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花拾依揭开残破的井盖,一股带着陈腐淤泥与阴湿之气的凉风扑面而来。
未有丝毫犹豫,他依纵身跃下。
井底逼仄,光线晦暗。
他在冰冷的淤泥间细细摸索,不过片刻,便摸到一物微硬。
拾起,又用袖口擦去污浊,一支雕刻着拙朴梅花纹样的木簪便这样显现出来,只是有些腐烂。
重返地面,花拾依将腐烂的木簪递至那小女鬼面前。
小姑娘的魂体激动地微微发亮,她伸出虚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对于她而言已成为执念的梅花簪。
捧着簪子,贴在心口的位置,她仰起脸,泪水氤氳,笑容真切道:“谢谢大哥哥!”
心愿既了,她周身那点微弱的执念光华开始流转、消散,魂体渐趋透明。
小姑娘最后望了一眼村落某处,小小的身影如朝露般融于渐起的夜风之中,杳然无踪。
花拾依静立片刻。
原来这庙内并非有恶鬼作恶,只是有一个惦念着爹娘、丢失了心爱簪子的小小魂灵,而且执念消解,便往生去了。
他重返庙内,拂去供桌上厚厚的积尘,盘膝坐于空荡的供桌之上,阖目凝神,开始冥想修炼。
很快,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尘埃在从破窗漏下的稀疏月光中浮沉。
花拾依引导着此地的微弱灵气,让其缓缓流过四肢百骸,润泽着经脉。
他的感知似无形的水波轻柔地弥漫在庙宇的每一寸空间。
因此,当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人声打破夜的宁静,从远处渐近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刻意放大的喧哗。
花拾依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并未立刻睁开眼。
他的修炼被打断了,灵气的流转如溪流遇石,轻轻绕开,归于平寂。
他感知到来了不止一人,气息都很平凡,应该都是普通的村民——
“……就在里面!村长您放心,有老夫在,定叫那招摇撞骗之徒无所遁形!”
一个尖哑的嗓音刻意拔高,在夜风中显得尤为刺耳,
“也不知从哪来的野道士,竟敢在此等邪地装神弄鬼,惊扰乡邻安宁!”
那些脚步声终于在庙门外停下,柴门被粗鲁地“吱呀”一声推开。
火光倏然涌入,撕裂了庙内的沉寂。
为首的黄大仙正待厉声喝问,目光撞上供桌那端的身影,喉咙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猝然扼住,竟一时失声。
跟在他身后的村民亦是面面相觑,不敢向前。
而那举着火把、站在最前的少年林知河,却在门开的一刹那,便已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只见,火把的光猛地撕裂庙中昏暗,也将那供桌上白衣人的形貌照得清晰。
光晕流淌,那人一身素白道袍似水泻云铺,不染尘埃。墨色长发几缕散落肩头,衬得脖颈修长,肤色在火光交融下竟似暖玉生辉,不似凡尘质感。
眉目如画,却无半分柔媚。长睫微垂,眸光深静,俯仰间带着一丝疏离。然而眼尾微扬的弧度,与火光在侧脸投下的暗影,无端牵出一缕幽艳。
圣洁不容亵渎,妖异暗生勾连。
两种气息在他身上交织,惊心夺魄。
他静坐无言,目光掠过跳跃火焰,缓缓移至林知河惊愕的脸上。
四目相对,林知河只觉心口一紧,呼吸滞住。
火把骤然烫手,光焰摇动间,映出对方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
无喜无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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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混吃混喝真本事
花拾依盘膝坐于草庙供桌之上,身后彩漆斑驳的观音像垂眸静默。
跃动的火把将村民惶惑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受黄大仙怂恿而来的村长与其子林知河,以及两名手持棍棒的粗壮村汉,皆被他这副装扮慑住了心神,一时竟无人开口。
唯有黄大仙躲在人后,目光闪烁。
花拾依垂眸下望,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弧度,语气温和:
“在下姓花,乃一云游修士。途经贵地,偶觉此庙有残灵执念萦绕,侵扰生人清静,故而驻足,略施薄力。如今羁绊已消,那苦主亦放下执念,重入轮回往生去了。”
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轻缓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那面色惊疑不定的黄大仙身上。
“故此庙宇之内,此刻已清宁无垢。惊扰各位乡邻,实非本意,还望海涵。”
话音落定,他端坐于供桌之上,目光清浅地向下扫去,将众人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林村长原本因愤怒和恐惧而紧绷的面皮松弛下来,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身旁那两个原本攥紧棍棒的村汉,此刻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棍梢悄悄抵在了地上,眼神里充满了惶惑。
而林知河,火把的光在他眸中跳动,透出一种近乎专注的迷眩。
花拾依心下顿时了然——唬住了。
他表情不变,然而内心深处,却差点没忍住为自己的精彩表现鼓掌。
啧,没想到中学时期被语文老师逼着背的那些古文,还是有用的。
然而,就在他暗自窃喜时,被抢了风头、眼看就要失去掌控权的黄大仙却急了。
这个干瘦老头儿三角眼一吊,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哑的嗓子猛地拔高,怒骂道: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说超度就超度了?你说干净就干净了?谁看见了?有何凭证!村长,诸位乡亲,切莫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骗了!他定是那邪祟所化,在此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说完,他挥舞着干瘦的手臂,试图重新煽动起村民的恐惧。
花拾依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忍不住问他:
“那你有什么凭证?”
“我……”
黄大仙被他问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众目睽睽之下,花拾依翩然跃下供桌,云纹广袖如水波荡开,透着几分清灵秀逸。
他行至那尊彩漆斑驳的观音像前,然后竟然撩袍屈膝,端然跪于那方破旧蒲团之上。
火光倏然镀亮他周身,只见他合十闭目,而后深深叩首,额心轻触蒲团残破的边缘,一叩,再叩,三叩——动作徐缓庄重。
起身复又俯拜,如此三番。广袖随动作如水波拂动,墨发垂落肩侧,与素白道袍交映,在火光中勾勒出清绝的轮廓。
直至礼毕,他缓缓直身,声音沉静: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诸位心中尘垢,可比这水中虫豸繁多得多。”
“我今日一拜观音,一问观音,一求观音。诸位若心存惑业,不妨明日再来此地看我是否安然无恙。”
不再多言,花拾依径自重返供桌盘膝坐下。
庙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作响。
花拾依方才那一连串行云流水、高深莫测的举动,又将在场众人悉数镇住,这次连那黄大仙都显得有几分色厉内荏。
就在草庙村村民们面面相觑,准备依言先行散去,待明日再来验证花拾依所言真假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等、等一下……”
众人回首,只见是林村长的儿子林知河。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紧盯着花拾依。
花拾依本已阖上眼,闻声又缓缓睁眼,目光沉静而好奇地落在这个年轻清秀的少年身上。
林知河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耳根漫上薄红,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道:
“你方才说……你姓花。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话问得唐突、不合时宜。
林村长皱了下眉,想拉儿子一下,却被林知河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花拾依静默一瞬,随即淡淡道:“花十二。十一后面的十二。”
他故意报了一个假名字,因为他怀疑面前的少年动机不纯,别有用心。
方才这少年还与其他人一起质疑他的身份,现在其他人好不容易消停了,这少年又问起了他的姓名,这是想干什么?
而林知河却浑然不知,他微微作辑,斯文有礼道:“我姓林,名为‘知河’二字,家父则是草庙村村长。”
就在花拾依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他又开口:
“冒昧再问……你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不知贵庚几何?”
说完,他又迅速补上一句,十另牵强地解释:“山野夜寒,若需相助,我可以为你送些吃食被褥。”
这下,花拾依心中激起层层警惕。
果然来了。
先是姓名,再是年岁,下一步怕是就要追问师门踪迹、所修何道。这般循序渐进的打探,不是别有用心之徒,又是什么?
他审视的目光掠过少年的脸,然后思索着回答:“虚岁十七。”
事实上,穿越之前他已经满二十六岁了。
但是现在他这具明显尚未完全长开、手腕纤细、连喉结都不甚明显的少年躯体,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得到回答,林知河眼底似有微光轻漾,温声道:“原来如此。那我……或许虚长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