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那一刻,岁月似凝,万籁俱寂。
那是他第一次初遇太子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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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中做伴读的日子,并非总是风平浪静。
洛千俞生得白净漂亮,眉眼精致,生得粉雕玉琢,很快便引来了几位年岁相仿的皇子的注意。
这日,他正低头专心摆弄太子哥哥给他的那架西洋千里镜,一只“不安分”的手就伸了过来,好奇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洛千俞小小皱了皱眉头,忍了忍,没发作。
为首的七皇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命令:“小家伙,把你手里这玩意儿给本皇子玩玩!”
洛千俞抬起眼眸:“回七皇子,这千里镜是太子殿下的,臣不敢擅自转交。”
七皇子一听,立马不悦:“哪有他给你玩,却不给我们这些皇弟玩的道理?少废话,拿来!”
洛千俞抿紧了唇,没作声,只是将千里镜往怀里收了收。
七皇子碰了个软钉子,气得脸颊涨红,又碍于太子,不敢发作。
一旁看热闹的六皇子眼珠一转,坏心思冒了上来,他站在三皇子身后,倨傲抬着下巴:“喂,镇北侯府的小世子,蹲下,给本皇子当回马骑!”
洛千俞垂着眼睫,不理他,仿佛根本没将他话放心上。
六皇子在兄弟面前落了脸面,顿时恼羞成怒,扬手喝道:“大胆!来人,给本皇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扔到湖里去!”
眼见几个内侍真要上前动手,洛千俞忍无可忍,心道:哼,小屁孩。
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眼角余光瞥向旁边假山石后,湿滑的青苔和不远处荷花池边缘看似结实、实则有些松动的石栏。
就在内侍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的瞬间,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惊呼一声,脚下“恰好”一滑,小小的身子灵活地向后一缩,撞在了七皇子身上。七皇子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踉跄,又绊到了六皇子伸出来的脚。
“哎呀!”
“噗通!”
“救命啊!”
连锁反应下,只听几声惊叫和落水声,七皇子、六皇子连带那个一直沉默未语的三皇子,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跌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水里扑腾着,好不狼狈。
七皇子好不容易被宫人连拖带拽地拉到岸边,呛了好几口水,他指着站在岸边的洛千俞,气得浑身发抖:“洛、洛千俞!你胆子真大!竟敢谋害皇子!真是无法无天了!我要去告诉父皇!你完了!你们洛家都完了!”
洛千俞才不怕他威胁,一边转身作势要跑,一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你敢告诉一个试试!我和太子哥哥告状!”
他跑得急,没看路,下一刻,便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书墨清香的怀抱里,被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抬头,正对上太子哥哥的眼眸。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皇子,一见到太子,顿时如鼠见猫,哪里还顾得上浑身湿透的狼狈?忙在宫人搀扶下连滚带爬登岸,匆匆低唤一声“太子哥哥”,便互相推搡着狼狈遁去。
洛千俞下意识地搂住太子的脖颈,被他一路抱回了东宫。
坐在那人腿上,头发也被重新绑好,红发带垂下,洛千俞翘了翘鞋尖,眼睫一垂,有点困了。
“太子哥哥。”
“嗯?”
“你怎么不怪我,也不问我,方才湖里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好奇,按照常理,不是应该先训斥他闯祸吗?
太子一笑:“阿檐把仗势欺人之徒欺负的落花流水,替天行道,有何可怪?”
洛千俞眼前一亮,欣然一笑。
忽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小侯爷垂眸看去,竟是一柄折扇。
洛千俞惊奇看着:“这是什么?”
太子沉声道:“给阿檐的礼物。”
洛千俞拿在手里掂了掂,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唰”地一下展开,扇面流转顺滑,在光下隐有金芒暗涌,好漂亮,只是触感怎么和普通的折扇不太一样?
太子似洞悉他心中疑窦,低言释道:“此扇以精金为骨,扇叶封缘,展则如利刃裁空,阖则似坚棍在手,既轻便趁手,亦能御流矢之险。阿檐可将其视作兵刃,随身防身。”
这么帅的武器?!
洛千俞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稀奇,喜欢。
而且还是他最爱的金色!
从此,折扇便成了小侯爷贴身不离之物。
…
…
洛千俞十四岁那年,宫变陡生。
皇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冲天火光映了夜幕,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昭念背着昏死的小侯爷,拼死闯出皇城,身后宫阙已然火光冲天,映红半壁夜空。
待洛千俞再次醒来,已身处侯府的锦鳞院。他腾得起身,第一句便是:“太子哥哥在哪儿?”
昭念哽咽着,颤声告知:“小侯爷……太子殿下……他……薨了。”
洛千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落下一滴泪,眸子却红得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黑,竟直接昏死过去。
少年自此三日水米未进,一病沉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很快便发起了高烧,卧榻不起。郎中、医士、乃至宫中请来的太医,诊脉后皆连连摇头,面露难色。
太医沉重叹息:“悲伤过度,五内俱焚,已然伤了心脉根本……如今气息奄奄,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时日无多了。”
孙夫人闻此噩耗,当场便晕了过去。
洛千俞卧于榻上,目光空落落在帐顶,良久,才缓缓挪向窗棂缝隙间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一丝天光。
睫羽轻颤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在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接下来会如何?是重回现代,还是就此彻底消散,魂回尘土,归于虚无?洛千俞无措,只剩满心茫然。
他也不知道。
直到某一日,他勉强咽下一点温水后,背转过身,面向床榻内侧,呼吸渐渐微弱,无声咽了气。
最终,一片死寂。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不断下坠中,蓦然触及了地面。
洛千俞倏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被染上月色的夜空。
他诧异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置身于熟悉的天台上。地面是他咬了半截、已经滚落在地沾了灰尘的面包,而脚边是那本摊开的、掉了书签的《追鹤》。
他……回来了?
不对,他何曾离开过?分明一直都在这天台上。
洛千俞眉梢骤然一滞,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总觉方才的自己并不在此处,倒像是踏过千山万水,熬过了数载春秋,蹚过了漫长岁月……可正要凝神细想,那些记忆便如晨雾遇阳,瞬间消散,连半分残影都抓不住。
而且,自己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古装扮相的男人?
洛千俞挠了挠头。
不会是刚入学不适应,昨晚又没睡好,产生错觉了吧?
.
两年后。
临近期末考试,洛千俞随父亲回老家的途中,与一辆疾驰的大货车相撞。
巨大的撞击、玻璃碎裂声、以及父亲的惊呼混杂在一起。洛千俞在剧烈的震荡中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如同散了架般疼痛。
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涣散的目光瞥见,那本《追鹤》,因撞击而摊开,书页恰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竟有两行字。
……
当意识缓缓回归,仿佛沉睡了千万年之久。
再回来时,
他是十七岁的小侯爷。
听闻他穿书前的三年,原主因太子之死痛彻心扉,自此昏沉度日、缠绵病榻,竟还自甘堕落、弃了自己。日日行尸走肉般浑噩过活,终究成了京中无人不知的浪荡纨绔,声名狼藉。
所有的记忆,如同被封印的潮水,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的堤坝,轰然涌入脑海,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
他是长胜将军洛檐。
他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他是约好与钟离烬月一生一世的阿檐。
他忘了太子哥哥,也忘了曾经穿来一次的自己。
他曾与闻钰私定终身,约定在凉州的渡口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