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妇人一愣,连忙摇头:“没……没有,谢将军……孩子……孩子没事……”
“嗯。”谢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红润的小脸上,“疫气尚未散尽,莫要在此久留,速带孩子回家。家中若有艾草,可继续焚烧熏蒸。饮水务必煮沸,食物须熟透。若有不适,即刻上报坊正,不得隐瞒。”
“是……是!谢将军!民妇记住了!记住了!”
妇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匆匆起身,朝着城内方向小跑而去。
谢昭又看向那位白发老妇人,声音更温和了些:“老人家,节哀。亡者已得超脱,生者更需珍重。陛下有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稍后会有人按户分发米粮,您且回家等候。”
老妇人眼中再次涌出泪水,这次却是感激的泪水。
她颤巍巍地想要跪下磕头,被谢昭抬手虚扶住。
“去吧。”谢昭道。
老妇人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昭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百姓:“神光普照,乃天佑太原,亦是陛下恩泽。尔等感念之心,陛下知晓。然防疫之事,尚未功成。各回各家,严守防疫令,不得聚集,不得信谣传谣!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谢将军!”
“遵命!”
人群敬畏地应诺,纷纷起身,朝着谢昭躬身行礼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边走着,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道,“我就说!昨日那火烧得蹊跷!定是陛下引动了天火,烧尽了污秽!今日这神光普照,便是接引亡魂往生!是陛下……是陛下为我们太原城请来的大慈悲啊!”
“对!是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什么神佛?我昨日拜了一天的菩萨,求他救我病重的老娘,可菩萨在哪?瘟神照样进了我家门!是陛下!是陛下派来的江姑娘教我们焚艾草、泡药浴!是陛下派兵守住隔离区,不让瘟神跑出来害更多人!是陛下引动这神光,超度了亡魂,驱散了这城里的死气!”
他猛地指向金光深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真要塑像,就该塑陛下的神像!拜什么泥胎木偶?拜陛下!拜这真真正正救了我们命、超度了我们亲人的活神仙!”
这番话如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说得对!”
“拜陛下!”
“陛下才是真神!”
人群激动起来,纷纷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叩拜。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百姓们离去,又抬头望向那依旧璀璨温暖、仿佛能净化一切的金色光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在陛下帐中,那番关于“神力有尽时”、“大慈悲”的对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此刻亲眼目睹这“神光普照”、“亡魂超度”的景象,再结合方才百姓们从拜佛到高呼“拜陛下”的转变,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他辗转反侧、总觉得抓不住的那点不踏实感,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君权神授的虚妄与前朝的覆辙!
前朝李氏,何等尊崇“天命”,何等依赖“祥瑞”?每逢天灾,帝王便惶惶不可终日,不是大修宫观祈求神佛,便是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仿佛王朝的兴衰,全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一念之间。
然而,神佛何曾真正垂怜?
百年天灾,何曾断绝?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洪水滔天,城郭为墟;瘟疫横行,十室九空……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君权神授”最无情的嘲弄!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神佛的庙宇香火再盛,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救不回垂死的病人!
直到景明帝在位,老天爷难得开了眼,赐予了十几年相对风调雨顺的光景。
那位帝王便飘飘然了,大肆宣扬“神眷深厚”、“天命所归”,将一切功绩归于神明庇佑,将自己塑造成神佛在人间的代言人。
结果他晚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疫,便彻底击碎了这虚幻的泡沫。
朝廷应对失措,疫病席卷数州,死者枕藉,民怨沸腾。
神佛没有显灵,所谓“天命”也未能庇佑他的王朝,又匆匆数十年,最终在民变与藩镇割据中走向衰亡。
谢昭看得分明,前朝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权,而忽视了实实在在的民生!
亡于帝王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所谓的“天命”便成了最大的讽刺,民心瞬间离散,王朝根基轰然倒塌!
反观陛下……
谢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温暖的金光,心中激荡。
陛下亦有“神迹”。
祈雨、分雪、引雷、乃至眼前这超度亡魂的神光!但陛下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他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选拔贤能,兴学教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为生民立命!即便面对太原这瘟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启用江晚镜这样的能人,以雷霆手段与瘟疫搏斗!
“神光”,更像是陛下在尽人事之后,为安抚民心、涤荡绝望而引动的“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天命不在虚无的神佛,而在人心!在陛下力行仁政、解民倒悬的实实在在的功绩里!在百姓发自肺腑的“拜陛下”的呼喊声中!
然……
谢昭的眉头蹙起。
百姓是盲目的,也是健忘的。今日这神光能让他们高呼“陛下万岁”,明日若再遇天灾人祸,神光不显,那些潜藏的“拜神佛”的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
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对“妖星”的诽谤会不会再次抬头?
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绝不能将陛下的威望与民心,系于这不可控的“神迹”之上!
必须将陛下今日所做的一切……力排众议焚尸防疫的决断,启用江晚镜的慧眼识珠,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慈悲,乃至凉州屯田、并州平乱的功绩,用另一种更稳固、更持久的方式,牢牢刻印在天下人的心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塑像!
不是塑泥胎木偶的神佛之像,而是塑大雍皇帝太生微的神像。
要让这太原城的百姓,让并州的子民,乃至将来天下归心的万民,抬头便能看见陛下的圣容!要让他们知道,庇佑他们的不是虚无的神佛,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的帝王!要将陛下今日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神迹”,与陛下力行仁政、救民水火的“人功”完美结合,铸就一座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皇的丰碑!
塑像,要立在太原城最醒目的地方,要成为并州新生的象征,要成为陛下仁德与神威的永恒见证。
想到此处,谢昭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大觉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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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昭说起来思想确实很大胆,其实好多宝很疑虑于最开始谢昭见主角态度
是因为他在长安时,便觉得皇帝天天神神叨叨的,整个王朝都要毁于这些什么神佛论了,所以对装神弄鬼的东西实在有点ptsd了
第112章
谢昭策马来到寺门前, 翻身下马。
“将军!”守卫的校尉见是谢昭,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可在寺内?”谢昭问道。
“回将军,陛下今晨便至, 此刻应在后殿。”校尉恭敬回答, 随即又压低声音,“陛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谢昭眉头微蹙:“不同?”
“是……衣着……”校尉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含糊道,“末将从未见过……但……但感觉……很特别。”
谢昭心中了然。
陛下今日引动那通天彻地的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今日的“不同”,想必与此有关。
他点了点头,示意校尉开门。
寺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谢昭迈步而入,寺庙里, 生机勃勃的药草香已占据上风。
寺内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庭院中堆积的污秽和尸体早已清理焚烧一空, 地面被反复冲刷, 撒上了厚厚的石灰。
几个巨大的火盆在院中熊熊燃烧, 里面是成捆的艾草和苍术, 升腾起的青烟袅袅,驱散着残余的秽气。
一些穿着防护麻布衣、口鼻蒙着厚厚布巾的杂役正在忙碌, 有的在熬煮药汤, 有的在晾晒清洗过的布匹,还有的在仔细检查角落, 撒上新的石灰粉。
秩序井然, 有条不紊。
谢昭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向后殿方向。他脚步沉稳,穿过庭院, 来到后殿的月洞门前。
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守在门前,见到谢昭,躬身行礼:“将军,陛下正在里面。”
谢昭颔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后殿内光线稍暗,但空气却异常清新。
殿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案、一蒲团。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跃,映照着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谢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饶是他心志如铁,见惯风浪,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慑。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穿着惯常的玄色龙袍或素色深衣,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
那衣袍的样式极为陌生,主体是墨蓝色天鹅绒,在光线下流淌着幽光。
衣襟、袖口、乃至下摆边缘,皆以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纹路。
尤其衣袍领口处,高耸挺括,衬得太生微的脖颈愈发修长。
领口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色晶石镶嵌其上,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内里雪白、质地细腻的丝绸衬里。
墨色长发仅以一根镶嵌着碎钻的银环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非人的神圣中。
这身服饰带着很强烈的异域气息,与中原的审美迥异,却奇异地与太生微清冷疏离的气质完美契合。
它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如同量身定做般,将太生微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神性衬托得淋漓尽致。
仿佛他并非端坐于这尘世的佛殿,而是降临于凡间的神祇,在审视着这片被他亲手涤荡过的土地。
谢昭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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