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无妨。”他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谢昭耳中,“天命在雍,人心在朕。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第87章
午后的姑臧城, 喧嚣渐退,春社祭祀的余韵却依旧弥漫在街巷之间。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柔和的金光, 映照在城南社稷坛周边的彩幡上, 风吹过,幡旗轻扬,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市上,社火队伍已经散去,只剩几个顽童追逐着滚落在地的柳枝风车,笑声清脆。
太生微站在二楼回廊上,倚着栏杆,目光远眺。
院内的桃树花苞愈发饱满,几瓣早开的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石板上, 衬得春意更浓。
谢昭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陛下, ”谢昭带着几分试探问, “长安密信, 鹰房已核查无误。李锐与金陵使者的密会, 至少已有两次,且皆在深夜, 其亲信幕僚皆在场。末将以为, 此事不可不防。若李锐真与金陵联手,关中与江南互为犄角, 我朝新立, 恐腹背受敌。”
“李锐……”他终于开口,“性急而多疑,志大而才疏。他若真与金陵联手, 无非是想借江南之力稳住关中,甚或染指中原。但金陵伪朝,内斗不休,所谓‘联李抗凉州’,不过是权宜之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谢将军,你说,李锐会信金陵几分?”
谢昭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低声道:“李锐此人,疑心极重,绝非易信之人。金陵使者纵有花言巧语,他也未必全信。然……顺阳王府兵马不下十万,且据关中天险,若他真下定决心与金陵联手,短期内,我军恐难速胜。”
太生微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从未想过速胜。凉州初定,根基未稳,欲与关中、江南争锋,尚需时日。眼下,李锐与金陵的密谋,不过是两只困兽在笼中互探虚实。他们既想借刀杀人,又彼此提防,焉能同心?此正是我朝可乘之机。”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之意,是要静观其变?”
“非但静观,”太生微转过身,背对栏杆,目光落在谢昭脸上,“还要推波助澜。兄长在长安既已散布流言,动摇李锐之心,我们便再添一把火。你即刻命人,以商贾身份,散布消息至关中,言金陵伪朝暗中联络并州牧,欲以并州兵马牵制李锐,令其两线作战。此消息不必真,却要可信,务必让李锐寝食难安。”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此计可让李锐疑心更重,迫其分神应对并州,难与金陵真心结盟。”
太生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院外:“至于金陵……江南膏腴之地,然内耗已久,兵疲民怨。睿王若真有心北上,早已亲率水师沿江而进,何必假手李锐?他们如今的‘联手’,不过是各怀鬼胎,虚张声势罢了。”
谢昭听罢,眉头微松,似是放下了一丝隐忧。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之前猎场,传国玉玺重现,军民归心,凉州士气大振。然,登基在即,礼仪、仪仗、冕服虽已齐备,但……天下汹汹,群雄窥伺,登基大典是否需更隆重些,以震慑四方?”
太生微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一眼:“谢将军,你觉得,今日的春社祭祀,够不够隆重?”
谢昭一愣,随即回想起方才社稷坛前的盛况:万民齐聚,傩戏震天,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心头微震,低头道:“陛下,末将愚钝。春社之盛,已是民心所向,天意昭然。登基大典,纵不铺张,亦足以震慑四方。”
“正是。”太生微转过身,双手负后,“隆重与否,不在礼器之繁、仪仗之盛,而在民心之归、天命之显。凉州今日之盛况,非金银堆砌,乃是羌汉同心,军民一德。此心,此德,便是新朝立国之基。”
谢昭听罢,心中敬佩更甚,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受教。”
太生微示意他不必拘礼:“明日登基,诸事繁杂,谢将军与韩七、崔先生需多费心。尤其城防、暗哨,切不可松懈。虽说凉州民心归附,但外敌未平,内患未除,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末将谨记!”谢昭肃然应道,随即又道,“陛下,崔先生所拟登基诏书,已送至府衙,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明日辰时,诏书将由崔先生亲宣,昭告天下。另,何娘子处,冕服已最后修整完毕,今日傍晚可送至府衙。”
太生微点点头:“崔先生之才,堪称凉州柱石。诏书之事,朕甚放心。何娘子那边……辛苦她了。”
谢昭垂首,告退。
太生微也沿着回廊下楼。
回廊尽头,是一尊石雕的傩神像,面具狰狞,手中木斧高举,驱逐邪祟。
太生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雕像上。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雕像的面具活了过来,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面容隐在薄雾中,眉眼间带着一种悲悯与威严。
那身影似曾相识,又似从未见过,似是傩母,又似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傩母……”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天命乎?民心乎?”他自问自答,“无论何者,朕既承此重担,便无退路。”
他转身,继续下楼,渐渐隐入回廊尽头。
……
谢昭走出府衙,春社祭祀已毕,陛下亲自主祭,民心归附,凉州气象一新。
然而,谢昭的眉头却未曾舒展。
方才在社稷坛前,那妇人阿桑抱着病儿求福的一幕,虽让百姓传颂“神君显灵”,却也让谢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人群中那些稍纵即逝的异样眼神,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看似无意的推挤,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天下汹汹,群雄窥伺。凉州初定,陛下登基在即,焉能无暗流涌动?
“兄长!”谢瑜的声音从角楼下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登上石阶,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胡饼的香气。
谢昭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何事?”
谢瑜嘿嘿一笑,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低声道:“方才巡街,果然抓到几个不老实的家伙!在西市傩戏队伍旁鬼鬼祟祟,嘴里嘀咕着什么‘时机已到’、‘趁乱行事’之类的话。喏,人都押在北街暗巷的柴房里了,韩七正带人盯着。你说……怎么处置?”
谢昭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寒铁淬火,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转身,走下角楼,谢瑜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我看这帮家伙,八成是关中或江南来的探子。春社这么大的事,他们不盯着才怪!”
谢昭脚步未停:“不必问来路。凡有异动,皆杀。”
谢瑜一愣,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得嘞!走,宰了这帮兔崽子!”
北街暗巷,远离市井喧嚣,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墙角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柴房外,韩七带了十几个精锐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如鹰,封锁了巷口。
柴房内,五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跪在地上,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
谢昭推门而入,门轴吱呀一声。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玄色甲胄仿佛吞噬了光线,唯有腰间佩剑的寒光一闪而过,刺得人眼生疼。
谢瑜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手里却把玩着一柄短匕,刀锋在指间翻转。
“说。”谢昭站在五人面前,“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五人中的为首者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阴鸷。
他抬头看了谢昭一眼,咬牙道:“我们……我们只是路过的商贾,凑热闹看春社,没……没干什么!”
谢昭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五人。
他们的衣衫虽是商贾打扮,但手掌上的老茧……
他没有再问,拔出佩剑。
剑身出鞘,柴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最后一次。”谢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刀疤脸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依旧咬紧牙关:“我……我们真不知道……”
话音未落,谢昭的剑已挥出。
寒光一闪,血光迸现。
刀疤脸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柴堆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尸体倒下,砸起一小片尘土。
其余四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发出一声惊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绳索勒得手腕渗出血来。
“下一个。”谢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剑尖低垂,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我说!我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顺阳王府的人!奉命来探查凉州虚实,趁春社人多,散布些流言,说……说新帝是妖人转世,非天命所归!我们没想别的,真的没想别的!”
谢昭的目光未动,剑尖却缓缓抬起,指向那人的咽喉:“流言?还有呢?”
年轻男子吓得几乎瘫软,语无伦次:“还有……还有,找机会挑拨羌人和汉人,趁乱……趁乱刺杀几个羌人头领,嫁祸给城防军,激起民变……我说的都是真的!求将军饶命!”
谢昭的眼神更冷了,像是寒冬的冰湖,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再问,剑光再次一闪。
年轻男子的喉咙被一剑洞穿,鲜血喷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身体软软倒下。
柴房内的血腥气更浓了,火把的光芒仿佛都被染红。
“兄长!”谢瑜在一旁低声道,“这家伙招了,要不留个活口,问问细节?”
谢昭头也没回,冷声道:“不必。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顺阳王府也好,金陵伪朝也罢,抑或并州、幽州,谁来都一样。既敢踏足凉州,便无须问来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人。
那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牙关打颤。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更是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我什么都说!我们还有人,藏在城东的客栈,假扮成西域商贾,带了毒药,打算……打算混进社火队伍,毒杀城防军的马匹!饶命啊!饶命!”
谢昭的剑停在半空,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向谢瑜,沉声道:“城东客栈,带人去查。活口不留。”
“得令!”谢瑜咧嘴一笑,短匕在手中转了个圈,快步奔出柴房,招呼外面的亲卫:“走!城东客栈,一个不留!”
柴房内,谢昭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胡茬汉子身上。对方以为自己招供能换条活路,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见谢昭的剑毫不犹豫地落下。
剑光如电,血光再起。
胡茬汉子的头颅同样滚落在地,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愕。
最后两人彻底崩溃,一个直接吓得昏死过去,另一个则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我们真是小卒子,只听命行事!求您……求您开恩!”
谢昭没有再说话,剑锋一转,接连两剑,干净利落。
柴房内只剩一地尸体,血腥气浓得呛鼻。
火把的光芒摇曳,映出谢昭冷峻的面容。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柴房:“清理干净,勿留痕迹。”
韩七站在门外,早已习惯了谢昭的雷霆手段:“将军,城东客栈那边,末将也派人协助谢小将军去了。城中其他可疑之人,已尽数盯上,绝不让他们扰了明日大典。”
谢昭点点头:“春社虽盛,暗流未平。陛下仁德,民心归附,然天下群雄,皆欲置我朝于死地。韩七,城防之事,交于你手。任何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是!”韩七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同样冷厉的光芒。
谢昭带着几名亲卫,沿着北街暗巷返回府衙。夜色渐浓,巷子里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一处巷口,他忽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向巷角阴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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