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苛政盘剥,没有羌汉仇杀,只有春耕秋收,安居乐业,书声琅琅。
他写海棠灼灼,却更写田垄新绿,写盐池波光,写稚子诵书声穿桃林,写归巢的鸟雀掠过新修的渠堰。
句句未提太生微之名,字字未言新政之功,却将那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兴学教化、羌汉和睦的景象,描绘得如在眼前!
这哪是赋?分明是一幅用文字精心绘制的“凉州清明上河图”!
是崔启明以他清流领袖的如椽巨笔,为太生微治理下的凉州,勾勒出的最完美、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
赋文至中段,笔锋陡然一转,由景及人,由实入虚:
“……然,野老不识鼎革,但言去岁饥寒;稚子未解沧桑,唯见今朝饱暖。或问:此间乐土,何由而至?野老拄杖,笑指雪山:昔有寒冰崩摧,裂地分洪,险壑成坦途;复见神鹰翔集,驱狼逐豺,荒原变沃土。此皆天工造化,非人力可强求也……”
崔启明借“野老”之口,将其归结为“天工造化”,将其拔高到顺应天道的层面。
赋文最后,崔启明笔走龙蛇:
“……呜呼!方知春深似海,泽被八荒!”
赋文戛然而止。
园中一片寂静。
唯有风吹落海棠花瓣的簌簌声。
李崇握着茶杯的手颤抖,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心中翻江倒海。
崔启明这篇赋,哪里是“抛砖引玉”?分明是定鼎之音!是为太生微正名立传的煌煌宣言!他陇西李氏若再犹豫……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环佩声,宾客们下意识循声望去。
朱漆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织着缠枝莲纹,阳光落上去,竟泛着流动的光泽,仿佛将整座园子里的春色都揉碎了织进衣料。
领口袖缘滚着紫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枚鸽卵大的紫晶佩,走动时叮咚作响,与衣料摩擦声交织,竟比堂中丝竹更悦耳。
鬓边斜插着一朵半开的石榴,殷红如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着步履颤动,映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眉眼间那点朱砂痣若隐若现,竟真如画上走下来的春神。
“太生微……”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
先前听了太多关于血雨鸦灾的诡谲传闻,见了太多文书中“力行仁政”的刻板描述,谁也没料到这位搅动天下的人物,竟会以这般鲜活炽烈的模样出现。
那绯红紫金的配色本易显俗艳,穿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该被这般浓墨重彩地描摹,是春光也压不住的生机。
太生微步子不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海棠,落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树下,唇角微微勾起:“崔先生这园子,倒是比传闻中更胜。”
他声音清润,像是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带着水汽般的温润,竟让方才还紧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崔启明从观澜亭走下来,抚须笑道:“州牧肯赏光,才是这园子的福气。”
太生微摆摆手,径直走向那株海棠,手指轻触花瓣,动作温柔,仿佛怕碰碎了春光:“不过是趁暖踏春,倒是叨扰了诸位雅兴。”
他自始至终没提《麟德赋》,没问宾客来意,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赏景的游人。
李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崔启明要费尽心机写那篇赋。
再多的文字渲染,也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传闻中的“妖星”带着凛冽的锋芒,眼前的人却如春日融雪,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万物俯首的气度。
正思忖间,忽听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蜜蜂,足有数十只,嗡嗡地围着太生微盘旋。
“护驾!”韩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挥开蜜蜂,却被太生微按住手腕。
蜜蜂通体金黄,翅膀振得飞快,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在他肩头、发间、鬓边的石榴花上流连,像是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无妨。”太生微语气平淡,甚至微微侧头,让一只蜜蜂停在他指尖,那蜜蜂竟真的乖巧地收起尾针,只是用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更奇的是,不远处的花丛中又飞來几只彩蝶,蓝的、黄的、紫的,绕着太生微翩跹起舞,与那些蜜蜂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落在他绯红的衣袍上,竟像是活过来的绣纹。
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在议论“天工造化”,此刻便见这般神迹。
蜂蝶自来,绕身不去,这哪里是人间景象?
分明是春神临凡,连虫豸都愿为之驱使。
有胆小的女眷已悄悄后退,却见那些蜂蝶仿佛有灵性,只守在太生微周遭三尺之地,半分也不越界,便又惊又奇地停下脚步。
太生微任由蜂蝶环绕,抬手折下一枝海棠,花瓣上还停着只粉蝶,他转身递给身旁的崔启明,笑意清浅:“这花配先生的园子,正好。”
崔启明接过花枝,忽然想起昨夜太生微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明日园中有惊喜”,当时还以为是玩笑,此刻才知这“惊喜”竟是这般震撼。
太生微穿过**,蜂蝶如影随形。
他走到溪边,看锦鲤戏水,几只蜜蜂落在他发间的石榴花上,蝶翅扇动的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
“都说州牧有通神之能,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敦煌太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折服,“蜂蝶尚且知礼,可见州牧仁德感天。”
太生微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拿鱼食逗弄着溪水里的鱼:“不过是春日寻常景致,张太守过誉了。”
他说话时,一只蓝蝶从他肩头飞起,恰好停在张浚的官帽上,张浚僵着身子不敢动,惹得周围人低笑,先前的拘谨顿时消了大半。
李崇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被蜂蝶簇拥的绯红身影,忽然觉得掌心发潮。
“妖星”的传闻遇上蜂蝶环绕的神迹,诡谲对上的是春神的温润,任谁都会明白,天命究竟属意何人。
太生微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过来,隔着满园海棠与蜂蝶,遥遥一笑。
那笑容落在李崇眼中,竟比鬓边的石榴花还要灼人,让他下意识地躬身行了一礼。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蜂蝶才渐渐散去,落在花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园中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却再无人质疑,只剩惊叹与敬畏。
“原来这才是……麟德雅集的真意。”有人喃喃道。
崔启明看着众人神色,抚须而笑。
他要的从不是一篇赋的喝彩,而是让这些观望者亲眼看见……看见太生微如何让荒芜变桑田,让戾气化春风,让蜂蝶自来,万物归心。
假山后,太生微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面板,那套名为【阳春·化物】的R级套装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特效「蜂蝶自来」:引动植物亲近,仅限非攻击性生物。】
是只能招蜂引蝶的小把戏。
太生微睁开眼,望着墙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但谁说小把戏没用呢?
有时候,眼见为实的神迹,比千言万语的辩驳更有力量。
今日这满园春色与蜂蝶环绕,便是他递给天下人的投名状。
看,连草木虫豸都愿归顺,尔等又何需犹豫?
韩七见他笑意温和,忍不住道:“公子,方才那些蜜蜂蝴蝶,可真听话。”
太生微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语气轻快:“它们只是识得春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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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十二点前能写完结果没有
第81章
麟德园雅集散后, 姑臧城华灯初上。
太生微并未乘坐车驾,只带了韩七与数名亲卫,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鬓边那朵石榴花依旧灼灼, 在暮色渐浓的街市灯火映照下, 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白日里满园蜂蝶环绕、众人敬畏俯首的景象犹在眼前,喧嚣过后, 却只余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榴花瓣,触感微凉。花是谢昭清晨不知从哪家院墙外折来,说昨日便瞧着好看,于是信手摘来,硬是簪在他鬓边的,说是“应景”。
“公子,可是累了?”韩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回府歇息吧?崔先生遣人送来的海棠, 已安置在书房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目光掠过街边匆匆归家的行人。
孩童嬉闹的笑语, 妇人呼唤的乡音……
安宁, 是他一手缔造,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触手可及, 又遥不可及。
权力越大,离这烟火气便越远。
韩七的敬畏, 谢瑜的亲近, 崔启明的推崇,乃至今日园中众人的仰视……
他们看到的,是司州牧, 是“神君”,是即将加冕的天命之主。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无波。
“回府。”
……
府衙后院,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
太生微并未回主院,而是信步走向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院子原是府中存放旧物的库房,前些日子被他命人收拾出来,安置了一批从江南辗转而来的绣娘。
凉州苦寒,丝织不兴,他有意在此地重开织造,一来为日后军需官服做准备,二来也是给流离失所的这些人一条生路。
刚走近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机杼声。
他示意韩七留在门外,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院内干净整洁,几架织机靠墙摆放,丝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几名绣娘正围坐在廊下,手中针线翻飞,绣绷上已现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显是高手。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妇人身上。
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专注,手指翻飞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与周围年轻绣娘相比,气度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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