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修建堤坝,第一步是勘察选址。”他先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村子的轮廓,点在几个关键位置,“要选地势高、基底稳固、土质坚实耐冲刷的地段,避开松软的淤泥土和沙地。选错了地方,后面全是白费力气。”
“第二步,清理地基。”然后他用树枝划出挖掘的线条,“把选好的线上的软泥、杂草、树根、碎石全部挖干净,直到见到硬底。然后分层回填好土,用石夯或者重木反复压实,压实一层再填一层,绝不能偷懒——地基不牢,地动山摇,堤坝必垮。”
假大仙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图”,干裂的嘴唇翕动:“分…分层压实?”
“对。”花拾依没看他,继续用树枝勾勒,“第三步,才是修筑坝体。用料有讲究,不能什么都往里填。核心要用黏土,防渗效果好;外面用砂土石子混合,增加重量和稳定性。砌筑时要分层上料,层层压实。坡面不能直上直下,要有坡度,临水一面要缓一些,背水一面可以陡一些,像这样——”
接着,他熟练地画出堤坝的梯形截面。
“还要在里面预埋排水孔,用竹管或者打通了的芦苇束就行,导走渗进坝体的水,减轻内部压力,防止溃坝。关键位置最好铺一层草席或油毡做防渗层,没有就用厚黏土夯实顶上。”
花拾依停顿了一下,树枝指向河道:“堤坝不是一堵死墙,要像穿蓑衣一样,既要挡水,也要让多余的水能顺着预设的通道滑走,这就更需要疏通下游河道。清障,把河道里的乱石、倒木、淤积的泥沙杂物全部清理干净,加大过水断面,让水流顺畅,别堵在家门口。”
……
假大仙不知何时已半撑起身子,脸上的恐惧和谄媚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震撼的茫然。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花拾依扔开树枝起身时,他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花拾依站在他身前,睥睨着他。接着用手里的枯树枝抵着假大仙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看明白了?”花拾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淡漠的平静,“往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都清楚了吗?需要我再说一遍,再教一遍吗?”
仰视着少年那双冷静剔透的眼睛,假大仙心神一颤,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刨出: “小人……谨受教。”
花拾依瞧着他这副傻头傻脑、恍若初开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昳丽的弧度,用那枯树枝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对方的脸:
“接下来几天,我就监督你,带头按刚才说的,帮这些村民把堤坝修起来,河道疏通了。做不好——”他语气微凉,“就把你填进坝基里压实。”
假大仙吓得连连点头,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傻缺系统忽然在花拾依脑海中冒出几条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以凡俗学识破斥迷信,以力行方案替代虚祷,有效动摇了此方地域对‘天命鬼神’之盲目敬畏,初步播撒‘人定胜天,自力更生’之念。】
【辅线任务触发:“泽被苍生”】
【任务要求:主导并协助村民成功修筑具备实际防洪效能之堤坝,疏通河道,使村落初步具备抵御寻常水患之能力。】
【基于宿主当前实践方向与任务需求,发放关联的信息类奖励:《墨家机关术·水利篇(卷1)》心得感悟x1。】
【奖励说明:此乃古墨家巧匠观水势、察地脉,以机关巧力驯服江河之智慧结晶(部分)。融汇此感悟,可助宿主更精妙地勘察地形、设计坝体结构、利用简易材料制作夯实排水之机关,事半功倍。】
脑内,诸多关于水势分析、杠杆传动、巧力构筑堤坝堰闸的零碎知识片段纷至沓来。
花拾依眸光倏然一亮,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扬起。
他原以为这傻缺系统只会像领导一样强塞主线、强制任务,然后让他一个人自力更生,努力求生。未曾想竟还有这般意外之喜。
就是这个奖励,与主线任务修仙没啥关系,只能发拓宽他发展一下副业的思路。
他面上不显,用树枝敲了敲假大仙的脑门:“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起来,去找村民里能主事的,把修堤坝疏河道的事说清楚!”
假大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上一身污秽,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传达仙……不,爷爷您的法旨!”
花拾依大手一挥:“快去。”
假大仙应了一声,然后踉踉跄跄朝着那些仍躲在远处窥探的村民们跑去。
花拾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掂了掂手中那根枯树枝,意识扫过识海里那篇熠熠生辉的《水利篇》残卷感悟。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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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工科生,所以懂这些很合理。
第9章 稻草庙里假观音
溪水明澈如璃,淙淙沥沥,漫过林间浑圆的卵石。
水流时而跌宕如碎玉,时而舒缓似低语,映着天光云影。
一片清光潋滟,忽有荡开一圈涟漪——
花拾依从水面云影中蓦然涌出,然后破水而立。
水珠从他墨玉般的长发、纤密的眼睫滚落,顺着流畅的身体线条滑下,汇成细流。日光透过林隙,温柔地照亮他周身,氤氲出一圈朦胧光晕。
他步上岸边,目光掠过叠放在青石上那件崭新的道袍——
假大仙这个糟老头子,说话总是半真半假。
五天前,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第二件道袍,但是在今早得知自己即将离开洪水村却又把这件崭新的道袍送给了自己。
想起临别时这个老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洪水大坝建好,花拾依的唇角便牵起一丝笑意。
他展袍披上身,微湿的肌肤触及略硬的布料,带来一丝清晰的凉意。带子系好后,宽大袍袖随风轻荡,竟意外合衬。
素衣出尘,云纹典雅,一种洗净铅华、不假雕饰的清绝之气扑面而来。
花拾依随手将湿发拢出袍外,然后信步至溪边,临水自照。
水中倒影俨然,与昨日那狼狈模样已判若两人。
他直起身,任影像随波流散,旋即转身,踏着溪边卵石,向着山外的方向悠然行去。
行过一月山路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约两百余户的村落依山而建,屋舍错落,炊烟袅袅。村前清溪如带,几株老柳垂岸,山色青翠,映得四下里一片明净。
行至村口老槐树下,花拾依步履微顿。
吸引他目光的,并非炊烟人家,而是溪畔不远处一栋孤零零的草庙。
庙宇甚是简陋,以竹为骨,茅草覆顶,久经风雨,檐角已有些坍塌颓败,显出几分寥落。
四周荒草渐深,几乎掩没小径,唯有一条小径通向那扇虚掩的柴门。
到了庙内,只见一尊彩绘早已斑驳剥落,失了宝相庄严,只余泥土本色的水月观音像端坐于简陋石台之上。
那双微垂的眼眸,仿佛静默地凝望着这蒙尘的世间。
花拾依静立片刻,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只不过,他并未俯身叩拜,只是阖上双眸。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一声清脆急切的呼喊:“喂——那观音不能拜啊!”
花拾依眼睫微颤,睁开了眼。他并未立即起身,只侧首望向门外。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姑娘站在篱笆外,挎着竹篮,脸上带着几分惊惧与急切,正朝他用力摆手。
花拾依徐徐起身,步出庙门。天光落在他新换的道袍上,映出一身清辉。
他走到姑娘面前,似是不解地问:“这位姑娘,这观音庙为什么不能拜啊?”
那姑娘看清他身着道袍、风姿清绝的模样,明显一愣,眼中闪过惊疑与敬畏,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你是外来的仙士吗?”
见花拾依微微螓首,她顿了顿,又急急道:
“这庙拜不得!从两年前这里就开始闹鬼,邪门得很!但凡诚心跪拜了这观音的人,夜里便会梦游至此,然后自己跳进庙后院那口古井里去!”
说完,她下意识地抱紧胳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侵扰,目光惊惶地瞥向庙宇深处。
“村长无奈,只能把那口井里的水抽干了,还把井口封了起来。但是依然会有拜庙的人不信邪……结果第二天夜里醒过来,人已从家里来到了那口井边。”
花拾依闻言,眸光清冽如水,唇角却牵起一丝似有还无的弧度。他并未看向惊慌的姑娘,只望着庙宇,声音平静:
“无碍。”
“我今日便在此处歇下。若真有邪祟作祟,顺手驱了便是。”
那姑娘见他神色从容,言语间自有令人心定的力量,惶惧之色稍褪,忙福身一礼,感激道:“多谢仙士大人!”
“……大人?”花拾依轻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被这个太过郑重的称呼硌了一下。
他眼睫微垂,旋即抬眼,“我姓花。唤我一声仙长就行了。”
姑娘怯生生抬眼,声音轻柔:“仙长,我叫林杏子,就住在村东头第二间屋。您若需要什么,尽管来寻我。”
花拾依眸光微动,道:“多谢。今夜我在庙里落脚。烦请你告知这里的村民,入夜后紧闭门户,莫要近这庙宇半步。此地凶险!”
林杏子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仙长。”
暮色四合,林杏子的身影消失在村落的小径尽头。
花拾依转身,踏入那座荒颓的草庙。
庙内尘埃浮动,蛛网暗结,水月观音静默垂眸。
他撩起道袍下摆,在破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合十,指尖轻抵眉心,长睫敛下,似在静心感知。
然而,不过一秒,他倏然侧首,目光径直投向身侧空处——
“唔!”
一个浑身湿漉漉、梳着两只歪斜小辫的圆脸小姑娘,正缩在那儿,恰与他“撞”了个对眼,吓得一个激灵,险些飘散开去。
她瞪大了圆眼,难以置信地说:“大哥哥……你看得见我?”
花拾依心中了然,这小姑娘果然是只积弱的小水鬼,执念不深,戾气全无。
修真世界,有鬼正常,他一个净灵体,看见鬼更是不稀奇。
只见他出手快如电闪,五指微张,熟练而精准地拈住了小女孩虚淡衣袖下那一缕微弱的魂气,将其定住。然后质问:
“为什么滞留此地,惊扰生人?”
小女孩被他严肃的模样骇住,眼圈一红,慌忙摇头,水珠儿簌簌滚落:
“我没有害人!真的没有!”
她抽噎着,伸出虚淡的小手指着院外,道:
“我的簪子……掉进那井里了。是一支小梅花木簪,爹爹亲手雕的……我只想求观音娘娘发发慈悲,让人帮我捞起来,可我……我够不着,后来……后来就再也离不开了。我好想我爹娘……”
小姑娘声音凄楚,满是委屈与无助。
花拾依凝视她片刻,指间力道稍松。他起身,道:“指给我看。”
行至院中,那口古井幽深,井口石壁布满湿滑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