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
他是洛千俞。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洛千俞。
第146章
意识的彻底归位, 并未能立刻扭转现实的危局。坠崖的失重感依旧凶猛,冰冷的雨点如同石子般砸在身上、脸上,让他视线模糊。
本就因毒气而绵软的身体, 气力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更糟糕的是, 洛千俞察觉到,那唯一维系着他性命的绳索,在粗糙岩石边缘剧烈的摩擦下, 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崩裂声隐隐传来。
竟是绳索正在一根根地寸寸断裂!
“咔嚓——”
细微、却足以令人心惊的闷响, 在雨幕中响起。
洛千俞缠绕着绳索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磨疼,整个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再次失控坠下断崖!
本中了月蓝草的毒气, 此刻浑身绵软, 莫说提气运功, 就连抓住绳索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难道……这般, 便要结束了吗?
重活一世, 忆起所有, 却依旧要葬身于此?
心中尽是不甘,意识却渐渐朦胧, 因疲惫而阖眼, 身体朝着深渊坠去。
然预想中无止境的下坠并未持续。
一股悍烈、霸道、不容置疑的向上拉扯的力量, 猛地从腕间传来,那力道之大, 勒得他呼吸一窒。
洛千俞意识回聚, 手腕一颤,掀开沉重如闸的眼皮,逆着冰冷雨水, 向上望去——
雨雾朦胧,悬崖边缘。
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不知何时现身。它半身探悬,锋利狼牙正死死地咬着绳索另一端,四肢如铁铸般钉在地面,身躯绷紧如巨弓,喉咙里滚出压抑的、拼尽全力的低沉呜咽,混着风雨声,竟硬生生扼住了少年下坠的势头!
洛千俞瞳仁蓦然一紧。
……是云衫!
洛千俞心头一慌。
云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明明将它留在军营了吗?
冰原狼又是如何一路循着踪迹,穿越险阻,赶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寻至这处绝地?!
“云衫…”
洛千俞心中焦急如焚,望着冰原狼上方死不松口的模样,只觉心如刀割。他拼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去够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绳索,动作异常艰难。
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绳索,下一刻——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精准狠戾地射中了云衫支撑地面的一条后腿!箭矢穿透皮肉,带出一蓬血迹!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冰原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栽歪,口中咬紧的绳索随之剧烈一荡!洛千俞刚刚借到的一点力瞬间偏摆,身体被甩向岩壁,抓握再次落空。
“云衫!”
少年嘶声喊道,却无法看清箭矢的来处。
远处,月蓝草地的另一山头,刘秉正举着弓,面上凝着冷笑,他复取羽箭搭上弓弦,远远瞄准了紧紧咬着绳索的冰原狼。
箭尖直指其要害。
第二箭呼啸而至!
云衫强忍腿伤,猛地向旁一跃,险险躲开,但口中的绳索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是一松,险些脱出,它立刻用尽全部力气再次死死咬紧!
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
“噗嗤!”
箭矢没入云衫健硕的身躯,鲜血如泣血之梅,瞬间染在它银白的皮毛,又被淋漓雨水冲刷,在身下的岩石汇成一片刺目血泊。
冰原狼身躯因剧痛微微颤栗,呜咽之声隐没于风雨,唯那双浅蓝眼眸,仍死死凝望着崖下,咬绳的利齿宛若铁铸,分毫未松。
洛千俞望着它身上箭矢渐增、鲜血汩汩不止,已然猜到了它在这崖边所受之惨烈苦楚。
意识因毒性和失力而不断涣散,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换来片刻清明,少年用尽气力,低声念了句:
“云衫……松口。”
可冰原狼不为所动。
它喉咙溢出低吼的、近乎沉闷的呜咽,四肢因失血而打颤,却依旧却陡生惊人蛮力,一点一点,咬紧牙关将绳索向上扯!
又一箭,带着恶风,狠刺入它的肩胛,冰原狼呜咽了一声,庞大身躯随之低晃。
洛千俞眼眶一热,喉间涩紧:“云衫……”
雨势愈沉。
水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远处月蓝草被狂风压弯了腰,在雨色里翻涌成暗蓝的浪,簌簌作响。
远处山头上,刘秉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忍不住大笑一声,那笑声粗粝刺耳,险些盖过了风雨声。他迅速抽箭搭弦,弓弦绷成满月,箭尖穿过雨幕,直直瞄准了那匹顽烈野畜的头颅,只是下一刻:
“呃啊——!”
弓弦还未拉满,小腿处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惨叫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回头看去,发现那本该死了的秦副将,胸口渗着血,趴着艰难起身,用一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小腿。
刘秉面目狰狞,痛得直不起身,咬牙道:“伤到这份上……还不死!!”接着一脚狠狠踹在秦副将的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士兵呼喊声,刘秉脸色一变,心知不能再耽搁。他望了一眼远处断崖的山头,只得匆忙拔出腿上匕首,胡乱包扎了一下,揣好弓,一瘸一拐地跑进深林。
秦副将卧于泥泞,眸光涣散,满是血污的手在怀中艰难地摸索,颤抖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用尽最后的余烬般,缓缓抬手。
下一刻,一枚信号烟火,携着尖锐的呼啸声,冲破沉重的天幕,映亮漫天雨丝。
灰暗天穹之上,骤然绽开一簇亮眼红光。
.
.
洛千俞握紧了绳索。
他双脚艰难地蹬踩着湿滑的崖壁,借力向上,随着身体逐渐远离弥漫的月蓝草香气,麻痹的四肢开始一点点找回知觉。
崖顶之上,那头银白巨狼感知到绳索末端传来的微弱力道,它当即蓄满残力,一步一顿向后拖拽。利爪深深嵌入泥泞,犁出数道沟壑,混着汩汩鲜血,触目惊心。
它死死咬着绳索,直向后退。
将少年一寸一寸,从死亡边缘处拖拽回来。
洛千俞的手终于触到了坚实崖边,他奋力一撑,半个身子探了上来。
地上是淋漓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血迹,一路延伸着,直至绳索的另一端。
那里,云衫已然倒下。
洛千俞的瞳孔蓦紧,浑身血液被寒冰冻凝般,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跪倒在冰原狼的身边。
云衫静静躺在那里,数支箭矢深嵌躯体,银白皮毛被血污浸染得斑驳。
它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微弱,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那双素来清澈专注的浅蓝色眸子,此刻正静静地、一眨不瞬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痛苦恐惧,只有一片宁芜、如同雪原湖泊般的沉静。
洛千俞的手心控制不住地发抖,巨大的悲恸铺天盖地将他席卷。少年俯身,额角抵上云衫湿润的鼻尖,无声恸哭着,滚烫的泪滴啪嗒啪嗒落于云衫染血的皮毛,混入雨水中。
“云衫……云衫,”少年不知所措地抱着它,“怎么办……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我一定能救你……”
冰原狼看着俯下身的少年,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头颅,伸出粗糙而温热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少年脸颊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我与你说过什么?”洛千俞唇瓣一颤,声音在抖,碎成不成线的哽咽,“若我死了,你就跑得远远的。”
“远些,再远些……”
“不要回头。”
最后已近乎无声:“为何、为何你每一次都不听我的……”
雨声淅沥,漫过天地。
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们。
洛千俞闭紧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少年咬牙,唇瓣轻启:
“是你吗?”
泪水无可抑制地涌而出,他已然泣不成声:“一直都是你……对不对?”
雨水浸湿冰原狼厚实的皮毛,身下血泊在雨幕中缓缓晕染,漫过泥泞。
冰原狼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它的少年,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洛千俞的身影。
雨水滴落,它闭了下眼睛。
又缓缓睁开。
…
…
雨停了。
眼前是几名吃酒的官兵。
檐下悬几昏黄灯笼,光线斜斜透入京郊酒馆。桌案边,几名官兵围坐,酒碗半搁,他们彼此面面相觑,正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