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终于,他点点头:“娘子既有此心……陛下仁德,凉州之盛,皆系于此。谢某虽不才,愿以手中之剑,护陛下周全,护凉州不堕。娘子若有异心……”
何琴笑意不减:“将军放心。我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忠义二字。陛下之外,别无他念。”
谢昭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地上的阿翠,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他忽地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娘子,夜深了,血腥味重,仔细引来豺狼。”
-----------------------
作者有话说:犹豫了一下,写不写其他人视角,还是写一下
第88章
谢昭走出何琴府邸, 只觉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眉头紧锁,何琴看似温顺,但应对却滴水不漏, 以及她处理阿翠, 实在是狠辣果决,这些都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女人……绝非寻常绣娘。
他想着, 下意识地沿着城墙根下一条僻静的小河漫步。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两岸垂柳的倒影。
春社虽过,但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河两岸,竟还有不少百姓流连忘返,河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许多河灯。
橘黄色的烛火在纸扎的莲花、小船中摇曳,顺着流淌的河水向下游漂去,将一段段河面映照得如梦似幻。
谢昭的目光在河岸逡巡, 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生微此刻正站在河岸边一处稍显僻静的柳树下, 身边只跟着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
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靛青细棉布袍子, 若非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混在人群中几乎难以辨认。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鼓鼓囊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是西市有名的胡麻烤饼和刚出锅的酱卤羊蹄。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老妪在河边放下莲花灯。
老妪双手合十, 对着远去的河灯念念有词, 脸上满是虔诚。
谢昭快步上前,在距离几步外停下, 抱拳低声道:“陛下。”
太生微闻声回头:“事情办妥了?”
“是, 末将已处置妥当。”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手中的油纸包,又看向河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公子……怎有雅兴在此放河灯?此俗多见于中元,春社放灯,倒是少见。”
太生微将油纸包递给韩七,走到河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入河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近处几盏河灯的倒影。
“少见,并非不可。”他声音平静,“中元放灯,祭奠亡魂,超度孤魂野鬼。春社放灯,为何不可?祭奠逝去的时光,祭奠……回不去的故土,祭奠……”
前世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顺流而下的点点灯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河灯,顺水漂流,烛火摇曳,终将熄灭于远方,或被浪涛吞没。像不像……我们每个人?从何处来,向何处去?那些被遗忘的、被舍弃的、被深埋的……总得有个地方,让它们有个归处。”
谢昭心头微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太生微话语深沉的寂寥与……
祭奠回不去的故土?
公子所指,是河内?是司州?那又如何可能回不去。
所以是……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走到太生微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也学着太生微的样子,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掷向河心。
“噗通!”
石子落水,激起更大的水花,打翻了一盏飘过的河灯。
太生微侧头看他,唇角微弯:“谢将军好大的力气,可惜扰了亡魂清梦。”
谢昭看着那盏倾覆沉没的河灯,烛火在水中挣扎几下,最终熄灭,只留下一圈小小的油渍。
他低声道:“末将鲁莽。只是……末将愚钝,有一事不明,望公子解惑。”
“说。”
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太生微的侧脸,月光下,那轮廓清俊得近乎不真实。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探究:“末将曾闻古语,‘我闻神仙亦有死’。此言……当真否?”
太生微抛掷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石子从他指间滑落,“噗”地一声轻响,落入近岸的浅水中。
河风拂过,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太生微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昭。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谢昭的灵魂,看透他问出这句话背后所有的试探、担忧、敬畏……
谢昭在那目光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并未退缩,依旧挺直脊背。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神仙……亦有死?”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谢将军,你是在问……朕吗?”
他用了“朕”字。
不再是“本官”,也不是“我”。
这个自称,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君臣的鸿沟两端。
谢昭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有感而发。长安血雨,姑臧分雪,戈壁神箭,猎场鹰玺……公子神威,近乎仙神。然……末将斗胆,公子亦是血肉之躯,会累,会伤,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会如常人一般,终有尽时。末将……只是忧心。”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
月光洒在他玄色的甲胄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却因为一句关于“生死”的试探,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忠诚与担忧。
太生微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谢昭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投向流淌的河水,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心愿与哀思的河灯,渐行渐远。
“神仙亦有死……”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是啊,神仙亦有死。天地尚有终,日月亦有晦。何况凡人?”
他顿了顿:“所谓‘神迹’,不过是人心所向,是天地间某种规则的显现,是……机缘巧合下的伟力。它或许能改一时之运,却改不了生老病死的铁律。我……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一个恰逢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凡人罢了。”
他侧过头,看向谢昭,目光坦然而平静:“我会累,会伤,会痛,会……终有一日归于尘土。这没什么不可说的。谢将军,你怕我死吗?”
谢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痛:“末将……”
“不必讳言。”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淡然,“是人都会怕。怕失去依靠,怕前路迷茫。但谢昭,你记住,我今日所做一切,屯田安民,兴学教化,扫平群雄,乃至……登临帝位,非为求长生,非为图虚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灯火阑珊的姑臧城,扫过远处巍峨的祁连山影。
“我所求,不过是在这有限的光阴里,为这乱世,凿开一条生路;为这凉州,乃至未来的九州,留下一份足以延续的基业。让百姓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幼有所教,老有所养。让这‘雍’字,不再只是前朝的一个符号,而是……太平盛世的起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向天地宣告。
“至于我死后……”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洒脱,“江山代有才人出。只要基业稳固,法度清明,民心归附,自会有后来者承继。那时,我是葬于皇陵,还是化为尘土,又有何分别?”
谢昭怔怔地看着太生微。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那番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生野望,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近乎悲壮的坦然。
这一刻,谢昭心中那点因为“神迹”而产生的敬畏与疏离,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震撼与折服所取代。
“公子……”谢昭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末将……明白了。”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明白就好。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与其忧惧身后事,不如把握当下,做好眼前事。明日登基,便是新局之始。凉州、关中、江南……还有太多事要做。”
谢昭看向太生微放的河灯已被水流带远,沉入黑暗。
他心头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陛下……”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神仙或有尽时,然陛下之功业,泽被苍生,已非一人一世之荣辱可论。凉州屯田,活民无数;兴学重教,开启民智;羌汉和睦,边陲得安。此乃千秋之功业,纵使……纵使陛下百年之后,其德其行,亦如日月星辰,永照后世。”
太生微转过头,看着谢昭。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昭,”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谢将军”,“你怀里那东西,揣了许久吧?”
谢昭浑身猛地一僵,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锦囊里,正是那枚他费尽心思寻来、又踌躇许久不知该如何送出的蟠龙玉佩。
“我知道。”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春社之前,你便想送。是也不是?”
谢昭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按在胸口的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
他原本打算在春社祭祀前,找个合适的时机,以贺春社之名,呈给公子。
那时,公子还是公子,他还是公子的部将。
一份心意,带着几分私下的亲近。
然而,此刻……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公子即将成为九五至尊,成为大雍皇帝!
君臣之别,如同天堑!
上一篇:替身怎么还不背叛我
下一篇:这么漂亮的也会是炮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