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的丫鬟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社糕和一小坛酒,似是刚从市集回来。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谢昭吓到了。
“何人?”谢昭的声音冷硬。
丫鬟吓得竹篮差点落地,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回……回将军,奴婢是何娘子府上的,奉命……奉命给府衙送些社糕和春社酒……”
谢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腰间并无兵器,这才微微放松。
他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将军,此女确是何娘子府上的,末将认得。她昨日还送过针线来。”
谢昭皱眉,目光依旧冷厉,但语气稍缓:“既是何娘子的人,回去吧。夜间勿在巷中逗留。”
“是!是!”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抱着竹篮跌跌撞撞地跑开,篮子里的社糕差点洒了一地。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并非怀疑这丫鬟,只是春社之后,城中暗流涌动,让他不得不提防任何一丝异常。
陛下登基在即,凉州看似民心归附,实则危机四伏。
关中李锐、金陵伪朝、并州高氏,甚至远在边陲的羌胡部落,谁不是虎视眈眈?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这些跳梁小丑,趁着春社的热闹,妄图在凉州掀起风浪,挑拨羌汉,扰乱民心,简直是自寻死路!
陛下仁德,恩泽凉州,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任何阴谋诡计,在这股大势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根本不必问。
是谁都无所谓。
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
巷子深处,那名灰布衣裙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走着,手里的竹篮早已歪斜,篮中的社糕散落了一地,春社酒的坛子磕在地上,酒香弥漫开来。
她叫阿翠,是何娘子府上的二等丫鬟,平日里负责跑腿送物,嘴甜手巧,颇得何娘子信任。今晚奉命送社糕和春社酒去府衙,本是寻常差事,却不想撞上谢昭那尊杀神。
对方眼中的寒光,似能直刺人心,让她至今心跳如擂鼓,双腿发软。
她扶着墙角,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何娘子府邸的后门,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她咬咬牙,抱紧竹篮,快步朝后门走去。
何娘子的府邸坐落在姑臧城东,占地不大,却精致雅洁。
院内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半边月光,树下石桌上摆着针线筐,旁边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映出何琴的身影。
她一袭素青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手中持针,正低头在一块白绫上绣着什么。
针线在灯下穿梭,动作行云流水。
春社热闹早已散去,城中百姓多已入眠,府邸内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何琴的绣针,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绣的是一幅傩神图。
傩神的轮廓已初具雏形,头戴山神面具,手持桃木杖,袍服翻飞,似在起舞。
面具下的眼神虽未绣出,却已透出一股威严与慈悲,令人不敢直视。
傩神身后,隐约可见社稷坛的青铜大鼎,鼎口青烟袅袅,化作云雾,托起一轮模糊的日轮。日轮中央,赫然是一位男子的身影,月白衣袍,银色云纹,面容虽未细绘,却隐有太生微的影子。
何琴停下针,目光落在布上:“神君显灵,民心归附……陛下,您的天命,果真无人可挡。”
她的话音刚落,后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何娘子!何娘子!奴婢回来了!”阿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何琴眉梢微挑,将绣针插回针垫,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向后门。
门一打开,阿翠几乎是跌进来的,竹篮咣当落地,酒坛子彻底摔碎,酒液淌了一地,混着社糕的碎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阿翠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哆嗦:“娘子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在北街暗巷,撞上了谢将军!他……他杀了好几个人!就在柴房里,血……血流了一地!奴婢吓得魂都飞了,差点……差点就被他一剑杀了!”
何琴的目光微微一凝,谢昭处理人……会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丫鬟撞见?
她俯身扶起阿翠,柔声道:“慢慢说,谢将军为何杀人?那些人是谁?”
阿翠被她扶起,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语无伦次:“奴婢也不知道!就……就听见谢将军问他们是谁派来的,做什么的。他们说是顺阳王府的探子,想在春社挑拨羌汉,散布流言,还有……还有人要毒杀城防军的马匹!谢将军一听,眼睛冷得像刀,话都不多说,一剑一个,全杀了!连……连招供的人都没留活口!”
何琴听罢,目光微动,扶着阿翠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温声道:“谢将军雷霆手段,果真不愧是陛下心腹。既是探子,杀了便是。你既无事,便回去歇着吧。”
阿翠却没有动,抬头看了何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奴婢还听见……听见谢将军说,‘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他……他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把人全杀了!奴婢怕……怕这事会惹出麻烦,毕竟顺阳王府不是小势力,若是……”
“够了。”何琴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冷意,打断了阿翠的话,“谢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要妄议军机。”
阿翠一愣,忙低头道:“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怕这事牵连到娘子。毕竟娘子为陛下赶制冕服,劳心劳力,若是城中生乱,娘子的心血岂不……”
何琴的目光落在阿翠脸上,似笑非笑。
她松开扶着阿翠的手,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块布,目光重新落在傩神图上。
月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阿翠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总觉得何娘子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扑来。
何琴沉默了许久,久到阿翠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转过身,目光如水,柔声道:“阿翠,你跟了我几年了?”
阿翠一怔,忙道:“回娘子,奴婢自五年前被娘子收留,至今已五年了。”
“五年……”何琴轻笑,缓步走近她,“五年,不短了。你可知,我为何收留你?”
阿翠心头一跳:“娘子仁慈,见奴婢无依无靠,便……便给了奴婢一口饭吃。”
何琴的笑意更深了,“阿翠,你当真以为我如此好心,随手捡了个乞女回来?”
阿翠的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娘子!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何琴没有理会她的惊惶,径直走到她面前,俯身轻声道:“五年前,江南水灾。你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逃难而来。阿翠,你当我不知,你姓甚名谁?”
阿翠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抖如筛糠:“娘子!奴婢……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个普通乞女!您……您莫要冤枉奴婢!”
何琴直起身,目光冷了下来。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玉簪,她用簪尖划过阿翠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却让阿翠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何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阿翠,你可知,雍朝旧部的暗桩,早在数年前就被我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自以为藏得深,可他们的眼线、他们的信使,甚至他们的血脉,我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这些年偷偷往城外送信,我当真不知?”
阿翠的脸色彻底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琴的目光转向远处,语气悠长:“雍朝旧部,早已残存无几。某些人却还妄想着借春社之乱,挑拨羌汉,扰乱凉州,甚或扶持某个所谓的‘正统血脉’,来夺这新朝的江山。阿翠,你说,他们为何如此不自量力?”
阿翠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何琴并非不知她的身份,而是早已将她当作一枚棋子,养在身边,静待她暴露。
“娘子……娘子饶命!”阿翠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子开恩!”
何琴没有动,她轻声道:“阿翠,你错就错在,吃里扒外,通风报信。你可知,你那些信,若被顺阳王府或金陵伪朝截获,会给凉州带来何等祸患?陛下仁德,恩泽四方,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你却偏要将他的心血,拱手送给那些豺狼!”
阿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娘子……奴婢只是……只是想活命!雍朝旧部,奴婢的族人,他们……他们逼奴婢送信,奴婢不敢不从!娘子,您也是雍朝后人,怎会……怎会如此绝情?”
“雍朝早已亡了。它的旧部,它的血脉,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鬼魂,妄图借尸还魂罢了。我何琴,早已选定了心目中的人选。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凉州之主,大雍之帝!其余的血脉,皆是乱臣贼子,留之无用!”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一翻,玉簪如一道绿光,精准地刺入阿翠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石桌上。
阿翠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声,身体软软倒下,眼中还残留着近乎死不瞑目的惊愕。
何琴抽出簪子,血珠顺着簪尖滑落。
她低头看着阿翠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吃里扒外,焉能留你?”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昭的身影出现,他的目光如刀,先是扫过地上的阿翠,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何琴脸上。
“何娘子,”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深夜造访,没想到娘子尚未歇息,倒是谢某唐突,误了娘子的事。”
何琴微微一笑,缓步迎上前,“谢将军言重了。夜间赶工制品罢了,倒是将军深夜到访,想必有要事?”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要看透她那温温柔柔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
他迈步走进院子,亲卫们守在院外,没有跟进,院内只剩他与何琴两人,气氛却莫名多了几分压迫。
“要事谈不上。”谢昭停下脚步,站在槐树下,目光扫过地上的阿翠,“只是方才在北街暗巷,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探子,恰巧撞见娘子府上的丫鬟。她神色慌张,似有隐情。谢某便想来问问,娘子府上,可有不妥?”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却依旧笑得从容:“将军多虑了。阿翠不过是个跑腿的丫鬟,心思单纯,许是被将军的雷霆手段吓到了,才失了分寸。我已责罚过她,今后定让她谨言慎行。”
谢昭的目光落在阿翠的尸体上,血迹尚未干涸,脖颈处的伤口清晰可见:“娘子这责罚,倒是干净利落。”
何琴的笑容未变:“将军说笑了。阿翠吃里扒外,暗通外人,妾身不过清理门户,免得污了陛下的清誉。将军深夜到此,不会只为一个丫鬟吧?”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到石桌上:“好手艺。傩神图,栩栩如生,尤以那日轮中的身影,颇有几分陛下之风。某愚钝,倒是好奇,娘子绣这图,是否别有深意?”
何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将军过奖了。春社盛况,妾身有感而发,绣此图只为祈福陛下,盼新朝昌盛,凉州安泰。将军若觉有不妥,妾身自当毁去。”
谢昭的目光如刀,定在她脸上,“娘子多虑了。陛下仁德,民心归附,娘子此图,正合天意。谢某只是想提醒娘子,春社虽盛,暗流未平。娘子府上,怕是也不甚太平。”
何琴听出他话中的试探,笑容更深了几分:“将军言重了。妾身守着几架织机,哪有什么暗流?倒是将军,雷霆扫穴,杀伐果断,城中宵小想必已闻风丧胆。妾身倒是好奇,将军如此雷厉风行,可曾问出那些探子的来路?”
谢昭的目光微微一凝:“顺阳王府、金陵伪朝、并州高氏,天下群雄,谁不是虎视眈眈?谢某无需问,凡有异动,皆是敌人。杀之便是。”
何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将军好气魄。如此说来,妾身这小小府邸,若有不长眼的东西,也该学将军,杀之便是?”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地低笑一声:“娘子好胆识。既如此,我便不多扰了。只是有一言相告……陛下登基在即,凉州根基未稳,任何风吹草动,皆不可小觑。娘子若有隐情,不妨直言,谢昭自当为陛下分忧。”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将军忠心,我佩服。我不过一介绣娘,能有什么隐情?若真要说,只有一句……我自入凉州,便将性命交于陛下。无论前路如何,唯陛下马首是瞻。”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她这话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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