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97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温明宵心一紧,低声唤道;“爹,江岸。”

温殊快步走向他,开口便是:“绝尘,快告诉爹,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闻言,温明宵面色微变,抿起唇一言不发。

温殊步步紧逼;“你快说出来,爹也好想办法救你一命!”

温明宵深吸了一口气,直言道;“爹,倘若您当真有法子救我,也不必等到此时才找过来。”

温殊顿时一噎,却岂肯松口:“只要你现在说出来,爹就有办法赶在午时之前救下你。”

接着,他肯定道:“你死死咬住口,那人必定位份不低,若能……”

“爹!”温明宵高声打断他,面色低靡。或许,此刻说出赵琅确实能换他一时的苟活,但他温家却也彻底气尽了。

他飞快瞥了一眼沉默的温明善,继续道:“皇上能饶过温家,已是顶着莫大的压力,您不要…再犯糊涂。”

温殊不由愣了愣神,他看着身着囚服的儿子,终于呛声骂了出来;“你也知道你糊涂啊!为何要谋反?即便皇上此刻四面楚歌,那也不是你能掺和进去的事!

你忘了这建康城里住了多少只成精的老狐狸,他们怎么可能容许温家一家独大?你真正该提防的是他们呐!”

说着说着,温热的泪水便不由自主从眼角流了出来,沿着层层叠叠的褶皱,将男人此刻的无力一丝不落地镌刻出来:“为什么不早些告诉爹,早些说出来,爹还能救你一命……”

温明宵也随之红了眼,他抽了抽鼻子,哽咽道:“爹,您一向知道的我的秉性。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压着寸步难行,更不想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在耳边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决心…谋反前,我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也早已经做好了身死名裂的准备。苟且偷安,比死还让我痛苦!

只是,我对不起温家,对不起您。是我让温家蒙受了天大的罪责,让您无法清清白白地名垂青史。”

说到此处,他兀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温殊磕了一个头:“儿子对不住您,您只当…只当没生过我,不要再为我受累了。往后,有江岸陪在您老身边,您也能少操些心,也好早些颐养天年。”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仰首看向温殊,目光灼灼:“把二娘扶正吧,她已经等了许多年。”

温殊不禁攥紧了拳头,他红着眼,欲语泪先流。

“爹,这恐怕是儿子今生叫您的最后一声爹了。儿子罪臣之身,无颜进温家祖祠,还请您把儿子葬在牛首山巅,以全我高飞之心。”说罢,又是一叩首。

温殊看得心痛不已,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做了甚么决定,扭头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温明宵依旧跪在原处,看着男人略显佝偻的背影,咬咬牙跪向尚且愣在一边的青年:“江岸,我此间一去,便再无回头路。爹和温家,就靠你了。”

温明善慌忙挽住他,勉强稳住面色:“大哥,你别担心,爹一定会有法子救你的。”

温明宵苦笑着摇头,道:“我不能以一己之身,再将温家推入万劫不复。你需记得,我死之后,不论爹发现了什么,你都得全力保住一个人。”

温明善眼睛一亮,惊喜道:“可是那幕后主使?我这就去告诉爹!”

温明宵自嘲一笑:“你若是知道了这个人,必定也不会告诉爹的。”

闻言,温明善不禁蹙起双眉,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若真心追随肃帝,便须守住这个秘密,也得倾尽所有保住这个人。”温明宵顿了顿,附到他耳边:“只有这个人活着,我温家才能在建康城里留有立足之地。”

说着,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出了那人的名讳。

得知那幕后之人后,温明善果真面露难色,无话可说了。

温明宵露出释然的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眉目舒缓,意气凭生:“走吧,走吧,替我…给爹稍句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宵有月照我家。

爹,儿子去了。

……

分明已是秋后的天,晌午却依旧闷热得犹如盛夏,搅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温殊提着厚重的官袍,一面擦着额角成串的汗珠子,一面火急火燎地抖擞着腿小跑着。

他竟险些忘了,这建康城里还住着一位位份最长的国公爷,纵然他早已不问朝政,但他的话,还真没哪个人敢薄了面。

哪怕此番去了,又要叫沈家那两位侯爷奚落一番,他也得搏一搏。脸面这东西,哪里有儿子的性命重要呢?

如是想着,温殊脚下步子越急,额间也早已大汗淋漓,鬓眉也湿成一片。

忽而,耳边掠过一阵马蹄声,不等他有所应对,一队骑兵已从他身侧穿过,所过之处,长风骤起,尘土飞扬。

那领头的青年勒住缰绳,马鞭挥动间,一身红衣分外张扬。

待温殊定睛看去,那人已行至眼前,居高临下道:“我倒是谁,原来是温尚书。您老这是头昏眼花了?这条路可不是回温家的路。”

顿了顿,他哼笑一声,轻声轻气道:“您一向秉节持重,可不要去学某些养不熟的小畜生走什么旁门左道呀!”

闻言,温殊面色顿变,奈何有求于人,只能压着气沉声道:“本官有要事找国公相商。”

沈望头微微一歪,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啧啧啧,不愧是您老人家呀,这脸皮比护城墙还厚了那么几寸。

唉,不过,温尚书何必急于这一时?老爷子一直在国公府,什么时候想来拜望都可以,但令郎…却等不得了。”

温殊气结,指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到底是昭武侯教养出来的好儿子,沈望不仅有一身好功夫,更有一副牙尖嘴利的口才。

沈望仍笑意深深:“不是晚辈多言,温尚书对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不了解了,怨不得他会走上这条路。”

温殊拧眉问道:“敢问沈将军这是何意?”

沈望也不吝啬,大大方方道:“您那个儿子呀,一向心高气傲得很,怎会真的等到铡刀临头?现在赶回去,保不准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说完,便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温殊愣愣地立在原处,涨红的脸骤然变作一片土色,他痴痴看着前方,脑海里突然勾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经年前,温明宵偶然得了一只白鹡鸰,那鸟儿性子燥,不肯为人玩宠,断水绝食,上蹿下跳地挣着想要飞出笼子。

他被惹急了,索性把它扔在一边,好要磨磨它的性子,没成想隔了一夜,再来看时,那鸟儿已在笼中气绝了。

素来傲气的温明宵被这只雏鸟的烈性所震动,曾在他面前立誓:若成不了天上的雄鹰,就做一做这笼子里的白鹡鸰。

思及此,温殊当即气息不稳,拔腿便往回路跑,一路踉跄着,浑浊的双目湿润如水,给这炎炎烈日带了一丝冰冷绝望的凉意。

行人交错间,一男子正垂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里的炉具,温殊风一样的身影从他面前匆匆而过。

男子把泛着余温的糖人一一插到身前的摆座前,扯着喉咙高声唤道:“卖糖人了!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

这时,一位青衫姑娘走到摊子前,也不看这些糖人,只盯着他笑吟吟道:“老板,这么久不见,你这糖人涨价了啊!”

男子摸了摸脑袋,笑得一脸憨厚:“是您啊,我去年回了一趟老家,这糖就是从那儿运过来的,口味好,就涨了些价,不过,您是老主顾,就还按以前的价儿算,诶,可别告诉旁人呀。”

“过日子嘛,我可不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姑娘无奈一笑,颇为阔气地从荷包里捡出一串钱递给他:“喏,给我来两个糖人,还是捏那几个形。”

男子接过钱,大刀阔斧地捏了起来,姑娘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他的脸,一边搭着话:“你别急,这天儿热,慢点做没关系。”

男子一面点头应和着,一面认真地揉着糖团儿,丝毫不为外物所动。姑娘则在一旁抿着唇,笑得柔情万种,好一派宁和光景。

所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

你的愁思再浓再重,将要了你的命,又与我有何干系呢?

说得大抵就是如此了。

第121章 不见故人(1)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只可惜,这秋雁未回,天还未凉,颍川王府就收到了一个“烫手山芋”。

颍川王赵贺君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长匣子,须臾后问向候在一旁的儿子:“琰儿,你来瞧瞧,这木匣可是你那靖王堂兄的探龙匣?”

赵琰也不含糊,径直上前打开长匣,一把长达九尺九寸的梨花枪赫然曝于二人眼前。

这把长枪通体玄黑,柄身雕有牡丹纹,纹内则淬入鎏金压色,再看枪尖,隐约可见龙形游动,正是那把名动天下的神兵——榆火催寒。

再次见到它,赵贺君仍不禁赞叹地咂了咂嘴:“不愧是老四遍访四海寻来的神铁!”

赵琰默然颔首,伸手隔空轻抚了榆火催寒的枪身,眼底毫不吝啬地流出惊羡的神彩。

惊叹过后,赵贺君总算想起了这物什的来处:“不过,这把枪不是被收押在宗正寺里?老四是如何把它弄出来的?”

赵琰思忖片刻,反问道:“父亲,您可还记得去岁收到的那封密信?”

赵贺君眯了眯眼,稍稍回忆小许,不多时,骤然睁大双眸,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

赵琰颔首应声:“恐怕今上口中由金吾卫送来颍川王府的,正是这榆火催寒,不过途中被四叔截了胡。”

闻言,赵贺君面色剧变:“老四这是要栽赃陷害我?”

“父亲多虑了。”赵琰轻叹一声,接着道:“这或许是邀约,来自…靖王的邀约。”

听罢,赵贺君这才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不明所以:“什么邀约?”

似是习惯了父亲的“纯直”,赵琰不疾不徐解释道:“靖王落马,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而四叔一向最拥护他,此番作为定是邀颍川王府投入靖王门下。”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今上把它送过来,恐怕也有此意。”

赵贺君眼皮一跳,不满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好容易舒坦几年,怎么又要打!他们兄弟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是。”

赵琰无奈道:“倘若今日仍是大伯在位,或许还可一试,可惜斯人已去……”

赵贺君手一摆:“那你说该怎么办?反正我谁也不想选。”

赵琰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建康那边尚未查出是四叔动的手脚,后来也没再下圣谕,倒还好应付。

只是靖王这边,争严如今还在厢房里待着,如若当面回绝,以靖王的脾性,势必会将颍川王府列为保皇党。万一将来他得了势,我等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说着,赵琰略微不舍地阖上长匣,继续道:“三叔随性惯了,倒不必太担心,怕只怕…五叔六叔也会掺和进来。”

提及老五,赵贺君的神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他这个五弟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当年,五弟是几个兄弟里最拥护大哥的,谁曾想后来宁殊死于权宦之手,他也彻底与大哥决裂,远赴云中,这些年也几乎再没南下过。

思及此,赵贺君眸中逐渐湿润,从前他们沙场策马,高奏凯歌,私以为世间风云不过掌间几尺薄刃。可宁殊的死却教他们看清了朝堂的狰狞可怖,也让他们曾经坚不可摧的兄弟情深,成了无人夜里最可悲的笑话。

想到此处,他垂手抹去眼角的泪,嘟囔道:“赵云起这厮忒不厚道,邀我入帐也不知道送个礼。”

赵琰莞尔:“父亲这是答应了?”

“胡说八道!”赵贺君冷哼一声,不满地反驳道:“当今皇上雷厉风行,前有春闱后发制人之谋,后有冬狩将计就计之策,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手段,哪里是赵云起那个混账能学得来的?”

“父亲的意思是……?”

赵琰这边话还没问完,又听赵贺君继续道:“不过,那甚么宋羲和到底是个不定数,听说厉害得很。我虽信老宋的忠心,可他这个儿子我却始终不太放心,究竟如何抉择,就看他们两兄弟哪个能先解决掉这位大名鼎鼎的‘摄政王’了。”

赵琰闻言无奈一笑,简而言之,就是坐山观虎斗呗。

“儿子谨遵父亲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