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求你,不要往下说。
微风擦过两人发丝,池舟从那一阵茫然中清醒过来,直直地与谢鸣旌对视,企图从他眼里看见一丝后悔和羞赧。
为他这样大的反应,为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害怕。
但是没有,谢鸣旌只是死死地捂着他嘴巴,拒绝他往下叙述那个血腥的梦境,而后眼圈一点点变红。
久到池舟以为他要落下泪的时候,他终于听见谢鸣旌嗓音沙哑地祈求:“不要吓我。”
他喃喃重复:“池舟,不要吓我。”
谢鸣旌不跟他说梦境都是假的,也不无理取闹怪他在梦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恶人,而是像天下间每一个无助的小孩般,仓皇地看向大人,用湿润的眼神请求。
分明他才是梦里那个执剑人,却在求池舟。
不要吓他。
池舟猛然意识到,自己做对了判断,但好像说错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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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补偿——来自每天都膝盖软软想给读者宝宝跪下的作息紊乱球[爆哭]
第37章
在池舟原本的设想里, 既然谢鸣旌就是谢究,他也变成了宁平侯,那么原著中的剧情就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他告诉谢鸣旌自己前些日子的担忧和逃婚始末,只是彼此坦诚的一个开端, 好让谢啾啾心安。
他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以至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既然他以前就来过这个世界, 凭他对谢鸣旌那种“一见钟情”的心动劲, 凭谢鸣旌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没睡好的敏锐劲, 为什么谢鸣旌不知道他的噩梦是什么?
池舟出于哄大猫的念头,随口提起这个梦境, 以为谢鸣旌会瞬间占据到的制高点,谴责他因为一个没头没尾的梦三番两次想要逃婚,并给他塑造了一个刽子手的形象, 心安理得地向自己发脾气讨补偿。
却完全没预料会将人吓成这样。
池舟一向喜欢猫塑谢鸣旌, 如今见他这幅眼角含泪、嘴唇发白的样子,瞬间就想到了猫猫的应激反应。
池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后悔向他提起这个梦了。
面条洒落在地上,金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试探着绕了两圈,似乎想要过来,却又因为谢鸣旌之前的恐吓踌躇不前。
嘴唇相贴的手心温热紧绷,好像生怕一松开, 就能从他嘴巴里蹦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句子一样。
池舟凝视谢鸣旌许久,弯了下眼睛。
他揉了揉肚子, 向后退开些许, 伸手抵住谢鸣旌又要追过来的手心,温声道:“我好饿啊啾啾。”
谢鸣旌堵他嘴的动作一顿,视线本能地落到池舟小腹上, 神情出现一丝松动。
池舟却已经起了身,轻松道:“你把院子打扫一下,我去找点吃的。”
他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也不打算让谢鸣旌一个人进厨房。
原本想要出院子,找个下人让大厨房给他们送两份早餐来,但是刚走出两步,池舟回头,瞧见谢鸣旌坐在原地定定看着自己的模样,想了一下,脚步已经自发地走进了厨房。
他不太想在这时候离开谢鸣旌的视线,也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池舟心里有一些很不好的猜测,但他没法去问。
他站在厨房里,灶膛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炭,炉子上温着水。
面条倒是都用光了,好在骨头汤还有。
池舟想了想,随手煎了四个荷包蛋,又盛了两碗汤。
院子里总算有了点声音,谢鸣旌开始打扫被他泼翻的碗了。
池舟望向锅里热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他这么抗拒这个世界,不单单只是因为归属感欠缺啊。
谢鸣旌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表情很空白,影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接他手里的笤帚:“主子。”
谢鸣旌侧身躲了一下,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陈述:“他看出来了。”
影三不敢吭声,像一棵死树般立在一旁。
谢鸣旌机械地将面条和碎瓷分开,又低低地重复了一句:“他一定看出来了。”
谢鸣旌以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池舟幼时就不喜欢他。
为什么这个人分明不喜欢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跑到他身边。
为什么池舟一脸认真又嫌弃地说着讨厌他的名字,转脸又在给他起了个新名之后,甜甜蜜蜜地唤他啾啾。
好像他就真的只是讨厌这个名字,而非谢鸣旌本人。
又是为什么,十年前长亭一战后,池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谢鸣旌,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死的人是你。”
那时候他们都小,十岁的小少年披麻戴孝,接连失去最敬爱的父亲和兄长,担负起宁平侯府这偌大家业。
谢鸣旌在宫里急得上火,无数次偷溜到宫门口又被看守的侍卫赶回去。
还是少将军池辰停灵吊唁的那天,他好不容易跟在承平帝身后出了门,才终于看见池舟。
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身姿瘦削,跟在贺凌珍身后,扶着自己双眼通红的母亲,机械又麻木地向每一位前来祭拜的宾客下跪回礼。
谢鸣旌彼时就在来往的人群中,看着池舟在一次又一次的下跪中,愈发迟缓地起身,愈发频繁地按压膝盖,简直心急如焚。
而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池舟离开灵堂的空档,谢鸣旌想也不想地就追了上去。
他在花园的拐角堵上池舟,本能地就蹲下去撩池舟裤摆。
白色孝服里面是白色的里衬,膝盖处渗了一层细密的血。
谢鸣旌手指颤抖,想替他揉揉,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弄疼他。
那时是个深秋,锦都明明还不到落雪的天气,却在那几天格外阴沉寒冷。
谢鸣旌蹲在花园角落,慌张地看着池舟膝盖,嘴唇嗫嚅半天:“池舟,先回去换件衣服好不好,我给你上药,不然……不然一会衣服被血黏住了,你脱的时候会疼。”
他抬起头,看向池舟的脸,眼睛里流露出的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与后怕。
侯府哀乐阵阵,前厅人来人往。
院子里枯叶满地,空气里飘散着散不开的纸钱焚烧味。
池舟低头与他对视,神情冷漠平静得像是从来也没见过他。
谢鸣旌便愈发地慌,他站起来,就要去拉池舟的手,想带他去上药,害怕看他这样冷漠的样子。
可还没碰到,池舟便往后躲了一下。
一袭白衣的小少年站在暗处,望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到极点的语气说出怨毒的话语。
“谢鸣旌,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死的人是你。”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池舟从来不直接叫他大名。
以至于谢鸣旌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急着难过,而是在想是不是另一个人出来了。
一定是被别人占据了身体,不然池舟怎么舍得这样对他?
可是当他执拗地盯着池舟的脸,企图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
面前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池舟。
冷风穿过回廊,池舟最后看了他一眼,抬步就走,身形缓慢却坚定,看不出白衣下早就血迹斑斑的双腿。
谢鸣旌应该走的。
池舟讨厌他,池舟诅咒他。
就算他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也断没有任臣子肆意辱骂诅咒的道理。
他该转身出去,禀报父皇,让承平帝治宁平侯府一个管教不严、纵子犯上的罪过。
但他只是听着身后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轻慢脚步,吹着院里四起的冷风,嗅着空气里哀怨的烟火,转身跑了过去。
谢鸣旌压根不顾池舟在他身后又踹又打,直接将人背到了自己身上。
他也才九岁,身量小小,在宫里长得也不高大。
他原以为他可能背不动池舟,可真将人扛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原来这么轻。
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像璇星河里无根的浮萍。
他只能紧紧地握住池舟大腿,将人死死按在自己身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肩头传来尖牙咬破皮肉的刺痛感也不放。
他在前厅待了多久,就看着池舟扮演了多久的木偶人。
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有人来了就去磕头回礼,没人了就跪在棺材边给兄长烧纸。
火光映着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甚至没有一丝泪痕,全是木然。
而他现在在谢鸣旌背上,又踢又打,又捶又骂,气极怒极一口咬上去,眼泪也跟着坠在谢鸣旌胸口,烫得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可也只停了一瞬,谢鸣旌将人背回房间,池舟已经在他身上哭累了睡着了,唯独齿关依旧咬得死紧,像是在撕扯仇人的血肉。
谢鸣旌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没管肩头往外汩汩冒血的伤口,而是先用温水濡湿了池舟膝盖,再将他衣服借着那点潮湿慢慢地揭了下来。
白净秀丽的膝盖已经脏兮兮了,又是灰又是血,细小破口数也数不过来。
谢鸣旌小时候就伺候过生病的母妃,照顾病人早该驾轻就熟。
可偏偏那时候,一点点擦着池舟膝盖伤口的时候,他手无数次抖得差点握不住布。
他擦干净美玉,抹上药石,细细包裹,然后坐在池舟床头,看着他在梦里都止不住泪水的脸,难过地想:为什么要骂我呢?我做错什么让哥哥生气的事了吗?
可是池舟没解释,他也没问。
他们彼此默契地忘了那段对话、那场发生在花园回廊上的扭打。
池舟再也没说过恨不得他去死的话,谢鸣旌便也忘了他曾被池舟那样深重地诅咒过。
直到池舟轻松自然说出梦境的那一刻,谢鸣旌不受控制地想起这段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懂了。
池舟做过很多次梦,噩梦居多,美梦稀少。
而他的每一次噩梦,都能成真。
池辰下葬那天,谢鸣旌费了些功夫从宫里出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