侍整理衣袍,一边随口问道。
内侍手一顿,声音有些发虚:“回陛下,太生宏大人……卯时初便来过了。只是……只是见陛下尚在安歇,未让奴婢们通传,在殿外等候片刻后,便……便离去了。说军务紧急,不便久留,让奴婢代为向陛下辞行。”
太生微动作一顿:“卯时便来了?为何不唤醒朕?”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悦,“兄长返程,朕岂能不送?”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该死!是大人……大人执意不让惊扰陛下安眠……”
太生微看着内侍惶恐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起来吧。不怪你们。”
他了解兄长的性子,定是心疼他劳累。
只是……卯时便来,又匆匆离去,连等多片刻都不愿?
这不像兄长平日作风。
莫非司州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有些疑虑,但很快被政务占据思绪。
穿戴整齐,用了些早膳,便起身前往偏殿处理公务。
整整一日,太生微埋首于案牍之中,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商议均田细则、水利勘探、锐士营调防之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末,才将积压的事务大致处理完毕,得以稍歇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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