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为首那人微微挑眉:
—“你问洛檐?”
—“那叛国贼已不在京城,你晚来了一步。”
细碎的话音掠过,另一名官兵蹙起眉头:
—“现在?”
—“呵,被我们射了那么多箭,估计带着他那濒死的妹妹,远遁异国去了罢?”
几人当即抚掌大笑,酒气混着狂笑散在馆里。
—“喂!你拔剑做什么?”
—“等等……你是何人?慢着!”
—“饶、饶命啊——!!”
第147章 真相篇(上)
钟离烬月纵马疾驰。
心中阴云预感愈重, 他直奔隐雾谷方向,远远便看见了谷地后身黑风口方向升起的硝烟与尚未散尽的杀戮气息,心头沉凝, 如坠冰窟。
谷中雾气弥漫, 钟离烬月与一队行色匆匆、装扮混杂的人马擦肩而过。
风中飘来零碎对话,扎入他的耳中:
“……死了?”
“死了,我方才亲自确认过了, 心口中剑,透体而过, 断无生还可能。”
“大人究竟如何得手的?他可是……”
被唤作“大人”的人低笑出声,带着快意:“说什么常胜将军, 不败神话?不过是世人吹捧罢了, 蹲守三日, 还不是照样被偷袭成功!哼, 世人皆道他是什么杀不死的不败之身, 原来那小子并非毫无弱点, 他的命门便是——心脏!”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剑气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那正自得意的刘丙头颅骤然离体, 带着未尽的笑意咕噜噜滚落在地。
颈腔鲜血如泉喷涌, 溅红了周遭地面。
他身旁一众爪牙骤见此状, 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如灌铅, 一个个僵在原地, 连惊呼都堵在喉咙里。
钟离烬月甚至未曾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前方。
雾气稍散处,那个静静躺在尸骸与血泊之中的少年身影。胸口处, 赫然插着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玉灵剑。
那一瞬间,钟离烬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彻底停滞了。
“阿檐……”
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个身影。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沉重得抬不起来,手颤抖着扶起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洛檐乌黑的长发委地垂下,面容苍白胜雪,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紧闭着。
已经没有丝毫生息。
钟离烬月双目血红,拔出那柄贯穿了少年心脏的玉灵剑,丢弃在一旁,按在胸口处,指尖颤抖着抚上洛檐的脸颊,垂下的手,“阿檐……哥哥来迟了。”
洛檐面容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二人。
恰在此时,大地轰然震颤,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过旷野。将士们身披湛蓝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策马疾驰而来。
……竟是昭国大军!
为首者正是昭王萧万生,身侧紧随太子萧彻,小公主萧潇亦跨骑骏马,衣袂翻飞,随行而至。
昭王翻身跃下战马,太子萧彻紧随其后,大步流星赶来。二人行至近前,看清战场中央那抹红衣男人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年时,萧万生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大熙那老匹夫……”
萧彻脚步猛地顿住,身形一晃,死死盯着那抹少年身影:“是洛檐么?孤的太子妃为何一动也不动?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万生蓦然回头,声音沉痛急迫:“唤军医来!快!”
随行军医连忙上前,虽不知紧抱着洛檐的红衣男子是何人,但见昭王神色,不敢怠慢,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容老夫借腕一探脉息。”
他手指搭上洛檐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查片刻,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收回手,躬身向昭王回禀,声音惋惜:“陛下……这位公子他……心脉尽碎,六识已绝,周身无半分生机流转……已是……回天乏术了。”
萧万生脸色铁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彻嘴唇发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追问道:“怎么会?你是不是诊错了?洛檐他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会醒不过来?!”
昭国本是因为城内出现疫病,听闻雾隐谷有月蓝草可解,才亲自率军前来寻找,却不想,竟撞见了这一幕,他们暂时驻扎而下,同时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先行进入雾隐谷搜寻月蓝草。
恰在此时,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装束非兵非卒,身形却个个利落矫健,步履间带着肃杀之气。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趋至钟离烬月身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盟主,您命寻的西漠巫者,已然带到。”
一名身着西漠域装、兜帽掩面的西漠巫者,被人引至近前。这巫者原是九幽盟费尽心力寻来,本欲带回盟中,到时为洛檐的妹妹洛枝横医治怪症,未料人还未及盟中,便先引至此处。
萧彻目光警惕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视线最终定在那红衣男子身上,他自始至终将洛檐抱在怀中,半分不肯让他们接近。萧彻厉声质问道:“盟主?他们竟唤你盟主?莫非你便是那九幽盟之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昭王,语气怒意:“父皇!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死死护着洛檐不放!”
满场喧嚣之中,那西漠巫者却似充耳不闻,步履蹒跚地挪到钟离烬月与洛檐身前,枯瘦如树皮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上洛檐毫无起伏的心口。
片刻后,巫者身躯一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异常的东西,兜帽之下,嘴唇无声翕动,随即溢出几句晦涩难明的低语,音节古怪、韵律奇特,满场之人竟无一人能解其意。
钟离烬月眸色死寂,抬眸看向她,声音近乎哑沉:
“你可有办法?”
太子忙然追问:“什么办法?你们在说什么?难不成洛檐还有救?”
那巫者却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命数已尽,魂灯俱熄,此乃天定之数,人力难回。”
萧彻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定?这老巫满口胡言,究竟何意!”
巫者并未回答,只道:
“上古有天道,执掌乾坤,膝下有四子。最幼子名‘俞’。此子灵秀天成,性耽逍遥,尤爱俯瞰人间烟火。然见世间疾苦缠身,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竟欲私自下凡,拨乱反正。天道震怒,拘其于九重天阙,不允涉世。”
“然幼子赤诚,屡次相求,天道终究心软,怜其志,顺其意,许他入世历劫。唯恐爱子遭逢不测,特赐不死神躯,护其周全。然,天道亦明,若无喜无悲,何谈历练?故独留其一颗‘凡人之心’,令其尝遍七情六欲,感世间冷暖。临行前,天道谆谆告诫:‘吾儿,切记护心。心若损,则神躯崩毁,魂飞魄散,永绝于天地之间。’”
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兜帽,落在钟离烬月怀中的少年身上:“这,便是他的劫数。”
“天命所定,轨迹昭然。无论你一介凡人,如何挣扎,如何追赶,终将错过一步,救他不得。”
钟离烬月将怀中少年搂得更紧,血红的眼眸抬起,眼底是死寂般的执念,只沉沉吐出几字:“让他活过来。”
巫者兜帽微不可察地一动,似在无声审视,枯涩嗓音缓缓响起:“你欲以何来换?”
钟离烬月:“以我的一切。”
“他本是天道之子,心脉已断,凡心既损,非但神躯崩解,灰飞烟灭,更将永世不得轮回。”巫者声音转厉,“你若强行以自身为引,渡他残魂入他人轮回之道,代价便是——你身死之后,魂灵将永锢虚无,生生世世,承受孤寂,再无轮回之机!”
钟离烬月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与决绝:
“正合我意。”
巫者似乎被他的回答慑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渡魂术。”
一旁的萧彻听得心惊肉跳,他虽不全懂,却也知“渡魂”、“禁术”意味着什么,急声道:“什么?这不是传说中的禁术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巫者不理他,继续对钟离烬月道:“以此术送其灵魄往生,需寻一安稳之处温养残魂。待魂魄稳固,他自会重入轮回,开启新的一世。”
钟离烬月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丝不易察的颤:“重来一世,他仍要历经这些磨难?”
“会。”巫者答得平静,“命轨既定,磨难依旧。”
“他的结局呢?”
“依旧是,一剑穿心。”
钟离烬月眸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寂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疯狂:“那我改主意了。”
他凝视着巫者,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将他的劫难,他的痛楚,他既定的结局,所有因果……尽数渡到我的身上。”
“这一世,我来渡他。”
巫者发出一声嗤笑:“狂妄!你还有何物,能换得如此逆天改命,渡他一世?”
“我这一世性命。”
钟离烬月答得波澜不惊,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少年苍白的脸颊,续道:“以及你方才所言——我身死之后,永世不得轮回。”
巫者诧异:“如此一切,只为换他来世无忧?”
“自然不止。”钟离烬月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温柔,偏又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决绝,目光坚定,沉声道,“我要换他神魂不散,永不灰飞烟灭;换他挣脱命轨,重入轮回;换他来世顺遂,再无半分劫难……”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毕生意志烙印而进,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换他一颗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心脏。”
……
巫者抬头,目光第一次泄出难掩震意,看向眼前之人。
巫者沉默半晌,风声呜咽,周遭的空气仿若凝固。
良久,才开口:“天道虽定命数,却也留有一线。”
“若他能提前知晓一切,明了自身来历与命轨,或许能生出变数,不必重蹈覆辙。”
钟离烬月问:“如何能让他提前知晓?”
巫者却未闭口未言。
钟离烬月迎着目光,毫无退缩:“我既已应下,就绝不反悔。”
巫者终是缓缓颔首,声音似自遥远虚空飘来,宿命般的沉钝:“他会知道的。”
.
天色陡然阴沉,乌云翻墨,狂风骤起,卷起沙尘枯叶,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远处雷声闷响,如同战鼓催逼,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四野。
巫者开始布下法阵,为死去的常胜将军超度。
昭国军和九幽盟的人立于法阵之外,超度结束前,不准踏入法阵半步,否则气息交感,或将被阵法卷入其中,扰乱转世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