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被人瞪了,寂无还笑得更开心了:“怎么?让你那么旧情难忘的,难道还不是老相好吗?”
寂无躲开一言不合就往他身上招呼的灵力,哼笑道:“还不承认?晚上翻来覆去地叫某个人的名字,到了白天就对着某人留下的东西发一整日呆,别以为本座看不出你们之间有私情。”
哪怕江如野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也忍不住被说得收回注意力,恶狠狠地再度瞪了对方一眼。
因为事实与人说的完全相反,他们之间虽然该做不该做的全都做了个遍,但若论名分来说,简直清白得让人觉得可怜,最不清不楚的便只剩下了那个未来得及解释的吻。
但江如野必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别人,不然这显得他也太过可悲——他竟然念了一段毫无结果的感情念了那么多年。
仿佛是与他控制不住低落下去的心情相呼应,那道来自外界的灵力在密集凶险的攻势下逐渐黯淡下去,被劈得越来越无力,眼见着是无法突破那封印着这里的禁咒了。
寂无仿佛没有看见江如野眸中一点点熄灭的亮光,还要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泼冷水:“你看本座说得没错吧,这地方外面的人是进不来的……”
“砰!!!”
话音未落,突然灿金色光芒大盛,虚空中接连响起清脆的碎裂声,九十九重天外的屏障一道接一道地碎成了齑粉。
有人强硬地闯了进来。
江如野在看到那熟悉的灵力光芒时就瞳孔骤缩,一把搡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寂无,拔腿往灵力出现的地方跑去。
堂堂魔尊就像个破沙袋一样被人嫌弃地推到了凭栏上,一把老骨头都差点被撞碎:“喂!你……”
下一秒,又是耀眼的灿金色灵流,这回气势更为骇人,凝成一把遮天蔽日的巨大剑影,悍然将往它身上劈落的雷电尽数一斩两半,那剑身锋锐雪亮,伴着清亮龙吟划破苍穹,震得人心脏都随之颤抖。
江如野那句脱口而出的师尊也被淹没在这浩大声势中。
他看得有些呆住了,已经可以肯定来人就是傅问,然而对方的修为似乎比他离开时还要强横,剑锋所指连雷霆都可以被他劈得稀碎,仅凭一人一剑就造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心脏急促跳动,耳朵阵阵嗡鸣,江如野紧紧抓着身前的栏杆,眼也不眨地盯着灿金色灵流最盛的地方。
有道身量极高的身影出现在了破开的通道尽头,面目虽掩盖在耀眼的金光中模糊不清,然而在见到那熟悉轮廓的瞬间,江如野就差点落下泪来。
对方逆光而来,手中提着的长剑上灵力灌注到了极致,迸溅出噼里啪啦的金光,只见他挥剑一斩,凛冽罡风宛如实质,悍然将他面前终年不灭的烈焰硬生生扑灭。
因为他的出现,九十九重天内此刻都被金芒照得亮如白昼,万鬼哭嚎似被来人的气势所慑,声量骤然低了下去,成了被人扼住咽喉的小声呜咽。
江如野站在高处看着那道身影,终于逐渐从巨大的难以置信中缓过神来,激动与兴奋冲击着鼓膜,让他迫切地欲朝人奔去。
又是一道剑光横扫而过,那剑意如霜雪般凛冽冰寒,无形的气流锋利得可以摧金断玉,九十九重天内转瞬就被搅动了个天翻地覆。
江如野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来人此番行动风格极其粗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出手都要骇人,像是理智已经绷到极致,快要压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躁怒,要把挡在他面前的所有事物都摧枯拉朽地毁灭。
于是激动的战栗中又掺杂进了一丝忐忑,江如野不会不记得当时傅问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先斩后奏地往九十九重天里一跑,若不是当时以毫厘之差从对方手底下挣脱了禁咒,江如野毫不怀疑回去后自己师尊能被他气得将他罚个掉底。
恰好就在他迟疑的这一步,重若千钧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威压如海,里面蓄着的浓烈情感也在云翻浪涌,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只等开闸的那瞬将一切都咆哮着冲毁殆尽。
傅问好像永远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在何处的本事,刚从漫天金光中迈出,黑沉沉的眼眸一抬,就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江如野心脏倏地漏跳一拍,霎时红了眼眶,和这双阔别了五年的眼眸对视着,喉头梗塞,久久不能言。
阴沉压抑的天空第一次因为那灿烂金芒有了色彩,傅问提着剑一步步朝他走来,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偏移过半寸,所过之处熊熊烈焰自行往两侧避开,就像从刀山火海中踏出了一条路来。
江如野就立在这条道路尽头,从高塔之上俯视着那抹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正步履沉稳地逐渐向他靠近。
傅问雪白的衣袍上沾着尘土与污渍,眸中凌厉未退,仿佛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硝烟与血腥味,神情是罕见的阴鸷,一张脸上乌云密布。
江如野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下一秒身形就出现在了傅问前方。
他在满目疮痍的火海中闻到了一丝浅淡的清冷幽香。
傅问一言不发地立在几步之遥,漆黑的眼眸如星又如墨,幽沉视线从他的发顶一路落下,像要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一番,连一根发丝都不放过。
江如野在这样的目光中逐渐感觉心里有点发毛。傅问眸中的阴郁仍旧没有散去,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段幻影,又像在看一场将散的好梦。
良久,傅问五指一收,昭妄剑在他掌中化为流光四散,朝江如野抬起了手。
对方周身的气势太过骇人,哪怕行至他面前都没有丝毫缓和,江如野一看那动作,都怀疑这五年是不是非但没有让自己师尊怒意消散分毫,反而在日复一日中成倍积累,时时琢磨着要怎么进来抓他,以至于一见面火气就彻底压制不住。
可即便如此,江如野仍不舍得后退分毫,身体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看到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走去。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傅问面上神情没有多大起伏,手中的力度却大得惊人,用力一拽将他扯了过去。
实际上江如野也只剩最后两步就能走到对方面前,被这样用力一拽猛地跌进了傅问怀中。
这一撞非常结实,骨头硌着骨头,傅问双臂收拢,将他整个人都密密实实地拥进了怀中,像是恨不得把他勒死在怀里,让他融进骨血中。
那些微小的颤抖这才随着两人紧密相拥从傅问身上传到了他心中,让心脏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江如野才意识到对方前襟都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了一块。
他想趁人没注意腾出手来偷偷抹个眼泪,可刚一动,对方就将他抱得更紧,严阵以待得像怕他下一秒就会随风而去似的。
抱了很久很久,傅问才放开他。阔别五年,江如野从高塔上看到对方的那刻,其实还有些久未谋面的陌生与忐忑,可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过后,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江如野又恍惚觉得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横亘在两人间的时光不是漫长的五年,他只是经历了一场极其逼真的梦魇,梦醒后见到了自己师尊,再被对方给予一个安抚的拥抱。
江如野偏过头去胡乱地擦了下眼泪,转回来红着眼看人半晌,鼻音浓重地问:“师尊是怎么找到我的?”
话一出口,江如野又有些懊恼,在这五年里他无数次计划过若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傅问他会作何反应,没想到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傅问没答,只是看着他道:“阿宁,我很后悔。”
江如野半是松了口气,又半是因为对方的话提起了心,轻声重复道:“后悔……什么?”
在等待傅问回答的间隙里,江如野机械地猜测,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他做的事情,若一开始就把他看得严实些,就不会让他有机会肆意妄为。
又或者在这五年间清醒了过来,后悔放任他那些不该有的感情肆意生长,把两人拉扯进不清不楚的泥淖里,决意要彻底修正这段长岔了的枝丫。
江如野直觉对方有一瞬间是想问他什么的,可很快就从他的神色中辨认出了答案。
傅问再次把他拥进了怀里,却是用一种亲密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姿势。
江如野隐隐意识到什么,呼吸陡然变了,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
下一瞬,傅问便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双唇。
第110章
江如野完全呆愣在原地,这一切来得都太过不可思议,他毫无反抗地任凭对方的唇舌长驱直入。
拥着他亲吻的人很用力,好像非常怕晚一步就会再错过什么似的,动作间的急躁与不安几乎要化为实质,从纠缠的唇齿涌入他的心房。
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似真似幻,江如野此前尚且能勉强忍耐下自己的情绪,却在此刻差点完全崩溃,从骨头缝里泛出丝丝缕缕的酸,心脏又闷又疼,到最后浑身都发起抖来。
傅问吻着他,同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发丝、脸颊,仿佛要用指尖亲自丈量这些年缺失的时光,格外珍重,格外怜惜。
江如野抖得太厉害了,他抓住了眼前人的胳膊,像在风雪中踽踽独行了太久的旅人,骤然见到渴求已久的篝火时反而不敢靠近了,既怕被这火焰灼伤,又怕到头来陷入更深的绝望。
他一动,傅问便也跟着停了,漆黑的眼眸专注地望着他。
江如野嗓音颤抖地开口:“师尊,我总是忍不住,什么都想求个清楚明白,不像你一样可以将一切压在心底。”
他还是没忍住哽咽了一下:“我真的看不透你,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所以师尊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如野的神情已经摇摇欲坠,看起来若眼前人再说一个不字,当即就会痛苦得魂飞魄散。
然而在傅问刚要开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又已经先于意识反应捂住了对方的嘴。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江如野焦虑地喃喃,甚至有几分神经质地重复道,“现在这样就够了,师尊不用再说了……”
傅问的眸中闪过几分痛心和愧疚,不过没有如江如野所言,反而温和又不容置疑地将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拉了下来,包在自己掌心,再次把他拥入怀中。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傅问已经抱了他许多回,似乎怎样都抱不够,只有将他完完全全地包裹在自己的怀抱里时才觉得安心。
江如野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傅问将他抱得太紧,他抵着对方的肩膀,眼前是对方不复往日里那般纤尘不染的衣袍。
他听到傅问开口,坦白心迹对他的师尊来说终归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尽力将一字一句都说得缓慢而坚定:“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很喜欢你,离不开你,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敢承认。”
“对不起,阿宁,让你等了很久。”
“……”
江如野没有说话,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被傅问的话砸晕了一样,脸上神情是茫然的,恍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傅问因为他的反应罕见地出现了几分忐忑,抱着他的手稍稍松开了些,于是江如野看到了那双一向沉静清冷的眼眸中明显划过了无措,几乎是有些小心的问他:“那你呢?”
江如野还是愣愣的:“我什么?”
“你……还喜欢我吗?”
江如野直到此时才对一切有了实感,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滑落,见面后这短短一瞬流的泪加起来比他五年间的还多,江如野想要露出个笑容,可嘴角一扯更多的泪水就涌了出来,这次他嗓音中的哭腔再也无法隐藏,哽咽着道:“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
原来美梦成真是这种感觉,飘飘欲仙,欲生欲死,哪怕下一瞬就要命丧于此,也了无遗憾了。
就算这也是他求而不得的一场幻梦……可这梦实在太逼真了,即使是假的,他也愿意永远沉沦在虚幻里。
胸腔快要被欢欣与狂喜撑破,这情绪太满了,满得到最后江如野感知到的反而是沉甸甸的酸楚,甚至成了难过。
实际上他已经分不清占据他心间的到底是哪种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成了压不住的低声抽泣,只会紧紧回抱住傅问,反反复复地道:“我怎么会不喜欢师尊……”
和后来分别的五年相比,他明白自己心意后待在傅问身边的日子简直短得可怜,无论是那些鲁莽的、试探性的亲吻,还是每晚隐秘却又疯狂的意乱情迷,等到分别后江如野才发现能让他惦念的东西实在少得惨淡。
他们从未向其他眷侣一样花前月下,许下海誓山盟,可他用了五年都无法将这些回忆遗忘分毫,甚至还随着时间愈演愈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化作一柄柄尖刀,将他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
……所以他怎会不喜欢?
哪怕他用尽全力说服自己去放下,去淡忘,可还是这样痛,这样难忘,一想起心脏就会泛起细密的疼,这样怎会是不喜欢?
江如野埋在对方的颈窝,宛若倦鸟归巢,鼻音浓重,每一字却还是清晰地落入了傅问耳中:“师尊,我好喜欢你,每一天都很喜欢。”
他感觉那双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随后傅问格外温柔地吻了下他的发顶,嗓音艰涩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人在情绪达到极点的时候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江如野有许多的话想说,可每次一出口就哽咽不成声,最后干脆在对方怀中放肆地哭了一场。
眼前人被拒绝的时候在他怀里哭,如今两人终于互通心意了,还是在他怀里哭,傅问却没生出任何不耐,也没有去打搅,只默默抱着徒弟,沉默地陪伴着,偶尔轻抚对方单薄的脊背。
又瘦了,傅问百感交集地想。
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身形在同龄人里都是偏清瘦的那一类,五年不见,虽然长高了不少,浑身上下却没长多少肉,抱起来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下的骨头。
有些像刚从漱玉谷外回来时的模样,整个人都透着憔悴,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眼就能看出在这里过得并不好。
他只觉得心疼极了,想吻去那些滚烫的眼泪,再也不让人因为自己委屈难过,忍不住亲了下怀中人的发顶,再次道了句对不起。
江如野吸了吸鼻子,淌满了眼泪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透过朦胧的视线去看身前的男人,好像怎么都看不够,笑道:“师尊,我好高兴。”
傅问看着对方唇边绽开的笑容,心中的疼惜与酸楚更甚,低低地应了一声,轻轻擦去江如野脸上的眼泪。
江如野就安静地待在傅问怀中,扬起的嘴角一直没有下去过,直到几丈外有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道:“咳,本座什么都没瞧见。”
傅问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就皱了皱眉,第一时间把江如野挡在身后,没让别人看见自己徒弟眼眶红红的模样,神情不善地向来人看去。
转瞬之间,那双眼眸中的柔和就如潮水般褪去,变脸之快,看得寂无在心中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