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96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紧阖的隔扇门被大力撞开,男人跌跌撞撞闯出来,他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立在岩台上,目光向前,竟没由来地放声大笑起来。

“可惜了,赵云起,你我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又是一口污血呕出,他却丝毫不在意,眼中尽是张狂,仿佛再次见到了那个一生之敌。

“不过,我等着你下来见我的那一日,只望再见时,你没有辜负我为你堵上的这条性命。”

接着,他轻声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言罢,他整个人就要向前倒去。

有人从后牵住他的手臂,是赵琅。

赵珂缓缓回身,下一刻,狠狠拨开他的手,人也因失重从石阶上重重栽了下去。

他静静地仰躺在石阶下,待到一轮红日于山际喷薄而出,逐退群星残月,炎炎赫赫,普照大地。

视线再次对上他珍爱了一辈子的人,他极力扯出一个笑,喉咙轻微滚动,眼中闪着光芒,尔后顷刻熄灭。

“宝…儿,哥哥先走一步。”

第119章 凤阙来朝(10)

这一声落地,万籁俱寂。

赵琅怔怔地站在石阶上,容不得他回应半句,赵珂就已经咽了气。

他静静地卧在晨光之下,双目轻阖,神态安详,若非落在唇边的猩红太过刺眼,只怕旁人见了都要误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宛转哀鸣,赵琅这才如梦方醒,他快步下到赵珂身边,扑通一声伏倒在地,却不敢碰他,只能无措地举着手,唯恐扰了他的安眠。

如此良久,他终于确信赵珂不会苏醒,才倾身将人扶起,卷起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污血。

他并不太懂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没了兄长,他理应悲痛万分。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伤心,没了那一日在紫金山的气氛烘托,此刻的他甚至连眼泪也没有流出一滴。

不过,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他一向流不出泪。

所幸此地并未旁人,否则叫他们瞧见自己这幅冷血模样,又要露出“责怪”的眼神了。

如此想后,他竟是笑了。

见状,跟在他身后的昭洵当即沉了沉心。

赵琅一边替赵珂梳理鬓发,一边问向昭洵:“昭洵,那东西…毒性烈吗?”

昭洵半弓下身子,答:“请爷放心,‘梨花雨’发作时犹如三月春雨,无声无息,平顺侯走的时候…并不痛苦。”

赵琅反复呢喃着那毒物的名字,忽而抬声吟道:“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馀。人人尽道断肠初,哪堪肠已无。好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昭洵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却见他脊背挺直,宽敞的衣袍长长地坠了下来。

“走吧。”赵琅勉力提气,将已然没了气息的哥哥抱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跌下去。他挥退欲意上前的昭洵,再次摇摇晃晃将人拦腰抱起。

一只雪白翁鸟绕着两人左右翻飞,哀声戚戚,不绝于耳。

赵琅停了步子,看它叽叽喳喳地好似在诉说着什么,半晌后,他柔下目光,道:“鸣儿,从今之后,你自由了。”

说罢,不再理会它,阔步向前走去,这条甬道很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却反而让他心里轻松了许多。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又一个人影紧接着迎面冲来,他被撞得一个趔趄,再回神,怀中人已落入他人手中。

比鸣儿更恼人的呜咽声响了起来,期期艾艾,断断续续。

赵琅垂下头,再一次看见了他的母亲。

他不由笑了一声,恰巧对上舅舅审视的目光。他愣了愣,唇边的笑也已自觉收了起来。

盛如初走向他,倏地揽过他的后颈狠狠压向胸口,柔声呢喃:“别看。”

一边说着,一边温柔抚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闻言,赵琅顿时收了所有挣扎,如同儿时一般依偎在舅舅怀里。

另一边,盛如冬正局促地摸着儿子的脸,

从眉骨到眼睛,再到鼻子、唇瓣,她从未如此清晰看过他,更从未如此亲密地拥着他。

二十年了,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声泪俱下,没有了,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似是记起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扣子挂到赵珂脖颈上,笑道:“鸣鸾,这只平安扣是娘怀你时备下的,这么些年也没个机会把它送给你,所幸娘没有忘记,你看看好不好看?”

回应她的是一段长长的安静。

“好看呐,娘就知道你会喜欢的,鸣鸾一向最乖了,乖乖来,娘带你回家。”

“娘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

说罢,俯身把他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艰难向外走去。

不等她走几步,后方便传来弟弟的呼唤:“阿姊,你等一等!”

她顿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等候他的下文。

但接下来的话,盛如初却是对赵琅说的:“宝儿,舅舅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些年,是舅舅对不住你。”

赵琅不解地看向他,只听他突然问道:“你可知阿璟为何会与你离心?”

赵琅登时冷了脸。

盛如初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恰巧阿姊也在这,就替我做个人证吧。当年,向你报信说宝儿害了鸣鸾的人,是…是不是我?”

盛如冬没有回应,但她的沉默却已是最好的答复。

盛如初又向面向赵琅,一字一句道:“那个给你放冷箭的人,从来都不是阿璟,而是我。”

这个消息如同疾风骤雨,猝不及防迎面砸过来,直逼得赵琅眼中风云激荡,他白着一张脸,人也险些站不稳。

他晃了晃头,以求片刻的清醒:“那他呢?他为何…从来没有向我解释?”

“阿璟注定身陷储君之争,你若与他同谋只会引火烧身,是我求他,求他念在兄长为他舍命的情份上,放你一马。”顿了顿,盛如初苦笑一声:“我想你远离朝堂纷争,能…能放下阿姊,故而行此下策,谁曾想没了阿璟,又来了个赵琼,兜兜转转我还是没能把你救下来。”

闻言,赵琅当即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视线忽明忽灭,喉咙里也隐隐渗出一丝猩甜的铁锈味。

恍惚间,他再次想起自己和大哥诀别的那一日,想起他抵着自己的额头轻声细语,想起他的安抚,想起他的嘱托,想起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每一日……

至此,盛如冬再也听不下去,她率先出了宗正寺,尔后把赵珂的尸身放进马车里,迅速离开了这个不速之地。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从拐角处缓缓走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车疾驰而去,俄顷,唇间泄出一声轻叹。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洞开的大门,回身折返。

长道之内,赵琅还在和盛如初对峙着。

“既然你已经做了,为何今日又要说出来?”

盛如初半阖下眸子,数息后,才又定定地看向他:“我想你能念及往日情分,对阿璟手下留情。”

赵琅顿时哂笑不已:“舅舅,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这一身本事有半数是他教的,哪里能是他的对手呀!”

停了停,他又顾自下了定论,好似唯有如此方能抚平内心涌起的失落:“纵然你没有做过这些,他也未必会一直留着我。以他的能力,保一个我易如反掌,他就是嫌我碍了他的事!否则后来也不会…也不会……”

话音到此,赵琅再也忍耐不得,宽袖一摆便从他身侧掠过,笔直向前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再次摇晃起来,记忆里少年冷峻却认真的面容慢慢拨开云雾,再次浮上心头。

“你想跟着我?”

“我不养无用之人。”

“再见时,希望你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真正的兄长了。”

“宝儿,对不住。”

“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

越是回想,赵琅的脚步也越走越急,越走越乱。

原来,这些年他所念念不忘的,都是假的,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些,赵璟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从来都没有向自己解释过,一句也没有,甚至连一个挽留的眼神也没有。

赵琅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身侧人来人往,或行色匆匆,或相伴而行,或欢声笑语,或黯然神伤。

这所有的一切,皆与他毫无关联。母亲的忽视,舅舅的欺骗,兄长的遗弃……他的人生究竟还剩下什么?

正当此时,一束光晕落在他脸上,紧跟着,少年清澈盈耳的呼唤从后传来。

霎时间,周遭人声渐停,就连头顶光芒万丈的太阳也这唤声里失了颜色。

他想起来了,琼儿曾告诉他。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第120章 凤阙来朝(11)

距离午时仅剩下两个时辰了。

温明宵彻夜未眠,抵着墙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声响。

他叫住送饭的狱卒,问道:“赵珂呢?”

狱卒看了他一眼,促声答道:“平顺侯不会回来了。”

温明宵顿时噤了声,哪怕是预料之中的事,此刻亦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怆然之感。

所幸,他们很快也要重聚了。

正当他苦中作乐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栅栏外急急而来,温明宵身形一顿,随后僵着脊背站起身,漆黑的甬道里果真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暗暗蹙起眉,先是瞥了一眼后方的温明善,而后才看向为首那个神色复杂的中年男人。

四目相对,温殊堪堪站定稳住身形,隔着栅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绷住一张脸叫狱卒开了门。

父子二人的面容俱是憔悴不堪,尤是温殊,一向梳理柔顺的胡子此刻正乱糟糟地簇在一起,头发倒还算齐整,可他眼底的乌青却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