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顾向阑接过一半书页,认真解答道:“这一篇讲的是,攻守之变,在于虚实之法。示敌以虚,而攻敌以实。
有形者至于无形,有声者至于无声,使敌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不知所守,不知所攻,无声无息扼其咽喉。”
久久没有回音,怕他听不明白,顾向阑扭过头,却蓦然与后者的视线撞在一起:“我说的是不是有些复杂了?”
盛如初半点不见被抓包的羞窘:“我听得明白。”
接着,他垂下头,自语道:“果然呐,你们这些皇帝手下的知心人,个个都是握着笔杆子的大将,每一滴墨,都是用血磨出来的,纸上所得,一笔一划,皆是累累尸骨所铸。”
顾向阑握着书的手一紧。
像是意识到他还在身边似的,盛如初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啊,你别往心里去。
我只是觉得,这一转眼啊,还没看清什么呢,世道就突然翻了个番,这不就是你口中的‘无声无息扼其咽喉’吗?
折腾了好些年,实际早就被人家看穿虚实,一步一步被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
果然啊,这熟读兵法的人,就是跟我们这种寻常读书人不一样,心眼活得跟什么似的。”
听着他这一连串指桑骂槐的话,顾向阑心里一沉,对方果然已经看穿他的来意了。不过,心照不宣总要比他亲自捅破窗户纸好。
只是,顾向阑没有想到,为了挖苦他,盛如初竟连着靖王也一并骂了,看来,他心里的确是记恨着云仆射和沈郎将的死。
那么,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既念着旧情,就总不会连羽林丞和逍遥王也不顾了。
畅快骂了一通后,盛如初立即就后悔了。顾向阑欠骂,那是一点也不冤,但这数月以来,他一直忍着憋着,就是不想在旁人面前指摘赵璟一句,这会儿怎么就跟他透了老底?
顾向阑这个千年老王八,这会儿指定已经看穿他的心思了。
盛如初越想越气,书一合,也不管他怎么想,自顾自就回了屋子。
第242章 潮来天地青(5)
下午,宣常带了新购的食材上山,说是要给顾向阑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搞个接风宴,接着就招呼不情不愿的盛如初折腾起来。
顾向阑想帮忙,盛如初一句话堵住他:“君子远庖厨。”
顾向阑自觉理亏,只好就此打住。
然而,看着两人忙碌而默契的身影,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尤其宣常不停地嘘寒问暖,实在令他难堪而惭愧。
盛如初瞧出他的异样,堵在胸口的郁结顿时云消雾散,他坏心眼地学着宣常称呼他为“远客”,时不时给他夹菜,关怀备至。
他越是体贴,越显生疏,顾向阑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瞧他死气沉沉、偏还要佯作从容的样子,没由来地,盛如初也有些不高兴了,一边心想,你倒还委屈上了。
但到底没再去激他。
这顿饭吃得两人心里不上不下,宣常却是有滋有味,丝毫没有觉察萦绕在周边的微妙气氛。
饭后,宣常又同顾向阑客套一番,就下山练兵去了。
到了夜里,顾向阑和盛如初并排躺在床上,各自卷着被褥,中间隔着银汉,界限分明。
屋里很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即使是这么一点虚影,已足以洗去连月奔波所沾染的风尘。
这一年多的光阴,顾向阑从未有过如此安定。
盛如初亦然,日日与青灯坟冢作伴,他的这间院子,终于有了来自故乡的烟火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白日的争端隐匿在沉沉夜色里。
翌日,顾向阑去拜见了安西大将军,也就是宣常的父亲宣章台。
出于容太傅的关系,宣章台和顾向阑也算是老相识,虽说两人年纪相差甚远,又是多年未见,但交谈起来却毫无壁垒,无论是军务,还有地方治理,顾向阑都能对答如流。
宣章台素来知道他的厉害,因而对他的实际来意只是一带而过,并未深究下去。
不知不觉间,午时将至,宣章台留他在帐中用膳。席间还有盛如初、宣常以及一位军将打扮的女子。
想必这就是盛如初口中的四姑娘了,确实是当世巾帼,英姿飒爽。
尤其是插在她发间的那支鸟羽制成的簪子,红艳艳的,仿佛能将人灼伤。
顾向阑垂眸不再关注拌嘴的两人,匆匆用完膳,便拜别了。
傍晚,盛如初踩着昏黄的暮色,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凑到他眼跟前。
不出意外,顾向阑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有些呛,像极了西北的风沙。
他起身把人扶住,盛如初则顺势坐到他坐过的凳子上,扯开衣襟,自然而然地指使道:“我要沐浴。”
顾向阑给他倒了杯茶润喉,却没有接话。
盛如初咕咚咕咚大口喝完,再次重申:“我要沐浴。”
“嗯。”顾向阑终于回应,一边扶着他坐稳,“我去烧水。”
盛如初哼了哼,含糊道:“那你快些。”
“好。”确定他不会摔下来后,顾向阑这才放心地离开,然而,等他把木桶里盛满水,盛如初已经倚着墙睡了。
顾向阑定定望着他的睡容,须臾,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摸一下他的脸,又轻轻掐了掐。
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怕水冷了,又试探着叫他:“永山,你醒醒,水已经烧好了。”
盛如初迷迷蒙蒙睁开眼,先是愣愣盯着他看,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应好,随即就旁若无人地脱衣裳。
顾向阑移开目光,等把他弄起桶里,就自觉出了屋。
不出片刻,里头就传来盛如初的嚎叫,像一只雏鸟,期期艾艾,抓心挠肺。
“顾景明!你进来,顾景明,你人呢?顾向阑!”
顾向阑赶紧跑进屋,只见他光溜溜地站在水桶里,非常慷慨地对着自己。
见他进来,盛如初毫不客气道:“我使不上力,你帮我洗。”
顾向阑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认命地走过去,可当触碰到熟悉的躯体后,过往的记忆一下子蜂拥而来。
对着眼前这张醉醺醺的脸,他突然释然地笑了。
还能再见到他,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盛如初还在嚷嚷:“前面也要洗。”
“好。”
“这边,还有这边……”
“嗯,这就来。”
“你力气不要那么大,都擦红了。”
“…我轻点。”
“顾景明……”
“我在。”
……
顾向阑怕他冻着,赶紧给他洗好,擦擦干净就塞进床里去了。
等他收拾完毕,盛如初已经在榻上等候多时。他一把搂住散发着丝丝热气的躯体,像妖精洞里的蛇妖一般,用腿从后圈住他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进自己的洞穴里。
顾向阑则顺势翻了个身,回抱住他。烈酒的醇香混着澡豆的清香一并钻进鼻腔里,他忍不住贴着青年的脖颈深嗅了好几下,压在心口的沉闷终于痛痛快快地散去。
盛如初也不甘示弱,抬腿跨到他腰上,脸压着他的颈窝,手也不安分地在四处摸索着。
嗯,结实了不少。
下一刻,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确实如此,从前顾向阑在他眼里就是个小白脸,但如今腰至少粗了得有小半圈,皮肉也紧实得不行。
怎么回事,老东西越活越年轻了?
他立即起身托起顾向阑的脸端详起来,红烛摇曳,视线里朦朦胧胧映出一张俊朗的面容。
光阴似乎格外青睐男人,它知道他的爱人是个看重皮囊的俗人,因此并未在他脸上留有丝毫痕迹。
当然,事实是,失去盛如初的一年里,顾向阑从对着他留下的旧物睹物思人,到重拾君子六艺,尤其格外注重骑射。
盛如初在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等人不在了,他才幡然悔悟,日日锤心炼体,既是挤占时间,以解相思之苦,又是念着如若将来再见,他至少能更符合对方所期望的模样。
如今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
很快,盛如初又侧躺回去,双目迷离,醉态毕现,嘴里不忘嘟囔着冷,以此来解释自己为何会突然毫无缘故地和他“冰释前嫌”。
西北的夜的确是冷的,屋外呼啸的风声止都止不住,二人蜷在重重被褥下,炽热的身体交叠着。
后背隐隐有汗渗出,呼出的气也热乎乎的,但盛如初十分受用这过犹不及的取暖。于是,他手脚并用,缠顾向阑缠得更紧,横竖他已经醉了。
顾向阑同样如此。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享受着此刻的拥抱。
独在异乡如此之久,他才发现顾向阑的怀抱竟如此温暖,早知昨夜里就不忍了。
又是好一阵子过去,盛如初突然挣了下,嘟囔道:“你…你硌着我了。”
话虽如此,他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耐,似乎还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跃跃欲试。
顾向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只是“嗯”了声,没有接他的话。
对他而言,拥抱就已经足够,或是说,比起继续不清不楚地发生什么,拥抱更好。
他想得很清楚。
他再也不要看见盛如初不肯正视他们过去的情谊,他要他承认,盛如初是爱顾向阑的,不比顾向阑喜爱盛如初少一分半毫。
他一定要让他承认,他们是两情相悦。
吃不到肉的盛如初恨得牙痒痒,又不好破罐子破摔,以免被他捏住把柄。
于是,他便经常冷脸待他,到了夜里,又总是情不自禁与他同衾而眠。
对此,打定主意的顾向阑由始至终从容以待,任他折腾得起劲,一心等他俯首就范的那一日。
两人这么相处着,倒也不失为一种默契。
只可惜,光阴稍纵即逝,不容他二人继续磨合下去,拿回兵权的赵璟就已经到了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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