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傅问目光一凝,握紧了那下意识想抽回去的手,撩开宽袖一看,赫然见到了一道绽开的伤口横在对方清瘦的腕间。
他一开始以为是琴弦锋利,不小心把徒弟的手割伤了,但定睛细看,却觉得伤口的形状并非如此,更别提江如野脸上瞬间闪过的紧张,顿时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江如野暗道不妙。
那道口子割得很深,不容易愈合,索性平日里都能靠衣袖遮掩,而在晚上要亲密接触之前他也会提前覆上一道障眼法,傅问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会专程去检查,因此几日过去对方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可他索吻是一时情之所至,更没料到傅问会同意他的请求,没有提前布下周密的遮掩,心绪激荡下动作幅度变大了,便不小心露了形迹。
“怎么弄的?”傅问眉头紧拧。
江如野小声道:“前几日一时没注意,割伤了……不碍事的。”
然而傅问再熟悉不过自己徒弟说谎时的神色,把那细微的慌乱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强硬地将那只又想抽回去的手扣在掌心,指尖凝出灵力覆了上去,鲜血在肉眼可见地止歇凝固,同时他还察觉出了几缕细微的、被人刻意遮掩过的法术痕迹,竟是有人怕被自己发现,还煞费苦心地用障眼法伪装过。
傅问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凌厉起来,周身气息带上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伤口和那些暧昧情色的痕迹一道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江如野见傅问沉了脸,一时分不出自己师尊是又把后者当成了他和别人鬼混的证明在生气,还是察觉出了他没说实话。
然而傅问没有追问是谁在他身上留的痕迹,也没有训斥他不把身体当回事,自己给自己开了条那么深的口子。
傅问眼神很沉,看着他话音笃定:“你想起来了。”
江如野整个人还处于紧张之中,冷不丁听对方蹦出这么一句话,呆愣道:“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猛地反应过来,心神一凛,浑身汗毛倒竖,被对方短短几个字中蕴含的意思惊得头皮发麻。
傅问竟然知道!他知道他是重生的,知道他有着前世的记忆,还知道他的记忆出了差错,又知道他突然记起了那些本该忘却的前尘往事。
然而江如野甚至没明白对方是怎么仅凭他手腕上的一道伤口就推断出来他恢复记忆的!
他霍然起身,只觉天旋地转,嗓音艰涩,抖得不成样子:“师尊为何这么说?不对,师尊为什么会知道?难道师尊也是……”
傅问也跟着站了起来,却一句话没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江如野从巨大的震惊中稍微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对方竟然在给他下禁咒,灿金色的繁复符文在他身侧浮现,往常都是用作保护他的法咒,今日却是想要将他束缚起来,江如野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在飞速流失,与外界的无形联系正一点点被人斩断。
江如野当即奋力挣扎:“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马上住手。”傅问的声音很冷,竟也料到了他已经有所行动,“为师不需要你去做什么。”
江如野又急又气,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师尊的性子,此番明显已经下定决心要阻止他,他的那些计划和打算,在对方面前都将再无继续施展的可能。
明明只剩最后一步,等云晦找到仙山的位置,他便能让对方不再受互换命数的影响,届时永远待在九十九重天也好,再不见天日也罢,总归他都不会再连累到自己师尊,他怎能止步于此?!
“轰隆——”云海突然被强劲的气浪一劈两半,就连傅问也被这动静打断,正在施展的法术一顿。
江如野转头看去时突然惊觉,两人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漱玉谷东边七百里外的一处断崖,传闻断崖底下尸骨成山,皆是无辜枉死的百姓。
据说这些都是被人诱骗来的祭品,也是他一开始发现傅问那张记载着邪术的手稿后,怀疑自己师尊违背道义、草菅人命的依据。
而崖底此时金光大盛,无形的虚影突然拔地而起,落成了遮天蔽日的巍峨山峦。
云晦就在一片刺目的金光中朝他喊道:“小少主!!!”
江如野看到了金光里夹杂的几缕血红,正是来自九十九重天的气息。
“江如野!”傅问用力地抓住了他,嗓音压得很低,或许是短短的一个照面就猜出了他意欲何为,落下的咒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警告道,“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他也只差了一步。
在仙山现世的那一刹,江如野便感到了一股与他血脉相呼应的古老力量,这沉淀了足有上万年的力量太过磅礴强大,哪怕只出现了一瞬,也让他及时从傅问尚未完成的禁制中脱身而出,紧接着他连句话都没来得留下,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进了借着仙山之力开启的九十九重天中。
江如野突然明白了自己师尊一直都没有教过他的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分别都能够郑重其事、了无遗憾。
第108章
九十九重天内,炽烈的热浪经年不息,放眼看去,只有一座通天巨塔屹立于火海中,连通着焦黑大地与阴沉天空。
从高塔内伸出的窗台距地面足有百尺高,几乎高耸入云,往下看一眼都足以让人两股战战双腿发软,可此时那窗台边缘却坐着个一席白袍的青年。
在那般让人色变的高度下,青年脸上的神色未变,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乌黑柔软的长发于身后飞扬,脸色平静地垂眸看着脚下的万丈高空,似乎随时都可能轻轻从窗沿纵身一跃,摔个粉身碎骨。
突然,一声尖啸在他身后响起,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窜了上来,黑影那张被火烧得五官融化的脸就紧紧贴在青年眼前,一动还从身上掉落细细的碎肉。
任谁被这样突然贴脸来上一下都要被吓得失声尖叫,然而青年只是平静地用灵力将冤魂打散,头也没回地淡声道:“五年了,前辈就没有新鲜些的把戏么?”
身后人“啧”了一声:“不好玩,阿宁,还是刚开始的你最有趣。”
“别这么叫我。”江如野厌恶道,指尖唰地甩出去一道灵力,锋利如刀,毫不客气直刺向对方。
身后那人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狼狈地躲过他的杀招:“那么大脾气,你在你那师尊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江如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凶悍灵力毫无保留地朝人打去,杀气腾腾地没入对方肩膀,让人痛哼一声,衣服上瞬间就洇开了一团血迹。
“你们云阙一族的血脉在这里就是耍赖,有本事出去与本座打一场。”
“魔尊前辈。”江如野冷嘲道,“自进到这里后我就没想过要出去,前辈就不用白费唇舌了。”
寂无阴晴不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兀地扯了扯嘴角:“心甘情愿自己跑上门来与本座做邻居的,你是第一个。”
江如野没有说话,而寂无的神情已经变回了轻松的模样,笑吟吟地拍了几个止血的法咒在肩膀上,就靠在门框那闲闲地开口,语气中包含怀念:“想当初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能把你吓得够呛,表面上装得镇定,一转头就自己躲起来偷偷哭,啧啧,多有趣。”
他自己在这里待了太久,自从上次与傅问打了一场后,更是完全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猝不及防有个人闯了进来,就像懵懂的小鹿决绝地一头扎进了危险的丛林中,让他感觉格外新奇。
九十九重天中凶煞之气重,每当日夜轮转,黑沉沉的夜幕将一切笼罩的时候,凄厉的哀嚎便会在高塔之外的火海中响起,宛如万鬼齐哭,无论怎么捂着耳朵都逃不脱这一声声的厉鬼索命。
江如野第一次晚上见到这阵仗的时候脸都白了,却强撑着没吭过一声,而云晦死脑筋一个,也没有察觉出异样,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修士还怕鬼魅邪祟。
不过这点没能瞒多久,寂无发现竟然有人怕鬼后笑得合不拢嘴,被囚于此处的魔尊出又出不去,欺负小孩便成了他的新乐子,趁着人已经被吓得在榻上缩成一团的时候,躲在门外勾勾手指,眼中淌着血的冤魂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江如野的床头,把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探出头来的人惹得失声惊叫。
虽然这个伎俩很快就被江如野识破,发现有人搞鬼后鼻子都气歪了,一出手便和人打得昏天黑地,可那张漂亮的脸却一直是惨白的,就像骤然离家后见到谁都要警惕地龇起牙的幼犬,面上端得再凶也掩盖不了初到此地的不安与惧怕。
“五年了,你真的就没想过出去吗?”
江如野脸上又恢复了一潭死水的平静,不答反问道:“我已将云晦送出去,选择自己留在这里,还不足以说明吗?”
最初云晦给他想的这个办法并不会完全将人困死在此处,若是他想,费心设计一个法阵从这里出去不成问题。
在最崩溃彻夜不能寐的那些日子里,江如野好几次都控制不住地琢磨起了回去的方法。
那个吻总会被他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江如野才窥见了自己身上的重重谜团就与人分隔了五年,而在所有等着他探究的答案里,他最想知道的无疑便是对方五年前吻他的那刻到底在想什么。
想得抓心挠肝,恨不得当即就破开此处的重重法阵,冲到对方面前。
他真是后悔极了,当时没有追着一定要先问出个答案,注意力都放在了怎么去掩饰手腕间的伤口上,若早知道分别会如此仓促,他当初就一定要……
要怎样?江如野又有些迷茫,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现无论再来多少次,他似乎都没有胆量去深究傅问这个吻中的含义。
寂无在一旁突然蹦出一句话:“你手腕上的伤是不是又多了几道?”
江如野这才回神,把目光投向衣衫滑落露出的手腕。那伤口最初已经要被傅问的灵力愈合,却被他将属于对方的灵力一点点剥离,于是鲜血再度涌出,带来疼痛而扭曲的存在感,一道,两道……直到横在清瘦腕骨上的狰狞伤疤越来越多。
不过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江如野也懒得多做解释,从窗台上下来,宽袖垂下,将一切都挡在了雪白的布料下,没什么感情地回敬了一句:“与你无关。”
即将与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寂无却突然出手,血红的魔气化作一条软鞭,毫无征兆就向人攻去。
江如野抬手格挡,竖眉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寂无将被缠住手腕的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笑吟吟道:“可不是么,本座在这里都要被关疯了,好不容易有个人玩玩,你可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江如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人一脚踹开,砰的一声摔门走了。
沿着阶梯一路往上,几乎要走到高塔的顶端,那里便是他在此处的住处。
屋内非常简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摆放了一张床榻和几张案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漂亮得与四周格格不入的琉璃灯盏。
灯盏内闪动着点点金芒,远看就像闪动着翅膀的萤火虫,在飞过的地方留下璀璨浮光。
瑰丽流动的金芒透过琉璃投在青年的脸上,只是光线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黯淡,将精致五官都映照得有些黯然。
江如野抬手轻轻抹了一下,希望是灯罩沾染了灰尘才让光芒显得灰暗,可事实是他每晚都抱着这个入睡,早就将琉璃灯盏蹭得一尘不染,这迹象明显便是他从愈合法咒上剥离的灵力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即将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哪怕他再费心挽留,那人留下的东西终究还是会离他而去。
江如野心中蓦地涌上一阵悲凉,咬了下唇,眼眶发热,可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
五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四海游历、扶危救难,那五年转瞬即过,可若是像他这般被困在一方天地,置身于宛若无间炼狱的诛邪高塔内,活物只有一个喜怒无常的魔尊,那么足以让他把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都在心间掰开了揉碎了回想,把该流的泪全都流个干净。
夜幕降临,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哭嚎再度响了起来,不知源头,又无孔不入。
江如野把琉璃灯放在了床边,没有去理会森然将他包围的万鬼齐哭,被寂无方才说的话勾起了回忆,盯着里面流动的璀璨金芒有些发呆。
五年过去,不知道九十九重天外变得如何了。
他在彻底斩断此间和外界的通道前,曾短暂地开启过一瞬法阵将云晦送了出去,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永留此处,对方无需陪着他在这里耗费光阴。
趁云晦被推出去的那刻,江如野本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当时距离他在傅问面前被拽进九十九重天已经有大半年,他记忆中和傅问的最后一面还是对方惊怒交加、心神巨震的模样,不知道那么久过去还有没有生气,又会不会……想念他。
然而满怀期待地设想了好几日,最后一秒他又仓促改了主意,江如野实在怕见到自己师尊那张脸,他怕一见到对方自己所有的决心和坚持都要化为泡影,再也不愿回到九十九重天那种鬼地方去。
于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没有听,也没去管云晦大惊失色拼命往回冲的身影,把所有会扰乱他心绪的人和事都好端端地留在了外面。
总归是再也见不着了,江如野想。
现在他还会因为这些往事翻来覆去地又是后悔又是伤感,不过是分别的时间仍旧太短,他相信那些年少时的爱恋与渴慕终将会随着时日淡去。
江如野无声地叹了口气,熄灭灯火,抱起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正准备和衣躺下。
突然,窗外天空蓦地响起一声清亮龙吟,甚至盖过了那些经年不变的凄厉哭嚎,整座高塔都随之震颤,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强悍灵力席卷而过,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风云,预示着一场惊变即将到来。
江如野僵在榻上,心房被涌上的不可置信一点一点填满,手都在不自觉地发颤。
“轰隆——”惊雷劈下,九十九重天似乎也感受到了闯入者的气息,怒而降下一道又一道电闪雷鸣。
江如野的脸被电光照得惨白,他大脑一片空白地僵了一会儿,猛地冲到了窗边。
第109章
九十九重天内是前所未有的动荡不安,烈焰猝然暴涨,热浪扑面而来,高塔最下端都被烧得火红。
雷声如巨锤砸碎天穹,足有几人合抱粗的电光劈落,血红的火焰在下面燃烧,惨白的雷电将夜幕照彻,把目之所及都渲染得如同无间炼狱。
“啧,好大的阵仗。”寂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和他一样仰头看着外头沸腾躁动的景象,摸着下巴幽幽道,“可是有什么人要闯进来了?”
江如野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全副身心都放在了那道仿佛要将整个九十九重天都破开的强悍灵力上,袍袖下方已经指攥成拳,紧张得一时忘了呼吸。
寂无瞥他一眼,嗓音里带着笑,轻嘲道:“还想着你那师尊来找你呢?别妄想了,他与你们云阙一族没有关系,那法阵又被你尽数斩去,就算他是你的老相好也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