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现在再送这枚寓意“潜龙在渊”的蟠龙玉佩,意义已截然不同。
是恭贺新帝?是表露忠心?还是……提醒陛下勿忘“潜龙”之时?
无论哪种解读,在即将到来的君臣大礼面前,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僭越。
谢昭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生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并未追问,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谢昭,目光再次投向流淌的河。
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之后,朕是君,卿是臣。君臣之间,赠礼……亦有君臣之礼。时机不同,意味……便也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语:“有些心意,错过了时机,便只能深藏。”
河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衣袍。
谢昭按在皮囊上的手,松开。
这枚玉佩,错过了春社的时机,便不再适合送出。
它承载的,是“公子”与“谢将军”之间那份尚未被君臣名分完全束缚的情谊与期许。
明日之后,这份情谊依旧在,但表达的方式,必须合乎君臣之礼。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释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太生微的背影,深深一揖: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明日大典,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周全,不负……陛下信任。”
太生微背对着谢昭,目光落在远处河面最后一盏摇曳的河灯上。
那点微弱的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挣扎,最终被水流吞没,消失在视野尽头。
河风带着凉意,拂过他靛青的衣袂。
关于那枚玉佩的沉默,又在这君臣即将定格的黎明前夜,添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滞涩。
谢昭方才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瞬间僵硬的姿态,以及此刻几乎凝固在身后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递着一种近乎窘迫的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是觉得此刻再送那枚寓意“潜龙”的玉佩,已不合时宜?
是担心逾越了即将明确的君臣界限?
还是……被自己方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坦荡剖白所震动,反而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心意?
太生微心中微叹。
他方才那番话,是真心实意。
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他从不自诩神明,更无长生野望。
他只想在有限的光阴里,为这乱世凿开一条生路,为后世留下一份基业。
谢昭的担忧与忠诚,他感觉得到。
但这枚玉佩……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昭脸上。
月光勾勒出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低垂着,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昭。”太生微开口。
谢昭猛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
太生微看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谢昭眼底那瞬间掠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
“我方才那番话,”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是否让你觉得……我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只剩君臣名分,再无旧日情谊?暗示你怀中那枚玉佩,已成了不合时宜的僭越之物?”
谢昭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生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说神仙亦有死,说终有尽时,是告诉你,我非神祇,亦非完人。但我所求,是千秋功业,是太平盛世。功业,需要人去做,需要人去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谢昭眼底:“我从未说过,君臣名分,便要斩断过往情谊。我只是告诉你,身份变了,表达的方式,需合乎其位。你心中那份追随之心,那份……关切之意,我感觉得到。它并未因我称帝而消失,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更合适的容器来承载。”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依旧按在胸口的手上,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今日不送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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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就知道我写感情戏很苦手,写了一晚上……
第89章
寅时, 姑臧城尚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唯有府衙东跨院的书房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太生微靠在圈椅里,闭着眼。
案头是堆积如山的奏报、舆图、礼单。
他彻夜未眠, 疲惫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眉骨、眼窝, 渗入四肢百骸。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辰将至,该更衣了。”
太生微缓缓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进。”
门被轻轻推开。
韩七垂首肃立,身后跟着四名捧着漆盘的内侍。
漆盘之上,层层叠叠,玄色为底, 金线盘绕。
正是那件耗费了何琴无数心血、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黑龙纹衮服。
太生微站起身。
身体传来的细微抗议被他强行压下。
他走到内侍面前, 目光扫过那件衮服。
玄色云锦, 厚重如夜, 其上以最上等的金线、银线、孔雀羽捻成的彩线, 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每一章都繁复精妙。
尤其是胸前那条五爪蟠龙,昂首探爪, 鳞甲森然, 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腾云驾雾。
内侍们屏住呼吸, 动作迅捷地为太生微褪去常服。
寒意拂过他的皮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被厚重的衮服包裹。
玄色锦缎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压在肩头, 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内衬的玉带,整理好每一道褶皱,动作虔诚得如同在供奉神祇。
最后,韩七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顶最为尊贵的十二旒冕冠。
冕冠以金玉为骨,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
前后各垂十二道白玉珠串,每串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象征着周天星宿。
珠串细密,碰撞间发出如同碎冰相击的“簌簌”声。
韩七踮起脚,将冕冠稳稳戴在太生微头上。
玉旒垂落,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视野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
韩七仔细调整冕冠位置,确保其端正稳固,谢昭恰时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玄甲戎装,外罩一件绣着狻猊吞口的绛紫色蟒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
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内里一方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件。
谢昭的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那身玄黑龙纹衮服与十二旒冕冠,将眼前之人衬托得如同从远古壁画中走出的神王,威严、尊贵、高不可攀。
他心头剧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激动交织着,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陛下,传国玉玺在此!末将奉旨守护,万无一失!”
太生微的目光掠过木匣,落在谢昭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嗯,辛苦了。”
他并未立刻去接玉玺,而是微微侧首,对韩七道:“束带。”
韩七立刻取过一条镶嵌着龙首金扣的玉带,小心地为太生微束在腰间。
玉带扣合,发出清脆“咔哒”声。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落回谢昭身上,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后颈上。
他开口:
“谢昭。”
“末将在!”谢昭猛地抬头。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腰间玉带右侧一个特意留出的、用于悬挂佩饰的玉环:
“玉佩,就系那儿。”
谢昭浑身猛地一震!
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生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激动、惶恐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谢昭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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