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一道眼熟的身影瞥见他,当即快步迎上,几乎是扑了过来。
“花拾依。”
一声轻唤落下,身着内门弟子常服的少女缓步走近,眉目清灵,气质钟灵毓秀。她望着他,眼底含着几分真切的艳羡与欢喜:
“听说你刚归宗,便要受命前往别处,任镇守仙君之职?当真厉害。”
花拾依略一思忖,忆起少女名姓,淡淡开口:“青陶?你也留在清霄宗,还成了内门弟子。”
青陶眼含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自得:“是啊。我也不差的,对不对?”
花拾依只是淡淡颔首,道:“嗯,不错。”
青陶嘴角笑意微微一凝,望着他那双陌生疏离的眼,轻声怅然:“总觉得……你变了呢。”
花拾依静静对上她的眼:“人总是要变的。”
青陶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也是。我其实,也变了不少。”
两人闲话未几,一道身影自殿门方向缓步而来。江逸卿步履从容,行至青陶面前,神色端肃:“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青陶骤然回神,连忙敛衽见礼:“江师兄好。那件事……我这便去处理。”
青陶转身匆匆离去。
江逸卿佩剑在身,许是刚从演武场归返,一身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那股混杂着尘嚣与汗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即惹得花拾依心生嫌恶,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想抽身离开。
可脚步未动,便被对方沉声叫住。
“花拾依。”
花拾依脚步一顿,语气疏淡应了一声:“江师兄。”
江逸卿望着他,亦察觉眼前人与往昔判若两人。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不知是关切还是嘲讽:
“听闻你明日便要前往苍阳。那地方鱼龙混杂,民风刁蛮,算得上是穷乡僻壤,边鄙之地。但愿你此去,能撑得住一年半载。”
花拾依:“谢江师兄提点。江师兄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
江逸卿眉峰微蹙,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心头微恼,却又挑不出错处,只沉声道:“你倒比从前更会装模作样了。”
花拾依未曾回头,只丢下一句:“江师兄谬赞。”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往观澜殿外那株玉兰树的方向去了,只留江逸卿立在原地,脸色沉了几分。
微凉的风拂过观澜殿前那株百年玉兰。繁花落了一地,似玉似雪。
花拾依在树下驻足,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花枝。
他独自立在树下良久,直至雨雾漫过阶前,才见一道身影踏风而来。
叶庭澜这几日宗门事务缠身,他几夜未曾合眼,却执意要腾出时间送花拾依一程,未料对方先一步候在此处。他心底微动,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拾依。”
花拾依闻声转身,垂手恭敬行礼:“宗主。”
叶庭澜脚步微顿,立在原地不动,眉眼间掠过一丝沉意,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怎么不叫师兄?”
花拾依依言改口:“师兄。”
叶庭澜瞬时眉眼柔和,缓步走近,立在他身侧,指尖几欲触上枝头,又轻轻收回,语气探询:“你在此等我,所为何事?”
花拾依目视前方花枝,嘴角微扬:“师兄曾说,观澜殿外玉兰已逾百年。我即将离宗,前来看看这树是否安好。”
叶庭澜侧首看他,唇角噙笑,略有深意:“你只是为了一棵树?”
花拾依目视枝头素白:“树犹如此,人当也是。”
叶庭澜眸色微深,望着满树落花,忽然轻声开口:“拾依,你若不愿去苍阳,便不去了。你可在宗内再闭关修行一两年,对外只称潜心悟道。等我彻底坐稳宗主之位,玉临、沧州、洛川……但凡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为你安排。”
花拾依抬眸:“师兄,我想去苍阳。就算苍阳是块难啃的肉骨头,我也要剔骨剥肉。”
叶庭澜闻言一怔,唇瓣微启正要说话,却被花拾依先一步打断:“无论我做了什么,师兄都会支持我的对吧。”
叶庭澜当即回应:“这是自然。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花拾依凝望着他,情识虽闭,身形却先于心念而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拥住他:“还是你最好。”
叶庭澜默然不语,缓缓抬手,轻轻回拥。二人静立玉兰树下,相拥片刻,风过花落,悄然无声。
良久,花拾依缓缓松开叶庭澜,轻扯嘴角:“临行前,总该有人为我饮酒践行,师兄来陪我罢。”
叶庭澜眸光微漾,缓缓收回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微顿,只轻声应道:“好。”
酒之一事,花拾依向来酒量浅弱,偏又兴致颇高,每饮必醉,人菜瘾大。
叶庭澜素来深知他这般脾性,将温好的酒置于案上,指尖轻叩杯沿,语声温淡:“少喝点。”
花拾依恍若未闻,先为叶庭澜斟满一杯,再给自己满上,抬手举杯,语气干脆:“无碍,喝!”
他才浅抿一口,手中酒杯已被叶庭澜伸手夺过。叶庭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又将酒壶一并收走。
花拾依眼巴巴地瞅他:“师兄,你什么意思?”
叶庭澜执壶而立,眸光温软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淡淡开口:“不想你又醉得不省人事。”
花拾依挑眉,微微沉吟:“醉得不省人事又如何?”
叶庭澜凝望着他,声音忽轻:“我怕我,又伤了你。”
花拾依望着他的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在心底清楚,自己应该恨系统,恨那身不由己的任务。
叶庭澜将酒壶搁在自己身侧,语气淡而笃定:“你不能再喝了。”
花拾依倏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抬眸直视,语气平静却似是逼问:“叶庭澜,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
叶庭澜喉间微滞,本欲脱口而出的“师兄”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是咽了回去,心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不甘。
花拾依反手夺过酒壶,回身落座,腕间轻扬便又为自己满斟一杯。他抬眸望向叶庭澜,眼尾微挑,漫不经心道:
“哦,对。你如今是一宗之主,你要我如何,我便只得如何。你的吩咐,我这小小镇守仙君,又怎敢有半分忤逆。”
叶庭澜心口一紧,指尖几欲攥碎桌沿,望着他眼底疏离,更是喉间发涩。他既不能以师兄之名轻慢,更不敢以私心相逼,半晌才哑声开口,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克制:
“我从不想你只当我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公正无私的师兄。”
花拾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轻滚,瓷白脸颊顷刻染开一片酡红,像落了簇烧不尽的火。他眼尾微醺泛红,抬眸望他,声线带着酒意的软,一字一顿问:“那你想我以什么身份看你?”
叶庭澜呼吸一滞,望着眼前人醉态灼人、眉眼含春的模样,再无半分退让,掷地有声:
“执手相依的道侣,白头偕老的相公。”
花拾依握着杯壁,脸颊酡红如烧,眼尾却垂得冷淡,每一句都像在划清界限,实则句句都在往叶庭澜心上最软最痛的地方戳。
“我们都是男子。”
“虽是同门师兄弟,地位却天差地别。你是叶家嫡系,清霄宗主,身负众望;而我,不过是无门无户、无父无母的孤魂散修。”
他醉意朦胧地抬眸,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故意挑衅:
“这样的我们,怎么做道侣,怎么……你怎么当我相公。”
明明是拒绝的话,偏被他说得又软又刺,带着酒后不自知的勾人,每一字都在逼叶庭澜别再退、别再忍。
叶庭澜听着这一句句似拒还引的话,那颗沉寂的心,竟似破冰重鸣、轰然跃动。他凝望着眼前人,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你屡次三番拒我,难道……只因这些可笑缘由?”
花拾依应声轻缓,笃定不带半分转圜:“是。这些并不可笑,皆是不争的事实。”
叶庭澜心口一震,眸色骤沉,径直行至他身前,俯身伸掌,轻轻捧起他酡红发烫的面颊。眸中翻涌着忐忑与灼热,一字一顿,轻而郑重:
“如此说来,你并非……无心于我?”
“……”
花拾依骤然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若他情识未被封禁、心窍不曾冰封……他该如何回应?
花拾依抬眸,怔怔望着叶庭澜。
纵知二人结局早有定数,前路尽是阻隔,此刻心底仍生出一丝微茫痴念——这般宿命,当真……半分也改不得吗?
倏然间,他眸底微光一沉。
既天命难违,前路无果,那便索性放手一搏。纵使是欺瞒、是利用、是虚与委蛇,他也要将眼前这人的全部信任、一腔倾心、万般支持,尽数攥在掌中。
念毕,他不再犹疑,伸手勾住叶庭澜颈间,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叶庭澜脑中似有弦崩断,他手臂一紧,将人锁进怀里,俯身覆上——不似回稳,更像啜饮,更像啃噬。顷刻间卷走他喉间未尽的酒气与惊喘。
花拾依浑身一颤,心想够了。可来不及了。
转眼,浅稳已变成掠夺,滚烫、凶戾,带着多日积压的渴与疯。身躯撞进榻间,花拾依闷哼一声,迎上的却是更沉的碾轧。
那双素日温润的眼此刻深暗如焚火的渊。从唇瓣烧到下颌,再贴上突跳的颈脉,留下湿漉漉的绯痕。喘息交缠,像要将他生吞入腹。
衣衫凌乱散落,床柱轻摇,烛火骤灭。
“嗯!——”
花拾依呼吸一滞,身体先是本能地绷紧,然后凶猛地战栗着。
奇怪,太奇怪了……
脑海像是被厚布层层裹住,混沌滞涩,竟连一丝清明思绪都抓不住。
花拾依后知后觉——
就算情识被封,还是会有生理反应。
叶庭澜俯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凝望着他泪眼朦胧、楚楚堪怜的模样,沉声:“你已无路可退。此番,我断不会再轻饶于你,更不会放你离去。”
“待此夜过后,你我便结为道侣,此生再不可分。”
花拾依尚想留几分反悔余地,转瞬便已无从挣脱,只剩声声哀婉,俯首求饶。
今夜叶庭澜分明是要将他吃.干.抹.净、寸步不让,攥紧了便再不松半分。再无半分平日温存哄劝,只由着他先前欺瞒利用,自作自受。
花拾依泪流不止,一身狼狈不堪。叶庭澜却将他紧紧拥在怀中,不容半分挣脱,逼着他执笔写下结契自愿书,又亲自按着他的指尖签字画押,字字落定,断了他所有反悔的可能,防的便是他事后不认帐、翻脸不认人。
末了,反反复复,辗转反侧,纠缠一夜,花拾依余光扫过窗棂渐透的熹微晨光,浑身一扭,几欲溃不成声。
幸而……天已将明,他今日,便可脱身而去。
可他终究还是庆幸得太早。自晨光微亮,直至日头西斜、午后渐深,那疯了般不肯松手的人,才终于肯放过早已不堪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