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打定主意后,赵琰便带着探龙匣原路奉还。
赵瑟瞟了眼他手里的长匣子,也不接过,只笑着道:“琰哥,你这是甚么意思?”
赵琰面露难色,迟疑道:“争严,你有所不知,近年来家父耽于茶艺,一身本领也忘了泰半,颍川王府又无甚得用的人,实在难担厚爱。”
赵瑟眯了眯眼,步步紧逼:“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赵琰忙不迭解释道:“争严,你别多虑,家父奉先帝之命镇守颍川,便终生不会出颍川一步。至于今日之事,家父与我只当是一场梦,你从未来过颍川,我们更没见过这只探龙匣。”
赵瑟依旧没接过,而是反问他:“你可知宁家嫡系出任冀州监察使之事?”
赵琰微微蹙眉,不知他又在卖什么关子:“略有耳闻。”
“此人今番远赴冀州,便是那宋微寒暗中授意。”赵瑟兀地拔高声音:“谁人不知,沈伯伯的死与建康那些世家大族脱不了干系,五叔、六叔也被他们逼去了北边,今日再把个宁家小辈派过去……
他宋微寒此番行径,手段之狠毒,背后之深意,你们还想继续装糊涂吗?”
眼见赵琰神色触动,赵瑟却骤然反攻为守,佯作萎靡道:“若只是削藩也就罢了,可家父如何能忍心见我赵沈两家打下的天下,平白让这些人糟践了去!
我深知颍川王府不愿掺进这些无妄的纷争里,但这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过去的,今次我们步步后退,任人宰割,待他日,再想站起来,或许就已经站不起来了。”
闻言,赵琰果真面露不甘之色,手下也不自觉地加重力道,方要说些什么,却险些捧不住手里的探龙匣。
也正因此,他猛然从这番高谈阔论里挣脱出来,眼里的火也渐渐熄了下去。他暗自吐了口浊气,心道不愧是四叔的儿子,悉数承袭了他的真传,巧舌善辩、惯会以辞取人。
赵琰定了定神,却见赵瑟眸中含笑,正狐疑时,便见父亲从旁侧窜了出来:“操!干他丫的!老子就知道宋连卿生不出什么好东西!”
赵瑟神色更为凄怆,声泪俱下:“二伯,侄儿还以为见不到您了呢!”
赵贺君拍了拍他的肩,直嚷嚷道:“你小子说什么胡话!你二伯精神倍儿好!”
赵瑟抹了抹眼角的泪:“那就好,那就好,那这探龙匣……”
赵贺君一把夺过探龙匣,颠了颠道:“自然是收下了!那宋甚么龟孙儿的都欺负到咱家门口了,老子岂能容他!”
赵瑟顿时喜笑颜开,朗声道:“二伯果真如父亲所言,最重义气!”
“好好好!”赵贺君一手举着探龙匣,一手揽过赵瑟往屋外走,道:“走,和二伯比划比划,也好让我见识见识老四教得如何!”
二人边走边聊,全不见适才怒目圆睁的情状,直叫赵琰看得瞠目结舌,紧接着又笑出声来,那句悬于唇齿间的疑问也被咽了下去。
赵琼也好,赵璟也罢,再怎么争都是自家兄弟间的事,而他们这些人,只需守好大乾的江山,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去斗去争。
不过话说回来,二十多年前,四叔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父亲似乎也是这么跟着上了战场?
赵琰笑着摇了摇头,罢了。
……
在你眼里,男人应当是怎样的?
是手掌江山,翻云覆雨的潇洒肆意?还是饱谙经史,俯仰间便可吞天吐地的万丈才情?抑或百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壮志凌云?
在柳逾白稍显狭隘的认知里,以上这些都称得上是一个男人,但眼前这个摆弄着炉具,被人欺压得连连后退的男…咳,还不能算得上是一个男人!
他已经蹲在这儿整整一炷香了,眼前这个男人也求了有一炷香了。
啧……
他随手撇掉手里的竹签,上前一脚踹开围住男人的地头蛇,朗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容尔等造次!”
为首的男子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后而怒发冲冠,骂道:“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狗东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诶嘿,爷爷我行不更名……”柳逾白一手推开身前的朱厌:“让让,碍着小爷了。”
朱厌连忙退身,只见他双脚站定,做出拂动披风的姿态,高声喝道:“诶嘿,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上都护府长史柳逾白是也。”
“什么柳逾白!没听过!”男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卷起袖子作势就要给他颜色瞧瞧:“什么长史短史,老子打到你拉不出屎!”
柳逾白“嘶”了声:“低俗。”
闻言,众人纷纷嗤笑起来,男子的脸也跟着一阵红一阵白:“我看你这个小东西真是欠……啊?啥?柳二公子?你怎么不早说!”
男子一脚踹开附在耳边的马后炮,紧皱的眉毛也立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家二公子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叨扰了,叨扰了,咱们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又朝身后吆喝道:“还不赶紧走!”
毫不意外的结局,以及身边唯唯诺诺的男人,让柳逾白不禁有些气恼,这出完美的英雄救丑的戏码,怎么就这么浪费了?
朱厌忙上前去,连连道:“多谢长史相救,多谢长史相救!”
意识到对方还比自己高半个头,柳逾白很不高兴:“长这么大个子,连几个小混混都打不过!”
朱厌憨笑着挠了挠头:“他们只是要些铜钱罢了,小的不想惹事,就……”
“有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的气焰更嚣张!”柳逾白打断他:“今日一个铜钱,明日就是两个,后日就是一两纹银,再之后呢?你要怎么办?”
朱厌顿时不说话了,目光灼灼,面上已有不甘之色。
柳逾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一手状似无意地取下一只糖人塞进嘴里,含糊道:“这才对嘛,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惊奇,想不想随小爷从军?”
第122章 不见故人(2)
自赵珂、温明宵畏罪自杀后,短短一旬日里,参与谋逆的叛臣也相继抄家发配。
最有意思的是,围场案里侥幸逃脱的秦家,科场案里的漏网之鱼柳闻喜一脉,今次悉数落网。
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常在河边走,难免踏湿鞋。
也因此,往日里囫囵度日的百官们都打起了精神,唯恐一脚之差,步了秦柳等人的后尘。
正当众人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位不速之客的归来,拉停了少年皇帝的步伐。
宋微寒离京时无声无息,回来也只是派宋随快马加鞭呈上一本密折,自己则悄然进了皇城。
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平稳驶进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微风撩起车帷,隐约露出相叠的衣摆。
宋微寒不知道赵璟发的什么疯,路上还规规矩矩的,孰料进了城门,忽然就跟八爪鱼成精似的死活要缠着他。
对此,赵璟给出的解释是:进了京城,乱花迷人眼,他又成了那个位高权重的摄政王,自己怎么着都得把他抓紧了。
任宋微寒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方就只会说一句“好你个负心郎,糟糠之夫不下堂。”
无奈,宋微寒只能屈服。
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顾虑,进了这座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谨慎些总归没错。
常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前脚刚挪开赵璟不安分的手,马车后脚就停了。
接着,就是两家车夫交谈的声音,细细听来,无非就是狭路相逢,谁先退让一步的事。
听对面车夫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家主人来头大得很,赶时间,希望他们让一让。
宋微寒不愿招惹是非,奈何自己被赵璟紧紧压着,只好抬声呼唤宋牧,令他调转车头。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几人都听了分明。
不过,宋微寒并未如愿等来宋牧的应声,而是在短暂安静后,帷帐外传来了少年的轻唤:“表哥。”
这一声呼唤太过熟悉,何况,普天之下,能叫他一声“表哥”的唯有一人。
果真,来头不小。
宋微寒正想下车,却被赵璟死死压住,他蹙眉示意,却反被后者抱得更紧。
下一刻,赵璟张口就照着他露出的脖颈咬了下去。
宋微寒长“嘶”了一声,伸手掐了掐他的腰,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赵璟顺手握住他的手搓磨几下后,在宋微寒“动怒”的前一刻,豁然退到一边。
宋微寒捂住脖子爬起来,草草收拾一下便下了马车。
“臣参……”不等他弯下腰去,赵琼已然将他扶住。
“表哥不必拘礼,我今日微服出宫便是为了去迎你,不想竟如此凑巧,倒省得我多走一段路。”
接着,少年反倒向他行了揖礼,郑重道:“表哥,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一别一年又七月,再见赵琼,后者已然拔出许多,除此之外,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眉藏青山,眼含辉光,矜重却不失少年意气。
迅速收回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宋微寒当即拱手回应:“承君俯念,一切安好。”
尔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
但很快,两人又陷入一阵微妙的无话可说里。
这人一尴尬,视线就会左右漂移,加之宋微寒脖颈上的红印子太过扎眼,很难不让人看过去。
联系先前听到的细微动静,同为男子,赵琼轻易就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宋微寒显然也注意到他有意无意的目光,心一横,回身对着紧闭的帷帐道:“瞧我这记性,险些聊忘了,云儿,出来见人。”
几个呼吸过去,眼前的帷帐仍是分毫不动,宋微寒作势就要亲自上手揭开,却被赵琼拦住:“嫂嫂不愿,表哥你就别为难她了。”
宋微寒尴尬解释:“他面皮薄,多有失礼,回头我亲自带他登门谢罪。”
赵琼目光又落在他颈间的吻痕上,了然道:“放心,我都明白的。”
随后,在他的邀请下,两人双双屏退左右,趁这个机会结伴出游去了。
最终,兄弟俩停在了街尾的一间馄饨棚子里。
在等馄饨的空当里,两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多是说一些路上的见闻,即便这在彼此来往的书信里已经写了很多遍。
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天底下最平凡的一对兄弟。
少年的目光一如既往清澈炽热,这让宋微寒看得有些恍惚,心底倏然生出些许酸酸的苦涩来。
他是没有兄弟姊妹的,对父母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十多岁的时候,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早已无父无母,难得一个有所交集的亲人,却是他此刻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说不悲哀是假的。
不仅是哀痛亲人的对立,更是惋惜与自己笔下的明君背道而驰。
曾经,他把这个故事的未来寄托在少年稚嫩单薄的脊背上,而今却要亲手击碎自己为他谱写的人生。
倘若后者只是个庸人也就罢了,偏偏他如此多智,如此诚笃,如此贴合自己的构想。
此时,宋微寒总算明白赵璟自进京后百般刁难的用意,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许移情呢。
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苦笑不已。
恰这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也送了上来,不仅如此,那店主还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子牛肉,这可比他们点的馄饨贵多了。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