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她面前的绣绷上,是一幅正在勾勒的、气势磅礴的云海翻腾图。
“公子。”一位眼尖的年轻绣娘发现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其他绣娘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
那妇人闻声抬头,见到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也放下针线,起身敛衽:“民妇,见过州牧大人。”
“不必多礼。”太生微摆摆手,目光落在她的绣绷上,“好精湛的技艺。云海气象万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绣。”
妇人微微垂首:“大人谬赞。不过是些旧日营生,熟能生巧罢了。”
太生微走近几步,端详那绣样,“云纹走势,龙气隐现,倒有几分前朝宫廷‘升龙踏海’纹的神韵。”
何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大人好眼力。民妇……祖上确曾在江宁织造府当差,学过些前朝旧样。”
太生微点点头,未再追问。
他目光扫过其他绣娘手中的活计,多是些寻常衣物或装饰绣片。“凉州不比江南,丝线难得。听闻你们试种了些木棉?”
提到这个,一位年轻绣娘胆子大了些,接口道:“回公子,是试种了些。就在府衙后园向阳处。何元大人说,此物耐旱,纺出的棉线虽不如丝线柔滑,但胜在保暖,织布做冬衣极好。何琴姐姐还教我们用草木灰和明矾试着染了色呢!”
她说着,指向旁边晾晒架上几匹染成靛青、赭石色的棉布。
太生微拿起一匹靛青棉布摸了摸,手感略显粗粝,但厚实。
“不错。棉花若能推广,于凉州百姓御寒大有裨益。此事你们用心做,所需物料,找韩七支取便是。”
“谢公子!”绣娘们面露喜色。
太生微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垂首立在廊下的何琴。
他若有所思,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府衙东侧,谢昭暂居的院落内室。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丝线的淡淡气息。
谢昭并未如常处理军务,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眉头紧锁,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用金线勾勒的繁复图样依旧清晰可见。
恰是前朝帝王衮冕的详细规制图,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无不精细入微。
在他身侧,站着那位刚从绣院过来的何琴。她此刻改着素色襦垂首侍立,姿态恭谨。
“……谢将军明鉴,”何琴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口音,“民妇家中世代为绣户,曾祖、祖父皆在前朝少府监供职,专司御用冕服、仪仗绣品。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规制,纹样,配色,乃至针法,皆有祖传图谱详载,一丝一毫不敢有差。”
她微微抬首,眼神沉静,并无寻常绣娘的怯懦。
“前朝尚水德,服色尚玄。天子冕服,玄衣纁裳,绣以十二章,龙纹取五爪行龙,昂首探爪,腾于云海,龙睛取其‘威凌四海,目视幽冥’之意。此乃……黑龙衮服之制。”
她手在锦帛上划过,点在一条盘旋虬结、气势磅礴的黑龙纹样上。
龙纹狰狞威严,鳞爪飞扬,虽只是线稿,却已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谢昭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那龙纹之上,声音低沉:“前朝覆灭,本朝太祖承天受命,改元易服,尚火德,服色尚明黄。这黑龙衮服……早已是禁忌。”
妇人闻言,并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
“将军此言差矣。礼法服章,乃国之重器,岂因一朝天子一朝臣便失了根本?前朝虽亡,然其礼制完备,气象恢弘,非草创可比。今上……今上虽承大统,然其冕服规制,多有因袭前朝之处,唯改玄为黄,去其精髓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将军所求,非寻常冕服,乃天命象征,正统之证!明黄虽贵,却是今朝之制,用之,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玄黑虽为前朝旧色,然水德深沉,龙潜于渊,正合‘潜龙勿用’之象,亦暗合‘受命于天’之玺所蕴藏的……前朝余韵。”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况且,民妇听闻,公子之母,讳……赵氏?赵,乃前朝国姓。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承继前朝法统,复辟旧制,岂非天经地义?此乃‘拨乱反正’,重续前朝龙脉!以黑龙衮服加身,昭告天下,公子非僭越,实乃……归位!”
“轰——!”
谢昭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公子之母姓赵!
他自然知晓。
只是打探的消息是因家族变故遁入空门……那位竟是前朝皇室后裔?!
前朝末帝被迫禅位太祖,演了一出三辞三让,太祖为显仁德,并未对赵氏皇族赶尽杀绝,反而多加优抚,甚至纳了一位旁支郡主为妃。
公子之母……莫非是那位郡主的后人?或是更近支的血脉?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谢昭心中所有潜藏的野望!
太祖当年,不也是借“禅让”之名,行改朝换代之事?
他能做,公子为何不能做?
甚至……公子做得更名正言顺!他有前朝血脉,有传国玉玺,有多州基业,更有天命所归之象,若再以象征前朝法统的黑龙衮服加身,那便是昭告天下,他太生微非是乱臣贼子,而是承继前朝法统、拨乱反正的……中兴之主!
这比借用今朝明黄冕服,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更能凝聚前朝遗老遗少之心!
金陵那位睿王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今朝宗室旁支,如何能与身负前朝皇室血脉的公子相比?
“好!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归位!”谢昭眼中精光爆射,压抑着激动,“此事,你有几分把握?需多少时日?”
何琴见谢昭意动,心中大定,躬身道:“民妇已做七七八八,更有家传绝技盘金蹙银针法,可令龙纹凸起,鳞爪生辉,日光下流转如活物。所需金线、银线、玄色云锦、深海黑曜石等物,民妇已列出清单。若材料齐备,人手充足……一旬之内,必成!”
“一旬……”谢昭沉吟片刻,断然道,“材料之事,我亲自督办,必寻来天下至精至纯之物!人手……府中可靠绣娘,尽由你调遣!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得令第三人知晓详情!”
“民妇明白!”何琴应诺,将锦帛小心卷起,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韩七刻意提高的声音:“公子,谢将军在院中。”
谢昭与何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琴立刻退后几步,垂首侍立。
太生微推门而入,目光在谢昭与何琴身上一扫而过:“这么晚了,还在商议绣品?”
谢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回公子,这位是江南来的绣娘,何琴,手艺精湛。末将正与她商议,为公子赶制几件春日新袍。公子今日簪花,风姿卓然,若再配以合体新衣,更显气度。”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勾:“谢将军有心了。不过,春日衣衫,不必过于繁复,舒适便好。”
他目光又转向何琴,语气温和,“苏绣,天下闻名。有劳了。”
何琴连忙福身行礼:“能为公子效力,是民妇的福分。”
“嗯。”太生微点点头,似乎对绣品之事并无深究的兴趣,转而看向谢昭,“一旬后,随我去猎场。春猎在即,场子该清整了。”
“是!末将明白!”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如擂鼓。
猎场清整……公子此言,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所指?莫非……那“黄袍加身”之地,便定在猎场?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欲走,目光不经意扫过何琴手中抱着的锦帛。
他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对谢昭道:“早些歇息。”
“恭送公子。”谢昭与何琴躬身相送。
看着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谢昭才缓缓直起身,公子方才那一眼……是察觉了什么?还是自己多心?
“何娘子,”谢昭沉声道,“事不宜迟,所需材料清单,今夜便给我。记住,万勿走漏风声!”
“是!”何琴肃然应道。
……
太生微回到主院书房。
崔启明派人送来的那盆西府海棠,正置于临窗的紫檀案几上。
花枝斜逸,粉白的花朵在灯下舒展,幽香暗浮。
白日里麟德园满园春色蜂蝶环绕的盛景犹在眼前,此刻却只余这一室静谧与暗香。
韩七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和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公子,用些点心吧?厨房特意做的,说您晚膳用得少。”
太生微“嗯”了一声,却并未去碰那糕点。
他走到海棠前,指尖拂过柔嫩的花瓣,目光有些飘忽。
“公子,”韩七见他神色倦怠,忍不住又道,“谢将军方才说猎场清整……您看,是明日一早便去,还是……”
太生微似乎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思,微微侧头,看了韩七一眼。
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韩七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噤声。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太生微看着韩七瞬间煞白的脸色,心中那点因疲惫而生的烦躁,只能化作叹息。
他走到桌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韩七,”他开口,“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韩七一愣,连忙躬身:“回公子,已……已十年有余了。”
“十年……”太生微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清茶,”
太生微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权利越大,身边人便越是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解读,生怕行差踏错。
亲近如韩七,此刻在他面前也只剩下敬畏,惶恐,再难见当初在河内时那份随性。
“不必紧张。”太生微最终也只说出这句,“猎场之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院的方向,那里机杼声已停,一片静谧。
“至于春猎……”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已和谢昭说定在一旬后。对了,告诉谢瑜,场面……可以热闹些。”
“是!末将明白!”韩七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看着韩七匆匆离去的背影,太生微独自站在廊下。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府衙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有些孤长。
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又回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何琴……黑龙衮服……前朝法统……母亲的身世……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勾勒出一个清晰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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