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只要是人,哪怕是已经入道修炼多年的修士,只要尚未完全斩断七情六欲,对那些喜爱的、能让人感到快乐的事情便天然无法抵抗,更遑论……
身前徒弟还在仰脸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中满是希冀与哀求,隐隐泛着水光,好像只要他一点头便能幸福得流下泪来。
傅问无不悲哀地想,更遑论他想要的只要一伸手就够得着。
但若是因为欲望,因为喜欢,便枉顾道德,枉顾一直以来的底线准则,那他和贪图享乐的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江如野软磨硬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怎会轻易放过,既然傅问不说话,他心一横:“不管师尊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的,师尊今日不答应,我便等到明日,今年不答应,我便等到明年,明年还是不答应,我也不介意等一辈子,除非师尊亲口说不喜欢我,我便不再纠缠。”
江如野说完后尤嫌不够,故技重施,竖起手指道:“我以道心立誓,我上面所说——”
“住口。”傅问打断他。
江如野只是一顿,当做没听见:“我以道——”
这回傅问只听他说了前面几个字,便捂住了他的嘴,沉着眉眼,看起来很生气,但那怒气又不是冲他来的,一向冷静的人被他逼得又无力又焦躁。
江如野一把扯下了对方的手:“师尊既然不让我说,那师尊现在便亲口告诉我,讨厌我,不想看见我,我保证立马滚得远远的。”
“江如野,你是认定了为师不舍得对吗?”傅问似乎也濒临爆发的极限了,被他不上不下地架着,周身隐隐现出灵力波动,让这一方空间都染上了风雨欲来的窒息。
“对!”江如野说得掷地有声,“师尊也可以证明给我看,不然就是舍不得。”
他放话道:“我数三个数,师尊若是不说,那便是默认了喜欢我,愿意和我亲热。”
江如野的眼神落到那紧抿着的薄唇上,要做什么不言而喻,振振有词道:“反正昨晚师尊偷亲我了,我要讨回来。”
徒弟命令师尊,真是反了天了。江如野还说到做到,开始倒数起来:“三——”
傅问眉头紧皱,真气不稳。
“二——”
傅问胸膛剧烈起伏,眸中泛起血色。
“一”刚出口,江如野后知后觉意识到傅问的状况好像不对,周身灵力动荡得越发厉害,已经超出了情绪激荡下的正常反应。
眼前人似乎刚刚旧伤复发去调息……
还没等他想完,傅问便猛地晃了一下,精血逆冲,喉间腥甜之气翻涌,唇边溢出一缕鲜红血迹。
江如野猝然睁大眼睛,一把扶住了自己师尊,在紧随而至的震惊与恐慌中,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第90章
江如野下定决心豁出去的时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哪怕面对沉着一张脸,下一秒就准备抽他的师尊也敢口无遮拦。
但唯有一种情况例外。
江如野扶着人的指尖发凉,快被突然来的这一出吓得魂飞魄散,顿时顾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连忙扶着人坐下。
所幸傅问看起来没有大碍,眸中虽有血色一闪而过,一瞬间周身气息变得陌生而骇人,但还没等江如野定睛细查,就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问反手抓着他的胳膊借了下力,再睁眼时便自己站稳了,就近坐下起阵调息。
灿金色的灵力流转,飞快地漫过寝室,穿过游廊,将江如野所住的整个溯月轩都囊括在内,升起了一道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的结界。
傅问刚才的异样虽短暂,与他相连的漱玉谷的护山大阵却也跟着不稳了一瞬,不少弟子霎时从睡梦中惊醒,见到了夜色中的灿然金光。
“小师兄,这是怎么了?”
“护山大阵异动,可是谷主出了什么事情?”
“若有吩咐,还请小师兄示下。”
溯月轩外很快就站了不少弟子,看着那道明显是傅问布下的结界却出现在江如野的屋子上方,万般不解。
人多口杂,虽说现在是在漱玉谷内,江如野还是为求稳妥,在傅问的结界下又布下了数个防御和敛气法阵。
他此时不敢轻易离开傅问身侧,便传音说是自己在尝试新习得的法术,为了不波及外头让师尊设下了结界,同时神识扩散出去,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曲言,让人帮忙赶紧将众人疏散了。
或许是傅问的强大可靠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印象,只要有他在,便觉得漱玉谷内不会出什么岔子,外面的熙熙攘攘很快就平息下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曲言终于忙完,传音问他,“傅谷主真出事了?”
对着曲言,江如野就没了那么多顾忌,嗯了一声,嗓音中不掩担忧:“突然旧伤复发,不过应该不严重,调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曲言便放下心来,又顺道安慰了他几句。
江如野应着,但实际没听进去多少。他沉默下来,看向结界中心阖眸静坐的人,方才那些不管不顾的冲动褪去,心底蓦地涌上后悔来。
都是他不好,把自己师尊逼到这个地步。
傅问设下的结界通常不会将他拦在外面,江如野跨过禁制,停在对方面前,仔细观察了片刻。
眼前人气息平稳,没有进一步恶化的征兆,只是意识似沉入了虚空,暂时封闭了五感,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江如野的眼神默默落到对方唇边的鲜红血迹上,只觉在冷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看久了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纷繁复杂的担忧。
江如野并没有错过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血色。
是心魔。
哪怕只见过一次,但当初的震惊愕然太过于印象深刻,江如野霎时就反应过来了那血色代表着什么。
怎会如此……
自从青岚镇回来,江如野便再没有见到自己师尊有生心魔的迹象,对方又对此讳莫如深,他纵使有心问个清楚,也无能为力,便只能不了了之。
此时他才惊觉或许仅是对方遮掩得好,实际上一直没有真正解决过。
江如野看着眼前这副毫无血色的面容,心脏被自责与歉疚浸满,可又颇为疑惑眼前人到底为何会生心魔。
都说心魔是修士的执念与求不得,傅问活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能那么早就困扰着自己师尊的东西,江如野想破头都想不出。
他发愁地叹了口气,抽出巾帕,给人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又感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江如野先是仔细打量了几眼傅问的神色,暂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又环顾了四周一圈,重重禁制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做贼般左顾右盼一番,江如野鬼鬼祟祟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对方薄薄的、紧抿着的唇。
他从对方冰凉柔软的唇瓣上品到了淡淡的腥甜,唤得心中无边的酸软都涌了上来。
傅问依旧没有反应,放在此刻就如无声的默许,让本打算浅尝辄止的江如野改了念头,贪心地闭上眼更深地吻了上去。
直到那缕腥甜被一点点舔舐干净,卷入他的口中,江如野依旧有些恋恋不舍,跪坐在对方面前,悄悄掀开眼帘看了那沉静脸庞一眼,心中半是庆幸半是失落。
退开时他愤愤地在对方唇角咬了一口,带着明显的发泄意味,但是看到浮现出来的印子后,又感觉有些心虚,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亲。
江如野装作无事发生,起身去检查了一遍布下的阵法,再放出神识,察看刚才引起的动静散去了没。
只是没想到所有事情做完,江如野再转回到榻前,傅问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江如野无法,只能在榻前眼巴巴地等,等着等着,伏在对方膝上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一开始闪过了血液鲜红的颜色,像傅问唇边染着的血迹,很快那抹红色就像滴入水中的墨,飞快蔓延开来,转瞬就晕出了一大片。
眼前遍地死尸,不少尸体都还未凉透,温热的鲜血从身下汩汩流出,汇作触目惊心的蜿蜒血河。
“为什么,封印的秘术已经起效,为什么还会如此……”江如野看到这幕场景的那刻如遭雷击,急切地奔上去查看,却没留神被脚下的断肢绊倒在地,跪坐在了满地的尸首间。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探,除了早已停止的鼻息外,只捞到了满手鲜血。
所有人都是被厉鬼啃食而死,活生生地撕咬,魂灵都被嚼碎,留下满地断肢残臂。
有人在他身后“啊”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嗓音逐渐靠近,遗憾道:“打开仙山就死了那么多人,这下难收场了。”
江如野听到这嗓音的刹那,心头便腾地燃起了一把火,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脖颈惯到了地上,怒道:“你做了什么?!”
“本座被你看得这样紧,能做什么?”那人嗓音轻佻地笑着。
江如野怒极,就听那人突然轻轻嘘了一声:“有人来了,你现在的修为十不存一,本座劝你赶快走。”
对方话音一顿,挤出了一个满含恶意的笑:“不然所有人都会知道,害死了那么多人的是你,江小仙君。”
江如野猛然惊醒!
又是这个梦,他已经不仅一次做到这个梦了,梦中的惊惧与恐慌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每次醒来都要缓上许久,才能从那种绝望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熟悉的陈设映入眼中,江如野逐渐反应过来此刻是在自己屋内,他正坐在榻前,伏在傅问的膝上,不知睡了多久。
江如野动了动,坐起身来,发现竟已经日暮,而他睡着前傅问是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
虽然江如野自认修为比人差了不少,但自己师尊是什么情况,多半还是能估摸出来的。
一天快要过去,已经气息平和,灵力稳定,却迟迟不元神归位……多半是在躲他。
江如野才懊悔自己逼得太狠,把人心魔都逼了出来,想明白这一节后又被气得牙痒痒。
去他的逼太狠!他软磨硬泡了那么久才见到一点苗头,不逼一把才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若是傅问不愿,以江如野如今的修为,确实做不到强行让人元神归位醒转过来,但他自有自己的办法。
江如野气冲冲地召出了一件卷轴状的法宝。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见到这东西都会有心理阴影,毕竟上回他就是在灵境里对着傅问的虚影干了坏事又被本尊抓了个正着。
现在江如野却无比庆幸他没有一气之下把东西扔了,既然上次他能把本尊招来,江如野相信他这回也能。
意识沉入灵境,江如野心念一动,眼前果然浮现出傅问的身影。
傅问看到徒弟的时候,脸上神情没多大变化,只当是又一个被心魔催生的幻像,眉眼间倦意深重,正要将之挥散。
然而他刚抬手,对方就像个炮仗似的,气势极强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把那双幽深的眼眸都撞得泛起了波澜。
傅问下意识把人护住,然后意识到眼前这个似乎是真的——因为假的不敢这样胆大包天地揪他的领子。
“长进了。”傅问有些意外,“还能想办法找过来。”
江如野闻言更气,通红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直截了当问:“师尊为什么要躲我?”
短时间内心情起起落落,就连做个梦都不让人安生。江如野本来想好了是要揪着人领子怒气冲冲地质问的,但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时,滔天的怒火又一下子化作了满腔的委屈。
江如野发现他还是改不了一到自己师尊跟前就爱哭的毛病。
忍了许久的泪水顺着眼尾滑了下来,汇到下颌,再尽数落到傅问的胸膛上,哪怕隔着衣服,也把人的心脏泡得隐隐发疼。
江如野的指尖是颤抖的:“我没有逃避,自从我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我就没有逃避过。”
“傅问,是你在逃避。”江如野哽咽着道,“喜欢上我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
傅问默然半晌,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地看着徒弟在自己面前掉眼泪,伸手把那源源不断往下流的泪水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