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不错。”宋微寒收回手,不慌不忙道:“圣人有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云中王起兵,不论用的是‘清君侧’的名义,还是所谓的‘替赵璟正名’,为的就是出师有名。
皇上亦然。朝廷人才济济,他心里未必愿意起用赵璟,但只有后者出马,才能一举向世人证明,云中王手里的圣旨是假的。这也是为他的帝位求一个坦坦荡荡。
赵璟同样如是。有云中王、连闻叙这等皇室宗亲、朝廷重臣为他作证,天下人里至少有十之五六愿意相信那封遗诏是真的。如此大好时机,他偏偏不造反,反倒把我打为阶下囚,只为洗清当年沉冤。这同样求的是一个光明正大。”
宋随眼皮一跳,不想他片刻之间便已推翻前论,转而认定章何的那封圣旨出自靖王的手笔,而非肃帝的离间之计,一时竟也不知他这是不相信靖王,还是太相信靖王。
“皇上毕竟登基七载,纵然拿出先皇遗诏,也绝无可能复子明辟,还政于他。
以此为由拥兵自立也并非不可,但倘若赵璟当真有此意,万不会忍到今日,甚而放任皇上成长起来。这说明,他从来都不想背上造反这口锅。”
宋微寒不紧不慢饮下一口水,总结道:
“如无意外,他一直在等着这一日——既名正言顺从皇上手里拿回皇位,又顺其自然削了藩王的势。至于那封本该沦为废棋的遗诏,也在此时起死回生。”
至于遗诏究竟为何到了云中王手里,云中王又如何成了赵璟养寇自重的梯子,他就不清楚了。
从摄政到北上,从醉芙蓉到盐政,看似他每一步都参与了,甚至连逼反云中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如今回头再看,他反而看不清了。
盐政改革逐步取代云中王对山西盐利的控制是不假,可他好似并未有过反抗的大动作,包括醉芙蓉那一回交锋,也是如此。
虽说云中王早有反心,但他爆发的时机却非常不合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和赵璟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宋微寒不知道的事还是太多了。
但可以明确的是,赵璟用一出明晃晃的阳谋,算计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宋随把他的话反复咀嚼一番,眼睛倏然一亮:“您的意思是,您也要求名正言顺?”
宋微寒收回杂乱的思绪:“对。”
接着,他一连抛出两个疑问:“你可知——赵璟本可坐山观虎斗,却偏要率先垂范,亲自上阵,这是为何?他既是替皇上领的兵,又为何要借助遗诏的势,莫非就不怕鸟尽弓藏?”
宋随对答如流:“因为靖王想建立军功,笼络人心。”
“不错。没有比一次次同军作战更能积累威望的办法了。”宋微寒突兀地笑了声,似悲似叹,“一个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为国为民的皇子,总要更得人心。”
李渊是不想动他的第二子吗?
功高震主,或许将军会害怕;但功高盖世,陷入被动的、辗转难眠的、投鼠忌器的就只有君王了。
李世民又为何在父兄的逼喝下“节节败退”,他当真害怕吗?还是想为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在天下人面前博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好名声?
正统与否,是所有帝王都不得不面对的质疑。有人想的是眼下之利,有人求的则是千古之名。
臣子亦如是,司马懿在洛水之边放的屁到现在还能听个响,而武侯祠在千年之后仍是香火不绝。
此与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而王爷眼下最好的筹码,就是人心。”
宋随这时才明白他的用心,相较回京“认罪伏法”,贸然折返乐浪,民心恐怕会大打折扣。
宋微寒轻轻颔首。
总领盐政、藏富于民的是他,救灾解难、振济百姓的同样是他。
“这辛苦积聚的人心,不用一用,怎么知道它的厉害呢?”
他不是赤手空拳的晁错,更不是人神共愤的杨国忠,无需害怕所谓的“清君侧”。
“便是当真要做一做那反王,也不必急于此时。这个京,我一定要回,这个阶下囚,也一定要做,还要做得轰轰烈烈,做得人尽皆知。”
赵璟的那封遗诏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如果不能一战定天下,他所有的冤屈最终就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么,自己是否陷害过他又如何呢?皇室阴私比真相更能打动人心。
虽然得知了他的打算,但宋随始终有些不放心:“不如属下即刻折返乐浪……”
“行之。”宋微寒再度搭上他的手,轻声安抚:“你可还记得本王在荆州吃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等宋随回复,他便已自答道:“是软钉子。”
底下这些官吏虽不在中央,看似位卑权低,实际最擅长的就是推诿,上推下卸,各有各的托词,偏偏叫人一时奈何不得,真真好一个“八面不沾”。
想着,他自嘲道:“我在荆州吃了这么多回软钉子,保不准还能吐出一两个来用用,你不必担心我。”
宋随沉吟片刻,忽然岔开话题,亦或是直指问题所在:“属下斗胆,敢问您心中如何看待靖王?也好给属下一个准信,好做决断。”
宋微寒还是那句话:“随机应变,我相信你的判断。”
宋随眸光一闪,沉默了。
宋微寒笑道:“怎么,不信自己?”
宋随定了定心,开门见山道:“既如此,属下也给您交个底。属下是先王救回来的,当一切以宋家为首,倘他日时局受限,未必就不会如靖王一般待您……”
宋微寒了然道:“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背负的重担。”
宋随还想再劝:“不如您……”
宋微寒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同样也有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理由。”
宋随一语道破:“果然,您心里还念着靖王。”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挂念与否,都不会妨碍我的抉择。”
宋随默了默,不知想了些什么,忽而话锋一转:“其实,属下认为,靖王虽使您沦为阶下之囚,但并没有要害您的意思。
一来,靖王手握统兵大权,皇上绝不愿见他一家独大;二来,靖王与叛军之间总会分出个胜负,皇上还需留一招后手;三来,承认您构陷他,便是让皇上承认自己来位不正。
无论如何,皇上都会希望您是一颗完好的棋子,而以靖王之远见,想必早已料定您不会有性命之虞。
其次,属下斗胆猜测,皇上最初的想法兴许是派您去平叛,再逼靖王与您对峙;亦或反之,待靖王平叛归来,他便是下一个‘叛臣’。
而靖王此举,便是釜底抽薪,既一举绝了他的心思,也免去你们将来同室操戈的可能。
何况,您赈灾的事,靖王也在全力帮扶,也是他坚决要求您争取民心,换言之,他在…在做这件事之前,早已经算准了一切,只差和您通个信而已。
至于他为何不说,料想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譬如,他也在相信着您会相信他,相信您有能力化险为夷。”
听他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通,宋微寒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你怎么还替他说起好话了?”
宋随抿了抿唇角,瞳仁乌黑,叫人猜不出他真正的想法:“属下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至于您如何抉择,属下也相信,您心里自有论断。”
听罢,宋微寒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虽不知事情的全貌,但赵璟的心思总归能猜出个七八分,自然也明白其中的种种周折。
但这恰恰才是他真正忧心之处。
赵璟看似运筹帷幄,实际在大势之下亦需得一再屈从,谁也猜不出将来的变数,即便这一回他们得以无恙,来日呢?
他的确对赵璟有情,但倘若有情便能解决一切,这世上也就不会生出诸多遗憾了。
好比他和赵琼,他同样看重那个孩子,自然也知晓他对自己的依恋,可结果呢?
宋随看穿他的迟疑,意味深长道:“不过,属下还有一言相劝。人在世上,多是身不由己,不如换一换想法,兴许就会有另一种活法。
曾经您在靖王和皇上之间进退维谷,今日未必就不能左右逢源,这何尝不是一种两全?”
宋微寒心中微微一动:“好,我记住了。”
话落,他的目光朝向远方,只望他这一去,能够替自己,替赵璟,赵琼,以及这书里他写下的每一个人,寻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第244章 潮来天地青(7)
顾向阑本以为盛如初会跑回陵园,谁知刚出大营,就见后者坐在营外百米左右的石墩子上,孤零零的一个人,看着竟要比当初陵园再遇时还要寂寞三分。
他慢步过去,也坐到石头上,唇边噙着笑,目光柔和。
盛如初面色不善:“你笑什么?”
顾向阑温声答道:“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不等对方给出回应,他已经自行娓娓道来:“我少时爹娘早逝,被寄养在舅父家中,由舅母照料。
除我外,舅父母家里还有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兄长。彼时,我们少不经事,气性大,难免有些龃龉,但都是小辈之间的事,无足挂齿。
然每逢此时,舅母总会叫兄长让我三分。我幼时不通世故,受到偏爱难免自得,直到偶然听见舅母向舅父哭诉,何时才能将我送离?
我方才醒悟,为母者岂有不偏爱亲子之理?只因她心地良善,碍于情面,不忍我孤苦伶仃,才一再向着我。
我心中又惊又愧,自此敛了性子,奈何兄长与舅母已然生了嫌隙,任我如何也于事无补。
就此相隔多年,直至我离家考取功名,方见他们母子有所缓和。
来见你时,我顺路回去看了他们,而今我们都已长成,说起话来也更心平气和,一番彻谈后,才终于解开当年心结。
我时常想,若非有我,他母子二人便不会有此劫数。想必舅母也应是悔恨不已,十月怀胎的骨肉,怎忍心他受此冤屈?”
话音落下,两人双双沉默。
须臾,盛如初睨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未有落寞之色,才慢吞吞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顾向阑答道:“戚戚兄弟,莫远具尔。你对靖王说话,应当更坦诚些才是。”
盛如初顿时像只被踩中尾巴的猫一般,跳起来正要叫骂两声,猝不及防听他又接一句:“我要走了。”
盛如初张着唇,眼睛瞪大,莫名有些滑稽:“…何时?”
顾向阑仰头看向他,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他虚眯着眼,仔细描摹青年镀上光晕的轮廓。
“明日。”
…
营帐里,赵璟正在查看各地传来的军报,一边比照舆图,仔细琢磨着。
正当他入神之时,前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继续做着手中事。
盛如初轻咳一声,唤他:“阿璟。”
赵璟这才迟迟起身,心说,这顾景明当真是有些手段在身的。
见状,盛如初不禁握紧手里的瓷瓶,悻悻地舔了舔嘴角:“我问钱军医要了金疮药。”
片刻,两人一并坐到榻上,瞧着他脸上的青印子,盛如初心里后悔不迭。
“不打紧。”赵璟适时拍了拍他的手臂,“我还从未受过如此轻的伤。”
盛如初觑他一眼。
赵璟仍笑盈盈的。
替他上了药后,盛如初泄气地坐到一边,开口问他:“那…如故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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