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江如野却躲开了,只咬着嘴唇狠狠瞪他。
傅问眸光黯淡了几分,正要开口,来自遥远天际的闷雷却突然炸响。
那是渡劫的雷声。
第91章
江如野没反应过来,脸上神情是空白的,也顾不上和傅问怄气,愣愣地道:“师尊,这是……”
傅问却一把将他薅了起来,掌中金光四起,化作凌厉剑影,悍然将此方空间一劈两半。
江如野再一眨眼,眼前场景已经回到了他的寝室内,一旁的卷轴一分为二,碎得彻底,怕是以后再也进不了灵境之中。
他刚肉疼地皱了下脸,傅问已经豁然起身。
江如野也被抓着猛地拉了起来,在傅问骤然变了的脸色中意识到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出了灵境,耳边又是一声炸雷。
“轰隆——”江如野险些被雷声中蕴含的天道威压直接压跪在地。
这些劫雷明显都是冲傅问来的,雪亮雷光将晚霞撕裂,万钧雷霆顷刻间就朝着人劈了下来。
傅问起手撑了个结界,灿然金光对上雪亮雷光,砰的一声碰撞出了排山倒海般的灵力波动。
天降异象,漱玉谷内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看向头顶黑沉沉的天,心中骇然。
又是一道劫雷劈落。
修为不够的弟子顿时口吐鲜血,哪怕是勉力支撑的也已经跪倒在地,纷纷撑起防护结界。
这些都还是处于劫雷的外围,江如野就在傅问的旁边,哪怕第一时间就被推开数丈,劫雷劈下时仍不得不直面里面的浩瀚威压,已是半跪在地,指尖银白色的灵力光芒忽明忽暗,喉间血气翻涌,应付得极其狼狈。
他与傅问的修为差了四个大境界,哪怕拼尽了全力,对方的劫雷也完全不是他所能接下的。
他一把拽下自己的耳坠,和另外一只一起合成了完整的神器归墟引,朝劫雷中心的傅问喊道:“师尊!”
耳边都是轰隆雷声,几要毁天灭地,外围被波及到的弟子就已经七歪八倒了一大片,傅问面对的还是追着他劈的劫雷,情况之棘手可想而知。
眼前尽是雪亮到惨白的雷光,耳边嗡鸣一片,在这样声势浩大的劫雷下,理应再听不到其他人的声响。
傅问却抬手准确地接住了江如野朝他抛来的归墟引。
“轰隆——”
这回劈下的劫雷更加凶猛,根本不像是渡劫,完全是照着要让人灰飞烟灭的架势落下。
灿金色结界咔擦一声碎了,蕴含着天道之力的威压顿时溢散,轰的将整间屋子连根拔起。
江如野的灵力也陷入了短暂的枯竭,见状只能抬手挡住那些尖锐的木块瓦片,但浑身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割出了细小血口,这时几道符纸唰地朝他甩了过来,鲜红的符文以血绘就,猛地爆发出璀璨金芒,将他密不透风地保护在里面。
此时又是一道天雷,恼怒地将整间屋子都纳入了雷劫的范围,声响恐怖得像是直接撞击在神魂上,把目之所及都劈成了一片骇人焦黑。
江如野在符纸的保护下没有受到影响,神色仓惶地抬头去寻傅问。
烟尘散去,露出了里面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傅问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见多少狼狈神色,就连那素白的衣角也依旧是纤尘不染的。
他的眼神落到了徒弟身上,清冷嗓音一如往常,话音简洁地命令道:“留在漱玉谷内,不许跟过来。”
“师尊!”江如野大惊,爬起来就往他的方向冲,“师尊要去哪?!”
傅问的脚下却亮起了传送法阵,身形一闪,在他连滚带爬冲到面前的时候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师尊!”
傅问的传送阵起得干脆利落,但临走前听到徒弟声撕裂肺这一嗓子,未散的灵力还是一滞,汇聚到一处,化作一阵轻柔的风,卷去了他身上的脏污,宛若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拥抱。
对方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江如野眼眶通红地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听到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嗓音:“等为师回来。”
雷劫的中心被转移,笼罩在整个漱玉谷上方的可怖威压倏然一松,被压制着动弹不得的弟子们才终于能从地上爬起,耳鼻都是淌出的血迹。
铅云未散,阴沉沉地压在众人头上,不仅是漱玉谷,方圆万里内的修士都被此番异象惊得呐呐无言,心头满是震撼。
许久,才有人嗓音颤抖地问了一声。
“刚才那是……傅谷主的劫雷吗?”
“谷主要突破了?!”
江如野心里却没有丝毫自己师尊要进阶的喜悦。其他人不清楚状况,他却再明白不过,此时渡劫对傅问来说并非好事。
傅问此前便与他坦白,他身上杀伐之气过重,招天道忌惮,对寻常修士而言已是凶险的雷劫落到他身上,威力更会翻上数倍。而按照设想,对方的修为进增得还没有那么快,除了归墟引外,还有时间能再去寻一些抵御雷劫的法器。
可或许是与魔尊的那一战有了感悟,短短几月,傅问竟直接从大乘中期跃至大乘期大圆满,眼看还要进阶到渡劫期。
除了不世出的高人外,如今修真界有渡劫期修为的修士屈指可数,在千万年来无人飞升的境遇下,已经可以算是战力巅峰。
因此也可想而知,要想成功进阶渡劫该有多么艰难,更不必说傅问此刻还生了心魔。
其他的江如野相信自己师尊都可以应对,唯独那个一直没弄明白的心魔,始终让他心里惴惴不安。
那么凶悍的劫雷,若是渡劫失败,必定会当场陨落……
不行!
江如野神情一凛,心中一股莫名冲动在告诉他一定要去找傅问。
哪怕对方后来因为他以身涉险要狠狠罚他,只要傅问能平安无事,那他也……求之不得。
江如野把所有能用上的法器一股脑地都扫进了储物袋里,眼见所在屋舍已经被劫雷劈成了废墟,他跳上决云剑就要往外冲。
“小江!”曲言恢复行动的第一时间就往溯月轩跑,刚好见到了正要御剑离开的江如野,气喘吁吁地把人拦下,“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师尊!
曲言也急:“你没看到刚才那劫雷?!你现在的修为冲上去,但凡沾上一点边就能被劈得魂飞魄散!不要命了?!”
“闻辞你别拦我,我是一定要去的!”江如野绕过曲言,准备穿过笼罩在漱玉谷上方的结界。
然而决云剑触碰到那层灵力屏障的刹那,灿金色的光芒大盛,一下子将他掀退三尺远。
江如野连忙稳住身形才没从剑上掉下去,神情几乎是匪夷所思的。在漱玉谷所有结界面前,一向是见他如见傅问,他极少会被什么挡住。
接着江如野便看到了曲言手中闪着灵力光芒的符咒。
江如野眼一眯,曲言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把符咒往袖子里一塞,同时抬眼看到了他血流如注的耳垂,惊呼道:“你耳朵那一直在流血。”
江如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扯耳坠的时候太过着急,把耳垂都划伤了。
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此处,随意在耳垂上一抹,神情焦躁:“这个结界是怎么回事?”
眼神复落到对方藏起符咒的那只袖口上:“师尊他与你说过什么?”
曲言一顿,看江如野的神情是明明白白瞒不过去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傅谷主前几日把一张符咒给了我,说若是漱玉谷封山大阵启动,此符是唯一可以打开阵法的东西。”
前几日……
看来傅问对如今情况隐隐有了预感,才会提前留下布置。至于为什么把符咒交给曲言而不是给他……
江如野问:“他是不是还与你说,无论如何都要看住我,不能让我离开漱玉谷?”
曲言一噎,心道这两人不愧是师徒,江如野把他师尊的话猜得几乎一字不差。
“这个符咒是为了防止有特殊情况留下的生门,既然傅谷主都这样说了,你就听他的,不要——”
“师兄。”江如野突然开口,迎着曲言瞬间复杂起来的神色,语气坚决,“能让他费那么大力气阻止我跟过去,只能说明此番情况已十分危急。”
“如若师尊有任何不测,我此生难安。”
“……”
此处距离漱玉谷路途遥远,方圆千里内荒无人烟,不会波及他人。
傅问记不清劫雷劈了多久。归墟引碎裂成块,灵力枯竭,已经凝不出防御法阵,护体真气也快要被劈散,只能靠肉体凡胎硬生生接下一道接着一道的天雷。
傅问丝毫不意外渡劫的阵仗会如此凶险。在当初下定决心,偏要逆天而行的时候,傅问就知道自己会不得善终。
但当时他也没想活着,只要他的小徒弟能好好的,那么他也算尽到了为人师父的本份。
可直到命悬一线,傅问方觉自己十分不甘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需要他看顾,他怎么放心把对方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
“你果真只是因为想保护他才要活下去吗?”
那道声音又在他心中出现,每次都迫使他去直面内心深处最肮脏的欲念与渴望。
“你不仅想保护他,还想占有他,让他完完全全处于掌控之中,旁人无法觊觎分毫。”心魔笑了起来,嗓音满是嘲弄,“可你的徒弟还当你是他光风霁月的师尊,如果知道了这些龌龊不堪的念头,你说他还会这样亲近你,喜欢你吗?”
“傅问,你这个师尊,当得真是糟糕透了。”
心魔斩钉截铁的话音,如同对他的判词,在又一道天雷劈到身上的时候,傅问还是支撑不住,呕出一大口血来。
鲜血洒在地面,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他的心头血。
天边雷云攒动,在积蓄着最后一道劫雷。
这一道下去,生还之机渺茫。傅问虽知道迟早有一日会面临分别,但这分别来得太快,太突然,自己尚且难以接受,更何况他的小徒弟呢?而且他已经答应了对方会回去。
傅问眉间现出决绝之意,昭妄剑也与主人心意相通,悲凄地嗡鸣着。
他一手提剑,迎上了劈下来的最后一道劫雷。
“师尊!!!”
模糊的意识中,傅问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然而下一瞬,那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就把他扑倒在地,自己挡在了声势浩大的天雷面前。
世界瞬间没了声音,傅问目眦欲裂,第一次被灭顶的恐惧与绝望淹没,用最快的速度拼着把人护在身下。
咔擦。
死寂中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封印突然解除了,江如野的血滴到了已经碎裂的归墟引上,霎时间光芒大盛,庞大的仙山虚影突然在两人上方展开,遮天蔽日,挡下了最后一道天雷。
第92章
江如野冲上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他身上所有的法宝都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这才能够在渡劫期的天雷下靠近处于劫雷中心的人,没在半道上就被劈得灰飞烟灭。
饶是如此,来到傅问面前的时候他也已是强弩之末。眼耳口鼻不断有温热的血液流出,身后血迹蜿蜒了一路,越是靠近傅问,天道的威压就压得他寸步难行,每往前一步都会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耳边嗡鸣一片,这世上似乎只剩下了令天地都为之震颤的雷声。然而看到傅问的那刻,江如野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却是猛地一松。
乐生恶死,生而为人的本能,江如野一路追过来,多少次差一点就命丧于劫雷之下,说不害怕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