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池舟拱了拱,后颈便被人捏着轻揉, 像是哄小动物一般安抚。
于是他很快就不动了, 安安稳稳地躺在对方怀里陷入梦乡。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 天光已然大亮, 他睡了一场难得的好觉, 骨头都酥酥的。
身侧的被窝还有些许暖意,谢鸣旌大概也刚起床没多久。
池舟缓了缓神, 在起床和赖床间犹豫片刻,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叫。
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自发地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懒得往身上工工整整地套一件又一件衣服, 随手拿了件外袍披上,伸手拉开房门。
光线晃了下眼睛,池舟在门口站了会儿,微眯着眸子适应。
墨发披散在身后,皮肤白皙到恍神,睡饱后的神情像是清晨吸饱了露水的芙蓉花,明艳而张扬, 却又散着丝丝缕缕的懒倦和餍足。
里衣早在床上蹭乱了,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起不到一点遮挡效果, 反倒欲拒还迎般露出锁骨上几枚斑驳的吻痕。
过去一夜,吻痕加深,嵌在白净的皮肤上, 像极了雪地里生出的红梅。
谢鸣旌原在院子里喂狗,听见动静回头便看见这一幕,池舟单手扶着门,眼眸微阖,清晨的光线虚虚散落他发顶,透着一股盛夏花开的颓靡劲。
他舔了舔唇,动作有些停滞,看呆了似的。
“汪呜——”
小狗催促地向上跳了跳,要去咬他捧在手心的肉干。
谢鸣旌这才回过神,连忙低下头,遮掩似的,目不斜视地喂狗。
池舟挑了下眉,觉得有些好笑。
视线已经恢复正常,清晨的风吹到脸上很是舒服,池舟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谢鸣旌喂狗。
谢猫猫心虚,脖颈漫上一层薄粉,连池舟穿这么少就出来都没管。
褐色的肉干躺在手心,小黑狗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去舔咬,尾巴在身后摇晃得欢。
池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一瞬变得危险。
他轻啧一声,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它叫小船?”
他到现在还忘不了谢啾啾跟他说小狗名字时候的眼神,摆明了一副气他的样子。
谢鸣旌微怔,也不知在考量什么,没有及时回应。
池舟便从他手中拈过一根肉干:“谢究,你想好回答。”
他发现自己还是习惯这样唤他,总觉得比谢鸣旌三个字更加亲切。
六殿下低着头,沉默半晌,轻声开口:“金戈,它叫金戈。”
池舟感觉这一年的惊吓份额都在昨晚被谢鸣旌用完了,是以他听见这个堪称梦魇的名字,第一时间心里生起的竟是一种诡异的了然感。
他点点头,不置可否,肉干喂到一半,手腕一翻将其藏在了掌心,当着谢鸣旌的面就将食指递到了小狗嘴边。
谢鸣旌大骇,眸色一下就变了,当即就要将他拽开,池舟却用手肘拦了下他,眼神只落在金戈身上。
小狗吃得正开心,完全没意识到两个主人各自心里在想些什么,肉肉没了它也只是单纯又天真地顺着香味舔上了池舟的食指,热切又仔细,直将整根手指都糊上它的口水,找不出一点肉丝。
池舟唇边漾出抹微笑,眼神都变得慈爱许多。
谢鸣旌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试探着唤了声:“哥哥?”
池舟一个眼刀飞过去,谢鸣旌立刻噤声。
池小侯爷奖励似的将手心肉干递到小狗嘴边,然后也不喂狗了,而是当着一人一狗的面,从谢鸣旌手掌心捡起一根肉干,在小狗眼巴巴渴望的眼神里,转手塞进了谢啾啾口中。
“汪呜——?”
金戈螺旋状的尾巴瞬间搭了下去,像一个坠机的小风筝,却只是委委屈屈地望着池舟,黑黢黢的眼神里满是可怜。
池舟乐出了声,瞥了谢鸣旌一眼转身去洗漱。
六殿下蹲在原地,嘴里被人喂了狗狗吃的肉干,望着始作俑者半晌,捡了片树叶将肉干铺上去,给小狗吃自助餐,然后就跟在池舟身后进了浴房。
池子里水已经放干了,浴房四角插了鲜花,窗户打开,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浅淡花香和初夏绿草味儿,没了昨晚那种暧昧暖香。
池舟倒了牙粉刷牙,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腰间箍上来一双手,谢鸣旌跟什么软体生物一样瘫在他背后,下巴搭在池舟肩膀,闷声道:“哥哥吓我。”
谁都知道狗最护食,吃得正欢的时候从它们口中夺食,不被咬一口就算好了,池舟竟然还主动将手指递到小狗嘴边。
谢鸣旌不是个好饲主,他那一刻甚至想将金戈敲晕,防止它被本能驱使,咬下池舟手指。
好在小狗挺聪明,免了自己后颈一击。
池舟满嘴泡泡,不想搭理人,手肘向后捣了捣,没将谢猫猫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干脆随他去了。
他仔仔细细刷完牙洗完脸,这人脚尖贴脚跟地跟了他一路,池舟差点没给他烦死。
一放下毛巾,池舟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谢鸣旌的脸,冷冰冰吐出要把人气死的话。
“我昨天还想着逃婚。”
腰间力道瞬间加重,二十岁上下的毛头小子经不得一点激,眼神瞬间就从依赖变得危险,其间还掺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愤怒,死死瞪着他。
池舟早不怕他了,见状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勾起唇角推了推他肩膀,命令一般道:“我饿了,去给我做早餐。”
谢鸣旌情绪几度变化,最终卸下力来,磨了磨牙,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听他吩咐,赌气说:“不是想逃婚吗,还要我做早餐?”
池舟无可无不可,很是变通:“那我去饭厅吃,厨房应该准备好了。”
谢鸣旌差点给他气死,张嘴就想咬,视线一垂却看见池舟微肿的唇瓣和锁骨吻痕,眸色暗了又暗,到底还是作罢,气鼓鼓地撒开手,丢下一句“等着”,转身就出去了。
池舟觉得好笑,下意识就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突然意识到逗猫其实比逗狗还要好玩。
他回房换了套衣服,出来的时候恰好见到明熙鬼鬼祟祟地背着个小包袱从角房出来。
池舟招了招手,上下打量一番:“去哪儿?”
明熙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他竟然起这么早,眼神偷偷摸摸地往屋里瞅。
他声音放得很低:“六殿下还没起吗?”
池舟:“……?”
池舟下意识朝西南角的小厨房看去,谢鸣旌端着两碗面条走出来。
明熙浑身一震,看了看六殿下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顶着两人疑惑的目光丢下一句“三小姐院里缺人,让我这两天过去帮忙!”拔腿就跑。
跑到院门的时候步子还顿了顿,回头纠结地看了一眼,膝盖弯了一下。
池舟:“他怎么了?”
谢鸣旌还堵着气,将碗放到池舟面前,语气闷闷地说:“不知道。”
池舟:“……”
这俩小孩。
他有点无奈,但明熙已经兔子似的跑了,只剩谢啾啾一个人在他跟前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池舟用筷子拨了拨面条,余光瞥见谢鸣旌一次两次三次频繁地朝他这边瞄,瞧他没有吭声的意思,脸色越来越臭,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池舟心里好笑,却也不看他,只是谈天气一般随口道:“大概一个多月前,你从陆仲元家抱了狗出来,我在巷子里,你知道我去干嘛的吗?”
谢鸣旌微愣,心里那点本来也没多少,纯粹作出来让池舟心疼的脾气散了。
他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池舟:“逃婚。”
谢鸣旌:“……”
他低头,从碗里夹出来一根骨头,反手扔到院子里。
金戈还以为主人又给自己加餐,兴冲冲地跑过去,跑到半路却发现骨头砸上石块,石块四分五裂,碎石子砸到树上,掉了一根树枝,恰好拦在金戈眼前。
“汪!!!”
小狗吓得转身就跑。
池舟一口面还没吃下去,见状愣了好半晌,懵懵地扭头,看谢鸣旌低着头搅面,一身的低气压。
……
到底为什么这么大气性啊。
池舟摇了摇头,从自己碗里夹出来一块连筋带肉的大骨头,放到谢鸣旌碗里。
“不是没逃走吗,被狗吓回来了。”池舟无奈道:“你知道的吧,我一直做噩梦。”
在琉璃月上的第一眼,谢鸣旌就知道他没睡好。
谢猫猫瞪着碗里的肉块,不吭声,打定了主意不理池舟,硬气得不行。
池舟心里失笑,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的噩梦是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如果以前我也这么喜欢你的话,大概是不舍得告诉你的。”
这句话里应该有取悦到六殿下的词汇,生闷气的河豚猫猫神色松动,偏过头偷摸瞥了池舟一眼。
池舟抬头,看向明媚和煦的朝阳,噙着笑意说:“我梦见我下了监牢。”
不等谢鸣旌皱眉,他下一句就是:“你送我进去的。”
谢鸣旌一下愣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一时间甚至没急着反驳,而是在脑海中构思了无数种场景,试图找出自己不得不亲手送池舟进监牢的合理理由。
大概是保护。
他要做的事很危险,将哥哥送进监牢应该是要保护他?
以免他事败,池舟受他牵累。
谢鸣旌心脏跳得很快,嘴唇变得干涩,耳畔出现嗡鸣声。
可还没等他用这样拙劣的理由说服自己,就听见池舟语气平淡地说:“监牢里除了我就只有一条狗,你让人将我凌迟,割下来的肉直接喂——”
嘴巴瞬间被捂住,谢鸣旌整个人扑了过来,两碗面条还没下肚就掉到地上,砸了一地碎瓷,啪嚓直响。
池舟怔愣地看向谢鸣旌,却见他眼里满是仓皇无措,甚至带着几分请求。
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