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壹
陆帛负责把这消息传到江南的茶馆里,关华信则是吩咐他山头上的人在起义军里把这事当闲聊提上几回。
是的,他山头上的人,在起义军里。
这是莫咏当时提出的要求,宋以鉴他们需要的是百姓,是宋极不会发现的普通人,宋以鉴身边的侍卫习武,动作姿态都是能看出来的,也就混不进起义军。
宋以鉴嘲笑:“宋极居然会这么说?他真是蠢得不行了。”
他评价的正是宋极对莫咏的抹黑,因为宋极这话一点作用也没起到,反而让他们的计划更好推进了。
那些跟着宋极的百姓,都是渴望能够得到地位,得到金钱,结果宋极根本没懂他们的讨伐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为莫咏鸣不平呢。
明明是为了一己私欲,害怕宋极此人出尔反尔,拿他们做刀刃,最后自己作壁上观。
这下宋极没解释好不说,莫咏还跑到了这里来,为别的地方付出金钱和气力,分明依旧是心怀百姓,于是在那些人心里,宋极的可信度便一次又一次地下降了。
但时机还不到。
如果单纯是为了处理宋极,宋以鉴他们只要用武力压制就好了,可不是这样。
宋以鉴需要江南的民心,他登基后,虽然江南有他曾经作为侠元盟少盟主,侠义心肠断考名的故事流传,可山高皇帝远,到底还是一点点消退了。
更别说还有莫家这样的世家分据江南,武力镇压的雷霆手段并不适用于今天,宋极手里的百姓会受伤,江南人对皇帝也会是敬怕大于敬爱,更方便了其他心怀不轨的人笼络民心。
宋以鉴想要永绝后患,就一定要费心思下去。
他想着看向莫咏。
莫咏接收到宋以鉴的信号,叹口气表忠心:“陛下,您和我合作那么多年,还不相信我们吗。”
言生尽打了个哈欠,看他们暗潮汹涌,宋以鉴这次计划是和他一起规划的,只是言生尽在到江南前,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绝对不会插手这件事。
在背后出谋划策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帮助了,要他也亲自下场,言生尽表示他没有那样的精力。
他可是一只吸血鬼,和正常人昼夜颠倒,让他强捱困意做事,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同为吸血鬼的慕尔本和宋以鉴不说话。
慕尔本是被言生尽的逻辑绕了进去,完全没考虑为什么自己也是吸血鬼,也是昼伏夜出,却要来当苦力。
宋以鉴,宋以鉴能说什么呢,他还对没有一下子回顺京而窃喜呢,言生尽因为这心情不好,他当然不会再上去因为言生尽想休息而凑他的霉头。
但分粥这事实在缺人手,言生尽不能忍自己一个人坐着被人围观,更不能忍宋以鉴怕他不习惯跟他一起坐着被一群人围观,索性站起来和宋以鉴分了一个小摊。
言生尽看看天色,彩霞满天,像一张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天的脸庞。
明日,是个大晴天。
*
“真是把莫娘子惹急了,”磕瓜子的声音在店小二跑堂的脚步声里如同有节奏的节拍,“听说今儿个有不少马车往里边开,你说那小地方,几百年没进去那么多东西了。”
“害,”有人喝了口茶,很是惋惜,“那也没办法,这起义军把莫娘子的府邸都给洗劫一空了,要换作是我,也会走的。”
“可不是……”有人刚要应和,一个手掌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茶都晃了出来。
拍桌子那人怒目圆睁,一张粗犷的脸庞,身高体重,像一座山一样立在人面前:“你们说谁呢!”
说闲话的人们都噤若寒蝉,谁不认识眼前这人,他可是起义军里最有名的那个,范虎,有劲,还凶得很,是最初加入起义军的几人之一。
范虎见他们不说话,眉毛一竖:“你们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话我听不得!”
这几人都想求饶了,但范虎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就是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几人苦不堪言,还是没撑住,说了莫咏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还说他们不说,是起义军不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莫咏。
不让讨论是宋极下的命令,范虎本就对这命令很不耐烦,现在听说莫咏干了这么大的事,对宋极更不爽了。
他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想不通,就直接去找宋极,在宋极府外大着嗓子喊:“首领!首领!”
宋极现在自称“新父”,还叫他首领的人,他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也记得这些人都不好得罪,于是再恼火,也打开了门。
看到门外是范虎,只觉得眼前一黑。
最初他确实对范虎很满意,一个光长体格没有脑子的家伙,最好利用了,结果后面他才发现,这人太没脑子,总是把他气得不知该找谁报复。
他对范虎有防备,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没请范虎进门,范虎也不在意,就大咧咧在门口问了:“首领,什么时候起义军成了你的一言堂了,我可没说过不想知道莫咏的消息。”
这话也能在外边说,宋极头更痛了,强撑出笑容:“范虎,此事是大家都一起商议的,不是我一人决定。”
范虎:“那我怎么不知道,我都没来,算什么大家。”
不远处采买车上的言生尽和宋以鉴都没忍住笑了出来,言生尽感慨:“宋极哪找来的人,真是人才。”
宋以鉴摇头,笑容也掉不下来:“他还能从哪儿找,在山头上捞的山霸王。”
言生尽忍俊不禁。
被捆着躺在他俩脚底下,嘴巴里塞了团纸巾的关华信扭动两下,呜呜发出声响,也表达了自己的认可。
宋以鉴无语地看他一眼:“你就不必什么话都掺和进来了吧。”
“该下去了,”言生尽看着外边宋极被范虎一句接着一句话逼得自乱阵脚,踢了下宋以鉴,下巴一抬,点点地上的关华信,“把他抬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两章就回顺京了,这个11又要想方设法地拖
第126章 过江山
这头的宋极还在想办法敷衍范虎的逼问, 范虎难缠得紧,他看着围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退让了一步, 招呼范虎进门:“进来再说罢,今日是我错了。”
宋极叫他进去, 范虎一点没想过宋极会布陷阱,直接就应下了, 要往里面去。
“且慢。”言生尽出声道,“新父啊,有什么事, 是大家听不得的吗?”
言生尽现在的面貌和原本面貌有八分相似,一出声,大家的视线都投过来,宋极自然也不例外, 当看清言生尽的脸,瞬间眼睛睁大:“你, 你?!”
他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人是鬼, 他是知道宋以鉴后来的发疯是因为什么的,正是因为知道,看到这么相似的人,他只觉得是撞了鬼。
言生尽微笑:“新父为何如此震惊,莫非是心里有鬼不成?”
宋极想着他心里没鬼, 眼前倒是有一只,回过神来想到,言生尽在这,他不信宋以鉴会离言生尽超过半丈,于是慌忙左顾右盼起来。
但在别人眼里, 宋极就是对言生尽怕极了的模样,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范虎见言生尽把宋极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很不满,他还没和宋极把事情解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这般没有眼色叨扰他们:“喂,小子!懂不懂先来后到,就算你有事找首领,也得排在我后边。”
“是吗,”言生尽低低笑起来,“什么时候,山野草莽也能上台面了,现在跟了个起义军,就觉得自己有能耐了。”
他话里嘲讽的意味过于明显,范虎也听了出来,恼怒得不行,完全没想到言生尽怎么知道他之前是做什么的。
宋极想到了,所以更警惕了,觉得自己果然被宋以鉴查了个清楚,好在他当时就想到了这种可能,现在江南百姓在他手里,宋以鉴要对他下手也得思量思量。
“像你们这样动动嘴皮子的家伙我范虎最瞧不起了!”范虎不会那些复杂的成语,羞恼地大声嘟嚷。
言生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动动嘴皮子?严卿可是帮朕处理了江南的草莽,这般的能臣,在你口中只是会动动嘴皮子?”宋以鉴堂堂登场,把手里的关华信往前一推,关华信脸朝地倒在地上,脸上又气又无奈。
他在江南也算是个小刺头,往日要是出现在众人面前,不会被驱赶,但也是要被万众瞩目生怕他动手的待遇。
可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宋以鉴说的话上。
范虎腿都软了,他只是嘴硬,以前都没闯出什么名堂,说到底没什么胆量,现在一直说要对抗的皇帝就在面前,他一下子失了力气。
之前只是想着山高皇帝远,他们起义军还没什么规模呢,哪敢真和皇帝叫板。
见人真出来了,宋极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他冷笑一声,心里满是对自己料事如神的窃喜:“宋以鉴,你果然来了。”
宋以鉴直直看向他,面上一片肃穆:“你这般挑衅朕,朕要是放任不管,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了。”
说起来,宋以鉴也有近十年没见过宋极了,眼前的老人,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老人了,全然没有十年前养尊处优出来的模样,完全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言生尽看了宋以鉴一眼,两人都明白对方想的和自己一样,觉得宋极是这些年耗费了太多心力。
言生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宋极这些年,一边要收养那些天残或是被遗弃的孩子,让他们成长起来,一边要和外夷合伙,给宋以鉴下绊子,一边又要在江南组织起义军,拿江南的百姓当自己的挡箭牌。
真是太忙了,言生尽感慨,相比起来,睡了十年的他真是清闲得不行。
听到宋以鉴的话,宋极不免哈哈大笑:“宋以鉴,我该说你太自得,还是太蠢笨,为了一点名声,就自投罗网,你还是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了!”
宋极就是在赌,他赌宋以鉴在乎在江南的名声,在意若是不来江南,他被莫咏为首的世家解决,江南会成为世家的割地。
这赌的胜率有百分之九十九,宋极为了这百分之九十九,付出了太多的准备,但一个人想的越多,就越累,越容易出错,更别说宋极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最初的起义军里,大多人都是有勇无谋的,只有宋极一个人负责全部的计划,一是因为这样方便队伍起步,二是,宋极不相信其他人,他会害怕聪明人让队伍分离。
这样的好处是,宋极对起义军有完全地掌控权,他发布下去的命令,除了偶尔像范虎这样的犟种要反抗,其他时候都被完成得很好。
坏处也很明显,宋极才成为了他口中太自得的人。
他太自信了,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觉得自己对人心的掌控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忘记了,要是他真这么厉害,当初的宋以鉴是怎么做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笼络人心,把他的奢望打碎的。
实在是过去太久了,宋极又只失去了一只手臂,没有完全丧失行动力,他看着这断臂,就只能想到当初的落魄,更加的怒火中烧,而不会因此放弃他继续和宋以鉴作对的念头。
“你究竟有什么?”言生尽看不下去了,出声打断宋极他自己的高。潮。
宋极本就看不起言生尽,在他心里,言生尽不过是宋以鉴的佞幸,一个被海外使者呈上来的或许有些家族渊源的美人。
当时富右御史的话,被他当成了海外使者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现在被言生尽说得一文不值,瞬间拉下脸来:“无耻小儿,你懂甚么!”
他敞开双臂,仿佛天地之间都在他的手中:“江南,是我的,江南的百姓,谁人不想跟随我,拥有独属于他们的未来!”
一旁的范虎被他说得蠢蠢欲动,那恐惧的想法在看到宋以鉴按兵不动,宋极猖狂至极的时候,被自己可以一飞冲天的妄念压了下去。
范虎是第一个应和的:“无关皇权!无关欺压!唯有自我!”
这是起义军的口号,他们路途上,乃至后来的宣传口号都是这句,言生尽嗤之以鼻,看到身旁的百姓也似乎要被带动情绪,手臂一拦:“你们说得这么好听,所作所为和这有丝毫相关吗?”
言生尽的话就像一瓢凉水,宋以鉴跟着发问:“难道是把莫娘子的一片冰心撕碎,让其出走江南?还是将曾经欺压百姓的山贼当做小首领,任其用职位继续欺压?哦,朕知道了,看来是控制江南百姓的言语,不让他们提到朕,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自我。”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明晃晃的事实,宋极就算想要辩解也没有借口,范虎被当众说出以前的恶行,求助地看向宋极。
宋极咬牙,他没想到言生尽和宋以鉴这么能言善辩,本来江南偏向他的人心竟被三两句话带到了他们那。
可是,没有用。宋极眼底划过狠厉,他相信利益之下,人心善变:“各位!你们面前的就是皇帝,抓住他!我们就能创造我们的朝代,改变我们的处境!动手吧各位!”
随他话而出的,是他养育的暗卫,他们齐刷刷地冲向宋以鉴,目的明确,手里的刀剑甚至不在乎过程中会被划到的百姓。
宋以鉴等的就是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