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彼时,盛如初正兴冲冲地揉着面团,嘴里念着一定要让顾向阑吃上一顿地道的臊子面,顾向阑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神态柔和。
不多时,宣常就带着赵璟的消息到了。
“永山,永山,靖王回来了!”
宣常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重复道:“靖王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浑身一震,脑袋嗡嗡的:“你说什么?”
宣常长出了一口气,道:“靖王回来了,就在大营里。”
手里的面团抖落,盛如初甚至来不及擦洗,便快步越过他,直往山下冲去。
宣常欸了声:“你急什么呀!人又不会跑了。”
顾向阑弯腰捡起面团,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宣常招呼他:“景明,你也下去看看?”
“嗯。”顾向阑低头收拾碗筷,不露声色道:“我收拾好了就去,你先去吧。”
宣常点点头,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好。”
等他们都走了,顾向阑才停下动作,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盛如初亲历了天门山之变,以他的秉性,早该大闹一场,搅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才对。可这些时日里,他丝毫没有流露出见证挚友身死的痛楚。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但顾向阑心里很清楚,那只是风雨来前的片刻安宁。因而他时时刻刻提着一口气,既害怕他发作,又希望他早些发作。
战战兢兢到今日,那颗悬着的心终究还是重重落了下来。
他张开手,感受着闯进屋里的风,喉咙里滚出一丝细不可闻的轻叹。
这顿臊子面恐怕是吃不成了。
第243章 潮来天地青(6)
盛如初奔跑在山径上,凛冽朔风刮在耳畔,刀割似的,又痛又痒。
可他浑不在意,胸口翻涌的怒意推着他一路闯进大营,甚至连宣常的呼唤也抛之脑后。
他只想尽快见到赵璟。
不多时,一个模糊但熟稔至极的背影出现在人群中,并在他的注目下,被簇拥着进了中军帐。
众人的欢呼声似要冲破云霄,连一向最威严的宣章台,都发出了罕见的笑声。
闻声,盛如初渐渐放慢步子,没有再追过去。
此时赵璟正被众将包围着,在大家炽热的目光中,他一一看过去:
“宣老将军,许久不见,您老还是一如既往,精神矍铄。”
“秦双,这么些年下来,你小子大变样啊,我都快认不出了。”
“允时,我听说你刀法又精进了,改日你我比试比试。”
……
一通寒暄下来,几个年纪较轻的小子都红了眼:“将军,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稍年长的徐允时一掌拍过去,笑骂道:“浑小子,又在说什么混账话。”
秦双捂住脑袋,哀嚎道:“师父你怎么只打我,我要回去告诉师娘!”
徐允时“欸”了声:“我怎么就是打你了?你小子别讹人啊!”
见状,众人又笑作一团。
七嘴八舌的谈笑声回荡在耳畔,盛如初却丝毫没有要参与进去的意思,不仅如此,他甚至退到一边,远远观望着。
就这么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众人散去,他才迈开僵直的腿,气势汹汹冲进帐中。
两人刚一照面,赵璟立即上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叙旧的话尚未出口,盛如初就已经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并不清楚赵璟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也用不着去费那个心思理清楚,他只知道,赵璟是此刻最大的受益者。
那么,云念归和沈望的死,他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可饶是他如此笃定,心底也依然存着一丝侥幸,他希望赵璟否认,哪怕只是一句狡辩。
可惜,赵璟给出的回应是沉默。
盛如初动了动眼珠,见他仍默不作声,顿时怒上心头,扬起拳头,就照着他的脸砸了下去:“你说啊!”
赵璟被他一拳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却依旧一言不发。
盛如初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我始终以为,纵然你与木深、宴眠不甚亲厚,但多少会顾及如故的情面,就算你的手段再狠,也还是个有情人。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你了。赵璟啊赵璟,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赵璟舔了舔开裂的嘴角,一丝腥气萦绕在舌尖,挥之不去。
须臾,抬眼:“过几日,我会送你回京。”
“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盛如初后退一步,自嘲道:“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碍不了你的路。”
赵璟眸子一暗,沉声解释:“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你今日没有这个意思,保不准将来也不会有。”盛如初嘴角微扬,怒极反笑,“想来宋羲和此时也很不好过吧,恩爱厮磨的枕边人,怎么转眼就换了一副面孔?”
赵璟抿紧唇角,还是没有辩白。
见状,盛如初情不自禁再次攥紧拳头,心里却满是疲惫与无力。他再无话可说,扭头就走,谁知刚一掀开帘子,就与守在帐外的顾向阑四目相对。
他恨恨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顾向阑没有追上去,而是进了大帐,在瞧见赵璟脸上的淤青和面粉后,不禁心头一跳。
这一刻,他对赵盛二人的情谊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仅一瞬的怔愣,他便恢复如常:“下官见过靖王。”
“顾景明,你为何会在此处?”赵璟面色不变,似乎毫不在意被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回王爷的话,这是康定侯的授意。”顾向阑如实答道:“下官心里,也始终念着永山。”
赵璟眯了眯眼,仿佛是在咀嚼他这句话里的深意。
顾向阑生怕他猜不出。
片刻,赵璟“嗯”了声,没有过多追问:“你去看看他吧。”
顾向阑有些讶异于他的好说话,但很快就放了心,如无意外,赵璟应是知晓了沈瑞的用意。
如此,他也可安心去了。
“下官告退。”
等他走了,赵璟才“嘶”了声,蹙眉摸了摸唇角。
这小子,下手真是没个轻重。
接着,他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玉面仔细端详起来。
算算时间,刑部的人马也快抵京了。
羲和,到了如今,你又会如何抉择呢?
……
宋随取水回来时,便见刑部的人马围坐在马车周边,形成了一个约两丈宽的包围圈。
而在圈内中央,正有一男子席地而坐,只见他轻阖着眼,神色平缓,半点不见身处困局的躁动。
宋随沉了沉心,上前把羊皮囊袋送到他手上:“王爷,水。”
闻声,宋微寒睁眼接过水囊,对他笑了笑:“有劳。”
宋随也坐下来,目光扫过守在周遭的兵将,恰巧与前方的刑部侍郎章何对上,对方立马对他颔了颔首,使了个眼色把众人支得更远。
见此情形,他没有丝毫意外,毕竟当年的太学考试里,章家也曾受了他乐安王府的恩惠,不说舍身济人,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何况当下时局不明,比起痛打落水狗,八面驶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须臾,他压低声音,把打探来的消息转告给宋微寒:“王爷,属下已经可以确信,靖王他的确…领旨平叛去了。”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轻巧的“嗯”字,再无下文。
宋随亦随之噤声。
靖王北上平叛的消息其实比章何来得更早,而在此之前,云中王于洛阳为他建立皇庭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
朝廷与叛军各执一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令人难以分辨。
直至章何带着圣旨从天而降,前一个传言的可信度才大大提高,但为防这是肃帝的“打草惊蛇计”,他便在王爷的授意下暗中追查靖王的行踪。
所幸在抵京前终于确认,这封圣旨的确不是凭空捏造。
思绪收回,宋随敛下心中的不虞,提醒道:“王爷,再过二十里便至淮水,这是最后的时机了。”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只要靖王趁势造反,他们也会立即折返乐浪,与之遥相呼应。然而眼下看来,再不逃回去,他们恐怕就得折在这两兄弟手里了。
“嗯。”宋微寒仍端着那副无悲无喜的做派,落在宋随眼里,只觉他仿佛随时都要羽化了似的。
见状,他暗自一叹,自家王爷本就是个不动声色的性子,在荆州磋磨一年后,是愈发沉寂了。
良久,宋微寒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行之。”
宋随当即严阵以待:“属下在。”
宋微寒目光向前,眼底一片寂然:“我就先不走了。届时,我会替你打个掩护,你逃出去避避风头,有我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宋随正欲回绝,便被他握住手腕:“一切见机行事,也算是为我留条后路。”
宋随缓了缓:“是。”
不过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劝道:“请恕属下斗胆妄言,倘若您当真就这么赤条条回京,恐怕……不如先回乐浪,若他们就此打住便也罢了,但凡穷追不舍,我等也正好遂了那旨上的恶名。”
宋微寒未曾料到他还有这心思,不由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想做一路反王?”
宋随一噎:“王爷,这时候您就别打趣属下了。如若您不愿落人口实,也可回去后再‘负荆请罪’,届时有兵马作倚,谅他们也说不了什么,总好过此刻为人鱼肉,乐浪兵马再盛,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宋微寒摇头失笑,反问道:“你可知为何朝廷和云中王都要争取赵璟?”
宋随见他谈及靖王时毫无异色,心中微微一动,遂也沉下心,与他好好剖一剖当今时局:“为了求一个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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