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时至傍晚,暮色漫进窗棂,花拾依倦极懒卧榻上,连抬指的力气都无,只昏昏沉沉合着眼,一身气力仿佛都被抽干殆尽。
叶庭澜俯身,轻柔为他披上外衫,随即俯身将人横打抱起,缓步往净房而去。温水净身后,又耐心替他重新着好衣,执梳细细为他梳理散乱的长发。
花拾依倚在他怀中,昏沉间兀自茫然地想——
元婴修士的修为与体力,竟强悍至此吗?
远非他这金丹修士,所能企及的。
花拾依声音微哑,带着未散的倦意,随口轻问:“师兄,你今日便留在观澜殿,不外出处理事务……当真无碍吗?”
叶庭澜低低一笑,依旧慢条斯理地梳着他的墨发,语气轻淡:“一月事务,我三日便尽数处理妥当,如今,自然该好好陪你,送你一程。”
花拾依沉默半晌,心想难怪前几日总也寻不见叶庭澜的身影。
叶庭澜望着眉眼秾艳,余锐未消,一身倦懒,周身尚缠情欲气息的镜中人,“到了苍阳,先去知会叶家旁系一声,那里所有人都会听任你派遣,随意配从。”
花拾依声软气弱,低低应了一声:“嗯。”
叶庭澜为他梳妥鬓发,取过一支品相贵重的玉簪,轻轻簪入他发间。
然后他又从锦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令,递到花拾依面前:“此乃叶家商仙会同户令,持此令者,可任意调遣叶家名下金银、灵石、灵药、仙丸、仙器,收好别弄丢了。”
花拾依接过玉令,只觉入手沉重,匆匆塞入灵囊仍觉不安,心底暗忖,这般烫手之物,便是封入法阵藏匿,也未必能安心。
叶庭澜最后沉声叮嘱,语气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苍阳局势复杂,水深难测,你若过得不适,便只管回来,不必逞强。”
花拾依抬眸,轻轻应道:“师兄放心。”
然而他心底却冷然一转——谁玩得过谁,还未必呢。苍阳水越深,他反倒越想蹚一蹚。
叶庭澜凝着他许久,语气直白又沉郁:“我当初便不该提议,让你去做那镇守仙君……”
花拾依抬眼望着他:“你现在后悔也无用了。”
叶庭澜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张他昨夜写的契书——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断断续续,明显手抖得落笔都不稳。他拈着纸面,温柔望着怀中人:“你也是,这辈子都别想赖掉这个。”
第67章 千里鸾书寄相思
花拾依浅浅扫了眼那张自己昨夜身软神靡、伏笺难书的契书, 心想叶庭澜还真是一个守旧传统的人,一个名分就那么重要吗?
虽然看着那张婚契,内心毫无波澜, 他却淡淡开口:“你若中意,我不尊称你为‘师兄’, 亦可唤你一声‘夫君’。”
他话音方落,叶庭澜的目光骤然灼烫起来, 沉沉凝着他, 忽地抬手将婚契拍在案上,然后长臂一伸, 牢牢环住他的腰, 将他紧紧扣在怀中。
那灼热的目光一瞬不瞬锁着他的眉眼,叶庭澜喉间轻滚,竟一时说不出话,只这般盯着他。
良久,花拾依微怔, 轻声问:“干什么?”
叶庭澜只觉, 自己这颗心, 横竖是被他攥住了, 迟早要被他玩得没了分寸。
他静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震颤:“你方才说的, 可作数?”
花拾依心底暗忖,闹了半晌,原来只是为了这个,他还道是为何。
他眸光微垂,不着痕迹地朝叶庭澜身下扫过一眼, 才慢声开口:“作数。只是旁若有人,我是断不会唤的,况且,也得看你是否情愿。”
叶庭澜深吸一口气,眸光愈发热烫,连耳根都染了绯色,面上似覆着未散的酒意,哑声开口:“我想听,你现在就叫我——”
话音未落,花拾依清浅的声音已淡淡响起:“夫君。”
唤罢,花拾依又觉得这声“夫君”与平日唤“师兄”的语气别无二致,便又轻软地唤了声:“夫君。”
叶庭澜凝望着他,见他神色疏冷,唇角却轻扬着,便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仿佛此刻,才是真正将他拥入了自己的天地。
抱得好紧。
花拾依默然,鼻尖只萦绕着叶庭澜身上清冽的冷檀香。
过了半晌,叶庭澜稍稍松了松怀抱,低头轻吻他的唇角,目光柔得化不开,满是缱绻情意。
花拾依坐于他膝头,轻阖双眸,任他唇瓣流连厮磨,眉眼间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心底清明——
待至苍阳,便再无这般旖旎光景了。
——
西南边陲,苍阳。
这里日光终年毒辣灼人,无四季更迭,唯有漫漫炎夏,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肆虐,目之所及皆是寸草不生的荒芜。
正是穷乡僻壤,边鄙之地。
历经十几日的舟车劳顿,花拾依带着三十清霄宗弟子风尘仆仆赶往苍阳都城——西垠。
初入西垠,漫天黄沙便先给了花拾依一个下马威,这鬼地方,若不戴帷帽,张口便要吃一嘴沙。
他抬手拢了拢帷帽轻纱,遮去眉眼间的倦色,身后清霄宗弟子列队而立,天青袍服在风沙里依然清逸,虽经舟车劳顿,却无半分懈怠。
关口城门斑驳破旧,夯土筑成的百丈墙垣上爬满裂痕,百余名守门侍卫斜挎长刀,密集聚在上方,目光凶戾地扫过一行人,见他们天青道服,眼底更添几分刁难,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擅闯西垠关口,可知规矩?”
前排清霄宗弟子上前一步,声线沉朗道:“清霄镇守仙君在此,速速开城放行!”
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嗤笑一声,为首者抱臂而立,语气骄横:“西垠城主有令,如今西垠八方无客,要过此门,先拿八千灵石来!少一枚,休想踏入半步!”
这话一出,身后弟子皆面露愠色,苍阳本就是穷壤,这八千灵石分明是刻意敲竹杠。
花拾依却缓缓抬眸,帷帽轻纱下,唇角微扬:“八千灵石?”他嗤笑一声,道:“可否让我的人去西垠叶家取来这八千灵石,权当塞西垠城主的牙缝?”
“西垠叶家?”
为首侍卫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骤变,余下几人也面露惶色,互相递着眼色,满是犹豫。西垠叶家虽是小小的旁系,但在这地界也是数得上的宗族,岂是他们区区守门侍卫能招惹的?更遑论来人既敢直呼叶家,又带着清霄宗的名头,定非等闲之辈。
几人窃窃私语片刻,为首者咬了咬牙,终究不敢硬抗,朝身侧人摆了摆手,闷声道:“开城。”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城内黄沙漫天的街巷。
城门上方,侍卫们纷纷垂首敛目,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
花拾依率先踏入城门,身后清霄宗弟子鱼贯相随,个个衣袂在风沙中翻卷,步履沉稳,压得城门内外一片寂静。
一高挑冷锐的清霄女弟子紧随花拾依身侧,低声禀道:“仙君,往前再行三里,便是六十年前,上一任清霄镇守仙君留下的旧仙君府。我们先行仙君府,再去登门拜访西垠叶家。”
花拾依轻轻颔首:“那便先去那里。”
身后弟子齐齐应声,一步一步,深入其中。
入了西垠内城,风沙稍减,却更见人间炼狱。
街道狭窄逼仄,土屋倾颓,烈日悬在头顶,烤得地面冒起一层热气,连风都带着燥烈的腥气。一行人不过行过半条街市,便见两拨枯瘦如柴的人,为了半壶浑浊的水扭打在地,拳打脚踢,头破血流,旁人只远远围观,眼神麻木,无人上前,更无人同情。
沿街更有惨不忍睹的景象——有人插草标卖妻,有人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跪地求买,哭声嘶哑,连泪都快流干。偶有恶徒混混当街横行,夺粮、伤人、纵火,无人阻拦制止,纷纷视而不见。
行至一处肉铺前,一幕更刺得人眼疼。
一个半大少年背着一卷破席,双膝跪地,脊背佝偻,声音枯槁如木,对着面前屠夫颤声问:“我爹……上午才咽气的,没病,身子还热,我一路背来……能值多少?”
屠夫斜睨一眼,不耐烦地扔出几枚残破铜板,少年僵在原地,半晌才伸手去捡,指节发抖,连一句哭腔都发不出。
一幕又一幕看得人脸色沉冷。
身后清霄宗弟子个个眉峰紧蹙。花拾依立在烈日黄沙中,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却仍快步走上前。
再往前,便是那座传闻中六十年前遗留的清霄仙君府。
飞檐犹在,朱门斑驳,院墙爬满荒草,昔日仙家气派被糟蹋得面目全非。未近院门,已先闻喧嚣哄笑、怒骂嘶吼,夹杂着棍棒拳脚相撞之声,污秽不堪。
那名清霄女君面色一沉:“仙君,旧府……似乎被人占了。”
花拾依不言,抬手示意众人上前。
院门虚掩,他轻轻一推,朱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昔日仙君清修之地,如今成了一处荒淫赌斗的窝点。
中央空地上,数十名被强行抓来的百姓衣衫褴褛,手持木棍石块,被逼着互相殴斗,有人头破血流,有人倒地不起,惨叫连连。四周廊下,围坐着一群锦衣华服、面色骄纵的恶少仆从,拍掌叫好,掷着筹码赌斗,言语粗鄙不堪。
主位上斜倚着一名锦衣青年,面色倨傲,眉眼间尽是暴戾与淫逸,正是西垠城主幺子——黄麒佑。
他见院门被推开,一群天青道服弟子肃立在前,为首那人身姿纤秀清挺,眉目藏在轻纱之下,只露一截莹白下颌,若清泠寒玉,明明是弱柳般的身形,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一看便非寻常人物。他却也只懒洋洋抬眼,语气轻蔑嚣张:
“哪儿来的野狗,敢闯本公子的地盘?滚出去!”
花拾依缓缓抬眸,轻纱微动,声音清越,压过满院喧嚣:
“清霄仙君府,何时成了你这等宵小纵情玩乐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狈的百姓、嗜血狂笑的恶奴,以及廊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城主幺子,倏然轻笑:
“既如此,那这些,便当作西垠城主送我的见面礼吧。”
黄麒佑眉尖一蹙,一时竟未参透他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对方虚张声势,眼底戾气更盛。
不过半个时辰,西垠城主黄墟得知幺子被新来的清霄仙君擒住,怒发冲冠,当即点齐府中修士,提刀带剑,杀气腾腾地撞开仙君府大门。
院内空荡寂静,荒草依旧,赌斗的狼藉尚未清理,却连半个人影都无。
只留一扇半开的院门,在风沙里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嘲弄。
“人呢?!”西垠城主黄墟双目赤红,怒声咆哮,震得廊下尘灰簌簌而落,“那清霄仙君人去哪了?!我儿呢?!”
手下心腹四处搜寻,片刻后仓皇回禀:“城主……府中空无一人,像是……像是早就走了。”
一股被狠狠戏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意与屈辱猛地冲上头顶,黄墟攥紧刀柄,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对方会盘踞仙君府等他上门对峙,却万万没料到,那仙君竟是半点情面不留,拿了他儿子便直接抽身,连片刻都不肯多等。
而此刻的西垠叶家门前,花拾依已携众人立在朱门之下。
而城主幺子黄麒佑已被押在他身侧,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嚣张。
花拾依抬眸望向叶家匾额,似在思索,眉尖微蹙,沉吟道:“不知西垠叶家对我送的这份大礼可否满意……”
千里之外,清霄云巅。
叶庭澜自青鸾口中接过那封夹着黄沙微尘的信,指腹轻轻摩挲封口,小心翼翼地折了信封。信上字迹张狂秀丽,寥寥数语,道的是西垠风土、一路平安,末了却悄悄添了句“念君”。
他垂眸看了半晌,指节微紧,似舍不得移开目光,终才珍重收入案头锦匣。随即铺纸研墨,落笔温柔:“西垠风烈,珍重自身,诸事有我,不必逞强。若遇事无法择抉,我必亲至西垠。”
写罢封缄,遣青鸾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