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幽灵
作业写完了,他又走到隔壁的房间里,给弟弟妹妹们讲睡前故事。那些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听他讲那个讲了一百遍的童话。讲到公主终于醒来,孩子们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才轻轻合上书,给他们掖好被角。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盖上被子。窗外的月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小片,一小片,像一块块的碎银。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天的来临。
镜头黑了一瞬,而后亮起。第二天到来了。屋里的窗帘并不遮光,男孩在阳光洒落到眼皮上的时候醒了过来。如一个普通男孩的一天一样,他刷牙洗脸,背上自己小小的书包。走出房间。
院落里,弟弟妹妹们还在吃早饭,大黄趴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尾巴摇了摇。他走过去,摸摸它的头,又挨个和弟弟妹妹们道别,最后走到门口,和院长夫妇挥手。
“路上小心。”院长说。
“嗯。”他点点头,自己乖巧懂事地走向那所附近的公立小学。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他的生活规律而普通,安稳而秩序。第五天,第六天……时间开始压缩,加快。环境声逐渐降下去,画面开始流转,进入了一段大约两分钟的蒙太奇。
镜头焦点对准的男孩仍是芸芸众生最常见的一员,过着最寻常不过的生活——上学,回家,和大黄玩,和弟弟妹妹们玩,写作业,睡觉,上学,回家……
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他如树木一样抽条长大了。
伴随着一个个挥别和回家的重复蒙太奇,他的身材开始变得高挑,骨架抽长,然而脂肪生成的速度赶不上骨骼生长的速度,便长出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瘦感来。校服外套变得短了,袖口只能遮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细细的腕骨。裤腿提起,脚踝露在外面,踝骨突出,像两枚小小的山丘。
他的面容也在变化。鼻梁逐渐挺翘,眼睛变得深邃,婴儿肥一点一点褪去,显露出线条分明的轮廓,骨相里透出来干净又利落的漂亮,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九岁的男孩逐渐成了一名成绩优异的高中生。他依然是院里那个还没到大人年纪、却已经有了大人模样的哥哥,是院里最懂事、最年长、也最不用人操心的那一个,也依然会耐心地挥别自己的弟弟妹妹,只是不再走路,而要骑自行车上学了。
也只有这个时刻,他会允许自己放纵一点,跨上车后,再慢的风也变得呼呼作响。它们吹起他的发丝,掠过他的脸庞,衣襟被带起来,远远看去,像一面预备起航的帆。
风声渐止,自行车在校门口包子铺面前停下,少年下了车,蒙太奇结束,嘈杂的环境声再次参与进来,叫卖声喧嚣,人声纷乱,他排进人堆里,鹤立鸡群的身高十分显眼。这一刻,他十七岁。即将成年的同时,也即将迎来他命运的转折点——一个同样来买早餐的星探发现了他,端详一会儿他的面容后,问他要不要当演员。
少年感到惊讶,他从小到大,别说演戏了,就连学校里的文艺汇演也从来没参加过,只能半信半疑地带着星探给的名片回了院里,与院长夫妇商讨。
他们细致地搜索了名片上的公司,查了工商信息,看了官网,确认不是骗局。最终,他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又在三天后,与星河影视签订合约,镜头随着他的视线在纸页上久久停驻。
他被分到了同是新手经纪人的孟鹤手下,起初,他只把这当成是一份可以赚些小钱、供弟妹们上学生活的兼职。事实上,哪怕他想要当成主业,希冀自己能够成名暴富也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在学业之余等公司给通告。戏约很少,有也是在演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小配角。例如前两次演戏,他分别演的是耐心的咖啡店店员、温柔靠谱的家教老师。
很贴近他的生活——毕竟他也会在假期尝试打工,在院里辅导弟妹写作业。于是演得算是得心应手,除了觉得薪酬不错之外,对演戏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真正发生改变,是某一次他演了一个江湖客。
那是一个说走就走的少年江湖客。世家出身,祖荫庇佑,可优渥的家境他不珍惜,大好的官爵他不稀罕,一心只好在江湖中扬名立万,出人头地。一柄剑,一蓑衣,便要世人都记住他的名。
何等潇洒,何等任性,何等狂妄。
十九岁的他第一次出演这样的角色,既陌生,又新奇。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挖掘那两页剧本里的江湖客。每天下了课,他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把那张薄薄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两页纸,寥寥几百字,可他看出了一整个人生——那个少年出身世家,却为何要浪迹江湖?他离家那天,可曾回头看过一眼?他拔剑时,除了扬名立万,还有没有想过别的?
走在路上,他会想,若是那个人,此刻会是怎样的步态?吃饭时,他会想,若是那个人,会用什么方式端起碗?夜里躺在床上,他会想,若是那个人,此刻会在何处露宿,可会想起远方的家?
他想象他短短出场时间背后的成长故事,揣摩他的性格,他的过往,他的执念。甚至找来一根木棍,削成一柄剑的模样。每天傍晚,院里空下来,他就握着那柄木剑,一遍一遍地比划。剑起,剑落,转身,回望。弟弟妹妹们趴在窗台上看,咯咯地笑,他也不恼,只是笑笑,或是装作要对他们出招,吓他们一跳。
那一个月里,他就是那个江湖客,那个江湖客就是他。
开机后,他用三天的拍摄时间,完美地把这个角色演绎了出来。
杀青喊卡的那一刻,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站在那里,穿着戏服,手里还握着剑。有人走过来想接过剑,他没松手。那人愣了一下,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一个人坐了许久。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走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江湖客走了,可他自己的身体却像是空了一块,需要重新学习怎么装回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还是他的,可为什么觉得陌生?
好像有一个灵魂从身体中脱离出来,又有另一个落了回去。短短一个月,他不再是孤儿院里永远听话懂事的孩子,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江屿白,又好像第一次真正成为江屿白。
自此,他彻底地爱上了演戏。
他要体验更多不一样的人生。
在那之后,他渴望拥有更多的演戏机会。
经纪人孟鹤比他年长几岁,两人一起熬着这段默默无闻的时光。她对他视如己出,主动争取了好几次主要角色,却屡屡失之交臂。
他并不多么遗憾。小配角自然也有属于小配角的精彩人生,每个角色都是一扇窗,透过那扇窗,他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一角。只是——
一个手部的特写镜头。他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社交平台。
哪怕演的只是出场几分钟的配角,可是露脸的机会积少成多,他竟然也有了一小撮粉丝。其中不少是看脸入的坑,但也不乏真正爱他角色的。后台有一些私信,洋洋洒洒写了几百上千字,剖白自己如何因他对某个角色的演绎而入坑,如何从许久以前的一个小角色就开始关注他,表示会永远爱他。
这样的喜爱很难得,很炙热,也很可爱。于是他会认真给每一条表白的私信回复:谢谢。
作为演员,最好不回复粉丝私信。但他从不把这一点当一回事。对于他来说,回馈别人的真心是一件太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只是,这些粉丝当然也希望他能出演更好的戏份更重的角色——这一点让他有些小小的遗憾。
但也许是命运的回响。二十岁那年,孟鹤为他争取到了第一个电视剧男二号的试镜机会。
一个他能够回馈粉丝期待的机会。
场景切换到他来到试镜现场,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来竞争这个角色的。他第一次参与试镜,有些紧张,但他准备充足,在两轮甄选后,他成功被选中。
后来的成果也很喜人。剧播出后有了点水花,他作为男二号也乘着风有了一点名气,机会变多了。而更重要的是,一个导演看中了他,想定他为下一部剧的男一号,约他饭局相谈。
这个导演很有名气,也是公认的有才华。由他导演的剧一般不会差。重点是,他从来没有饰演过那样的角色。少年——现在已经是青年了——起先和孟鹤开心地庆祝了一番,随后整理衣装,赶往饭局。
一个全景镜头,框出一个装修豪华的包间。他来得有点晚了,推门进去时,饭桌上已坐了一个人。三四十岁的模样,西装革履,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儒雅和善,正是那位导演。
他坐到对面,首先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
导演很平易近人的模样,笑着摆手:“不介意,不介意。”说完,他起身,竟然直接坐到了他旁边。
他有些讶异,但以为这样更方便谈话,便只往里挪了挪,友好地让出位置。
现在他们同坐一边,身处一个正面双人镜头里了。想象一个这样的画外音去讲解这个镜头语言:一段双人对话戏,两人同处一框,中间没有事物隔开,他们现在的立场和目标可能暂时是一致的。
果然,几个正反打镜头展示了他们的谈话过程。他们的确相谈甚欢,就下一部剧的角色探讨了很多共同的想法。导演甚至心情愉悦地喝了几杯酒,放下酒杯时,手落下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手指似有似无地碰到了他的腿。
他心下皱眉。悄悄挪了一下,离远了一些。
这一挪,身后沙发上的缝线便显现出来,纵贯在他们中间。
导演却没发现似的,再次逼近。这一次,那只手直接摸上了他的腿跟,狎昵地捏了两下。
再没接触过的人也该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猛地站起来,“这次就谈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然而好像是披了羊皮的恶狼露出了真实的面目。导演也站起来,堵住他的去路,直言要他跟着自己,如果不跟,这个角色,甚至他以后的发展都不好说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嘴脸。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江湖客的剑,那两页被他翻烂的剧本,孟鹤为他争取机会时熬红的眼睛,还有那些粉丝的私信,洋洋洒洒几百字说“会永远爱你”。
但最后,他冷笑一声,镜头移到桌上的酒杯,接着一双手拿走它,酒液从上到下,快准狠地浇到了导演的头上。
镜头给了导演惊愕又湿润的脸部一个特写,有黑影掠过前方,是青年推开了桌子,大步离开了画框。
角色没了,他也理所当然地被业内软封杀了。
但是没关系,他想。演不了电视剧和电影,他也可以去演话剧。如果话剧也演不了,他就趁学业之余,去真正地体验其他各种各样的工作和生活。
然而好似他的名字被人抹去,他真的没办法参演任何东西了。更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院里一直陪伴着他们长大的大黄去世了。
这只狗已经很年迈了。在一个夜里,它安安静静地睡去,没有过多的病痛,也算是幸运。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埋葬了他们共同的老友。
有些人年纪尚小,忍不住嚎啕痛哭。他不安慰他们,只给他们拥抱。一个一个,抱过去,让他们的眼泪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待到人群散去,他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坟包,流下泪来。
泪水落到地上,好似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形玻璃镜,微微晃动着,晃到另一个场景。
他选择回到大学继续读书。读的是他原本设想的兽医专业,好处是大学有一个很小的话剧社,可以聊作慰藉。在话剧的每次登台前,他都会回忆起曾经拿起酒杯的那个瞬间。
他后悔吗?
他在心中问自己。同时也在心中坚决地回答:不。他从不后悔,也决不后悔。再来一次,他绝对会再次拿起那个酒杯,毫不犹豫地把酒液泼出去。最好再狠狠在那导演的脸上揍上一拳。
但他也对经纪人孟鹤表示了歉意。还有喜欢着他的粉丝……
又一次,他打开了账号的后台私信。
这个账号已经很久没有营业过了。公司没有收回去,可能是因为已经忘了。私信变得寥寥,偶尔几条也是新粉发的,他回复“谢谢”,然后划过去。
不经意间,他点到曾经那个发几百字剖白爱意的粉丝的私信,却不期然发现,那个粉丝已经取关了他。
他盯着私信页面看了很久。爱啊,爱啊。多么沉重又多么轻飘,多么伟大又多么易逝,多么珍贵又多么低廉,热烈时令人不顾一切,消散时也从来不讲道理,连一声告别也不会有。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才从怅然中缓缓回神。这么久没有出现在屏幕前,粉丝脱粉实在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学生活的这一段镜头就像书本翻页似的,快速地翻了过去。他又成了芸芸众生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员,生活规律而单一,上课,下课,去话剧社排练,回家。也曾有不认识的人对他告白,被他断然拒绝。等到毕了业之后,在一个冬天,孟鹤打电话给他,喜悦地告诉他:“有一个试镜机会!你猜是什么?”
他笑了:“什么?”
“电影!是电影!”
他同样惊喜非常,某一天早上,他打上车,预备去试镜现场。
镜头拉远了,一个大全景。可以看到,这真是一个寒冷到可怖的深冬早晨。整个城市都在下雪,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敞亮的街道上,落在稀疏的草坪里,落在疾驰而去的汽车上,铺就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镜头拉回到他身上。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低低沉沉地压下来,可他的心情却有如阳光般明媚。
他想起孟鹤在电话里的声音:“电影!是电影!”她的嗓子都喊劈了,他第一次见她那么高兴。
他又想起那些粉丝。他想,如果能拿下这个角色,也许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试镜成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院里,带弟弟妹妹们去吃那家他们一直想去的昂贵餐厅。
他没有注意到,路口处有一辆明显超速了的货车正在靠近。
也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司机还没来得及踩下刹车。
嘭,一声巨响。慢镜头之下,火光挣扎着生长出来,随即冲天而起,席卷而来。正如这天上的细雪一般,吞噬了两辆车,也吞噬了他的意识。
镜头给了地上一簇火苗一个特写。
而后,定格。
如果这真的是一部电影,那么接下来应该是黑屏,出现滚动着的工作人员表。
停在这里,想必观众一定会骂:这真是一部烂电影。
江屿白也想骂:这真是一部烂电影。
但他现在被这部烂电影惊醒。撞击的震荡感好似还停留在身体里,令他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回神。
他还在医院里。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进来,他撑着手坐起来,靠在床头,一手捂住脸,平息着情绪。
他醒了三天,便做了三回这个梦了。
上一篇:贵族学院反派求生攻略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