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装扮,这身衣服……太陌生,太……不像人间之物。
不过,惊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衣衬人?人衬衣?
不,谢昭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衣是凡衣,人是神人。
无论陛下着何物,那通身的气度,早已超越了衣物的藩篱。
奇装异服,不过是恰好映衬了他此刻引动神光、涤荡乾坤后的那份……神性罢了。
他迅速垂下眼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谢昭,参见陛下!”
太生微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那层笼罩周身的、近乎凝固的神性薄纱仿佛被瞬间拂去。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起来吧。”太生微问,“外面情况如何?”
谢昭起身,目光垂落,恭敬地避开那身过于耀眼的服饰,专注于汇报:“回陛下,隔离区内秩序井然。江姑娘已将病患按轻重缓急重新分区隔离,照料人手亦调配妥当。新增病患数量较前两日有所下降,高热不退者亦减少。第一批调运的药材已抵达,黄连、金银花等急缺之品已分发下去,药浴汤药亦开始大规模熬制。城中各处焚烧艾草苍术点已增至二十余处,秽气驱散效果显著。百姓……百姓情绪渐稳,对防疫之策抵触大减,尤其神光普照之后,民心归附,多有感念陛下恩德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七已率人进山,搜寻替代药材,进展顺利。太原城内药铺库存亦被集中管理,统一调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有些飘忽。
这身衣服……效果确实非凡。
引动这“安魂之光”的是【SR级套装「安魂·圣咏」】,其特效「涤罪」与「归宁」,确实成功抚慰了无数亡魂与生者的惊惧。
只是……
他心中掠过一丝苦笑。
这身衣服,这引动的“神光”,其源头……与这中原大地格格不入。
但系统商城翻来覆去,只有这套能达成“安魂”、“净化”的效果,代价便是这身过于显眼的“奇装异服”。
无人知晓便好……
太生微在心中默念。
“嗯,辛苦你们了。”太生微收回思绪,看向谢昭,“江晚镜居功至伟。药材供应务必跟上,不可短缺。百姓生计亦要兼顾,开仓放粮之事,韩七要盯紧。”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他犹豫了一下,“陛下……引动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太原百姓……皆感念陛下大恩。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末将观前朝史册,李氏皇族亦曾笃信祥瑞,尊崇神佛,每逢天灾,便大兴祭祀,祈求神佑。然神佛缥缈,终难庇佑苍生。旱魃横行,洪水滔天,瘟疫肆虐之时,神佛庙宇香火再盛,亦填不饱饥民之腹,救不回垂死之人。所谓‘君权神授’,终成虚妄。李氏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神权,而轻忽了实实在在的民生!亡于帝王寄望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陛下!神光,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乾坤!太原百姓感念陛下,高呼‘拜陛下’!此乃民心所向,非拜虚无之神佛,乃拜活生生之圣君!末将以为,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缥缈神佛,不如……让他们将这份敬仰与希望,牢牢系于陛下之身!”
他顿了顿,声音是近乎狂热的坚定:
“陛下即是天命,陛下即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陛下引动雷霆,是神威;陛下分雪定羌,是神恩;陛下引光安魂,是神眷。此非借神之名,实乃陛下……自身便是行走于人间的神祇祇!”
“故,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敕令于太原城中,择要地,塑陛下金身神像!让并州子民,让天下万民,抬头可见圣容,俯首可感神恩。让世人知晓,庇佑他们的,非是泥胎木偶,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涤荡乾坤的人间之神。”
话音落,后殿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天鹅绒长袍在光线下流淌着光,金线绣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流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谢昭这番话,大胆到了极点!
这已不是简单的“君权神授”,这是要将帝王直接推上神坛!是将“人”等同于“神”!
太生微作为穿越者,深知所谓“神迹”不过是系统道具,所谓“神力”终有尽时。
他从未想过将自己塑造成神,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包括系统,去达成目的。
结束乱世,建立秩序。
他借用“神迹”之名,是为了震慑人心,凝聚力量,而非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神。
但谢昭的提议……
前朝李氏的教训历历在目。
他们笃信神佛,依赖祥瑞,最终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败涂地。
因为神佛是虚无的,是不可控的。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信仰便会崩塌,民心便会离散。
而谢昭的建议,核心在于……将“神”的权威,直接转移到“人”的身上!
转移到他太生微这个活生生的帝王身上!
让百姓敬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而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地为他们带来福祉的皇帝,让“神迹”成为“人功”的象征,让“神恩”成为“皇恩”的体现!
这想法……何其大胆!何其……有效!
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民智未开、充斥着迷信与恐惧的时代,还有什么比一个“活神仙”皇帝更能凝聚人心,更能稳固统治?
还有什么比将帝王的功绩直接与“神迹”等同,更能让百姓死心塌地?
这比单纯的“君权神授”更直接,更稳固!
因为它将信仰的锚点,牢牢钉在了帝王这个“人”的身上!
太生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一种混合着荒谬、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谢昭身上。
这位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他并非在阿谀奉承,他是真正看清了前朝的覆辙,看透了信仰的脆弱,然后,为他的君王,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找到了一个最稳固、最直接、也最……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谢昭……一个古人,竟能有如此超越时代的、近乎“人本主义”的觉悟!
“陛下……”谢昭见太生微久久不语,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末将深知此议……惊世骇俗,甚至……有僭越之嫌。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民心如水,需有定海神针!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虚无,不如……让他们将这份希望,这份信仰,牢牢系于陛下之身。陛下即是天命所归,陛下即是人间之神,此非虚言,乃……实至名归。”
太生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问谢昭打算怎么做。
这个提议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契合他此刻的需要。
他站起身,走到谢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昭。”太生微开口,“此事,交予你全权处置。”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说如何塑像,塑成什么样子,立在何处。
他只给了谢昭一个授权,一个绝对的信任。
第113章
“坐吧。”太生微指了指佛像前一个蒲团, 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旁边另一个蒲团上,姿态放松了些许,仿佛卸下了些许帝王的威仪。
谢昭微微一怔。
陛下赐座, 并非罕见, 但在这肃穆的佛殿,以如此随意的姿态, 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
他目光扫过那蒲团,犹豫了仅仅一瞬,便依言上前,屈膝跪坐于蒲团之上。
殿内烛火昏黄。
太生微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侧头看着谢昭。紧抿的唇线似乎泄露了一丝……欲言又止?
“还有事?”太生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如同寻常的闲聊,“看你表情, 似有未尽之言。是太原之事尚有隐忧?还是……有别的事想说?”
谢昭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 迎上太生微平静的目光。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 任何一丝犹豫或隐瞒, 在这位帝王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家的事,与其等陛下从其他渠道得知, 不如由他亲口禀明。
“陛下明察秋毫。”谢昭开口, “末将确有一事,思虑再三, 觉得……当禀明陛下。”
“哦?”太生微眉梢微挑, 示意他继续。
“是……关于谢家。”谢昭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族叔谢宏,日前曾托人带信给末将与谢瑜。信中……言辞恳切,问候起居,言及江南风物,并……关切太原战局,询问陛下……下一步动向。”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生微的反应。
太生微脸上并无意外。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想必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纵有连年灾祸,战火纷扰,于那秦淮河畔、金陵城中的朱门大户而言,怕也不过是……隔岸观火,酒肉依旧吧?”
谢昭心头一震,陛下此言,一针见血!
他沉默片刻,声音更低:“陛下所言……一针见血。族叔信中虽未明言,然字里行间,关切战局是真,忧心江南门阀利益受损,亦是真。信中提及江南士绅,言其……‘安居乐业’,‘诗酒风流’,对北地烽烟,只作……‘远观’之态。”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一字一句道:“末将观之,恰如陛下所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南门阀,坐拥膏腴之地,囤积居奇,歌舞升平,何曾……真正在意过天下苍生之苦?”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太生微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烛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眼前仿佛闪过凉州流民枯槁的面容,闪过晋阳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闪过太原城内因瘟疫而绝望的眼神……
但江南的金陵城中,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子弟,却依旧在画舫上饮酒赋诗,在园林里赏花斗鸟,视北地的血与火为谈资,视黎民的苦难如草芥。
寒意夹杂着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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