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这些勉强维系花拾依生存的可怜的家当,转眼间就在这些村民盲目的仇恨与愚蠢的狂热下化为乌有。
村民们喘着粗气,如同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壮举,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疯狂,死死盯着花拾依,仿佛他若是稍有异动,便会一齐拥而上,将他整个人撕碎。
假大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滚落泥地的破锅和碎裂的瓷片,以及孤身一人的花拾依,嘴角勾起一丝阴毒得意的弧度。
众目睽睽,花拾依倏然起身,素旧衣袂无风自扬,微微拂动。
淡淡扫过假大仙得意的脸和其他人愤怒的脸,他唇齿轻启,字句凝霜:
“千漪凝镜,万籁同寂。”
言出法随!
只见假大仙身前的空气骤然扭曲、然后压缩凝实!
一面近乎透明却流转着幽蓝水光的无形气镜凭空浮现,下一秒便以千钧之势轰然撞上他的胸膛——
“嘭——!”
一声闷响炸开。
假大仙干瘦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去,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后重重砸进路边泥泞的水洼里,顿时泥浆四溅,满目狼藉。
他那身雪白道袍被污黑的泥水浸透,紧紧黏在身上;精心绾就的道髻也彻底崩散,花白头发沾满草屑,泥浆糊了满脸。
方才还仙风道骨的姿态,此刻尽数毁灭。
花拾依似鬼魅般欺近身前,然后精准狠戾地踩上对方侧脸,将那颗头颅一寸寸碾进污秽泥浆。
“呃……呜……”
假大仙喉间挤出痛苦的呜咽,浑浊的泥水立刻涌入他的口鼻。
花拾依俯身垂首,玉白面容在飘散的发丝间若隐若现,艳气灼灼,却眸光淬毒:
“敢砸老子的锅和碗,你是长了几个脑袋?知道我今天走了多少山路吗?就想喝口热乎的菜汤你还给我毁了!”
满场死寂,唯有风声呼啸。
村民们一个个瞠目结舌,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敬畏供奉、深信不疑的“大仙”,此刻像条死狗般被少年踩在污淖里,连挣扎都不能,所有狂热尽数化为战栗,惊惶地四处逃窜,纷纷散去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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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动吃货的吃的,锅碗,就是找死!
第8章 救人救世真仙人
花拾依的脚踝微微转动,鞋底在假大仙脸上又碾了一下,引得对方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加凄惶的哀嚎:
“真仙!爷爷!祖宗!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感觉胸中那口恶气总算宣泄了出去,花拾依这才冷哼一声,移开了脚。
假大仙如同濒死的泥鳅,猛地侧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嗽,吐出一些黑黄的泥水。
花拾依垂眸,看着自己靴尖沾上的污迹,和对方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肮脏道袍,眉头嫌恶地蹙起。
随即他蹲下身,用那根探路的枯树枝轻轻拍了拍假大仙颤抖的脸颊,语气夹着微微寒意:
“赔钱,还有我的锅碗,我的靴子,还有——”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眼珠一转:“我今天被你和那些村民吓掉了半条命,总得压压惊吧。最后再赔我一身新衣裳,不过分吧?”
“赔!我赔!我都赔!”
假大仙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撑起半个身子,忙不迭地将怀里所有东西掏出来。
虽然就只有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小串铜板,但他颤巍巍地捧到花拾依面前,“小仙……不,小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求爷爷笑纳!”
花拾依用树枝拨拉了一下那点可怜的银钱,撇撇嘴,勉强满意。
可一说到衣裳,假大仙脸上却显出难色,他哆嗦着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污糟不堪、却还能看出些许祥云纹样的白袍,讪讪道:
“至于新衣裳……小的实在……实在没有现成的。就身上这件,还是……还是几年前仿着云摇宗外门弟子的袍子,自己找人做的劣等货,针脚差,料子也粗,根本入不了您的眼。”
“云摇宗?”
花拾依眉梢微挑。
这名字他似乎听那两位剑修小哥提起过,似乎是一个名门正派。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枯树枝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假大仙的额头:
“呵,骗钱就算了,还假借人家名门正派的名头,败坏人家的名声。你还真是作死且不怕死。”
假大仙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就是……就是借着人家的名头,混口饭吃。这穷乡僻壤的,谁见过真神仙呐?也就骗骗这些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村民。”
说完,他又忍不住为自己找借口:
“这么干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云摇宗虽然和清霄宗一样是受大家供奉的大宗门,但是云摇宗的那些修士一个赛一个的清高傲慢,基本上不问凡尘,不问世事。”
“他们那些人拿了大家伙的银子,吃了村民的粮食,却对凡尘那些事不管不顾。我也是在假借他们的名义,为这些村民做好事啊!”
花拾依听着假大仙的狡辩,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
他确实是第一次听闻这些仙门与凡尘的纠葛,但这一点并不能成为假大仙作恶的理由。
他手中的枯树枝再次抬起,这次却并非戳弄,而是用那粗糙的枝尖轻轻抵在假大仙的喉结处,迫使假大仙仰起头,无法闪躲自己的目光。
“哦?你口中的‘为村民做好事’,就是招摇撞骗,随手一指便要将我这无辜路人打成灾星,让村民在我身上泄愤是吗?”
“云摇宗清高不问世事,是他们的过错。”花拾依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但你也只是在吸村民的血而已。”
然而,假大仙并不认同,并急切地反驳:“我也并非完全是个骗子。我学过一些鸡毛蒜皮的本事,也会一些不入流的术法。但都是真家伙!”
说着,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村落的方向,继续为自己申辩:
“我也并非完全是个坏人。我为他们辟过邪,开过光……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相信我,尊敬我。”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在脏污的道袍里胡乱摸索,似乎想掏出什么证据,
“还有我经常给那些没钱瞧病的苦命人一些能治病的丹药符咒,都是我辛苦画的!是可以治一些病的!”
掏出自己画的符纸,假大仙胸膛微微挺起,声音充满委屈和不平: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受了香火供奉、却对洪水苦难视而不见、不管村民死活的云摇宗里的真神仙……”他啐出一口带泥的血沫,眼神无畏:“我在村民眼里,难道不比他们更像一个能指望得上的神仙吗?!”
花拾依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那根枯树枝在他指间微微一顿,随即被无声地收回。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缓缓直起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周遭狼藉的泥泞与散落的彩纸碎片,投向更远处——
几家土屋的窗后和门缝里,还藏着几个没逃远的村民。
他们又怕又不肯走,眼睛紧紧盯着泥坑里这个狼狈不堪的假神仙,目光里混着害怕、恭敬、担心。
而在河岸边,那几间被洪水冲破而塌陷的房屋又让他眉头一皱。
看起来,这个假大仙的话有几分真。
真仙若是尽职尽责,又何来假仙惑世呢。
花拾依心里清楚,就算他今天收拾了一个假大仙,只要和云摇宗一样的宗门不作为,还会有假剑修,假药修,假符修……等出现,继续愚民惑世,为祸人间。
但是也不能放任假大仙这个祸害不管。
“我留你一命,”花拾依目光冷冽地俯视着瘫软在泥坑的假大仙,“但是你也不能继续欺骗村民,残害无辜之人。你拿了村民的钱财和供奉,就应该做一些便民利民的好事。”
闻言,假大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定一定!既然您愿意放我一马,我就一定会吸取教训,改过自新的。多做好事,为自己积德。”
“还有,”花拾依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随即落在假大仙身上的道袍,“如果你真的有救人的本事和救人的善心,你为什么一定要假借云摇宗的名声和云摇宗弟子的身份呢?”
假大仙被这个锐利的问题刺得一哆嗦,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狡黠又无奈地回答:
“因为无门无派的散修,稍微有名气,混出点名头,就会被修仙世家和宗门打成是邪修。再说,一个寻常过路的散修,即便有通天本事,那些村民他们也不会相信你。”
“再者说,”他耸了耸肩,“像云摇宗那样的大仙门,外门弟子多如牛毛,遍布四方,谁认得全?弄这么一身仿得七八分像的行头,只要不撞上他们本宗的弟子老爷们,在这穷乡僻壤就是真的!”
花拾依静静地听着,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想到这几日自己这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在村民那里受到的冷遇,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唇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道理。”
这三个字吐得轻描淡写,却让假大仙的脸上瞬间涌起一丝狂喜,仿佛第一次自己的生存哲学得到了别人的认可。
然而,他嘴角刚刚上扬,花拾依的下一句话便是——
“那就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吧。”
假大仙一听,脸立刻皱成了苦瓜,手下意识护紧胸前那件脏道袍——这可是他的吃饭家伙。
可抬眼对上花拾依那没有温度和人性的目光,他顿时怂了,哆哆嗦嗦地脱下外袍。
“算了,”花拾依秀眉微蹙,眼神嫌恶,“还是等你把衣服洗干净了再给我吧。”
衣服的事情暂且搁在一边,花拾依看着手中那根揍过人也探过路的枯树枝,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今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走了这么多山路,就想找个地休息一会儿再喝口热汤,结果汤没喝上,反倒掺和进一桩破事里。
花拾依瞥了一眼地上如蒙大赦的假大仙,又扫过远处那些村民胆怯的视线。
罢了,横竖是耽搁了,不如把这摊子事料理干净,省得日后想起来心烦。
况且,他也想试试,他在另一个世界学习了七年的知识在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用。
于是他又重新蹲在了地上,用手中的树枝开始在潮湿的土地上写写画画,开始了现代社会工科生的演讲——
“我教你,想要拦住泛滥的洪水,护村子周全,装神弄鬼的封建迷信是没用的。必须在村子周围修建起一层高高的堤坝,同时还要疏通河道……”
假大仙原本蜷缩在地上,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与不甘,哑着嗓子问: “……堤坝?可……怎么修?不就是垒土堆石吗?”
花拾依嗤笑一声,树枝重重在地上一顿: “垒土堆石?发一场大水就冲垮,淹死的就是你这种糊涂鬼。”
他语气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好了,我只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