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又因这是引渡亡魂的超度法阵,阴气极重,未及弱冠者心智不坚,易受干扰误闯其中,故需远离。
萧万生当即命令萧彻退出外围。萧彻心中不服,嘟囔道:“父皇,儿臣岂是那般没有定力之人?区区一个超度法阵,我如何就见不得了?”
萧万生:“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萧彻虽不情愿,却也知轻重,三步一回头地刚要走,萧万生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锁:“萧彻,你皇妹呢?”
话音刚落,雨势渐停,天地间的风暴却未平息,反倒愈发汹涌狂暴,尽数汇聚于法阵之内,翻卷咆哮。
法阵已然成型。
此时,法阵之外,昭国二公主萧潇策马而来。她利落地用剑尖挑起刘丙头颅,冷声问左右:“便是这狗贼勾结西漠,散布瘟疫,祸乱四方,搅得天下不宁?”
士兵忙答:“正是!公主,陛下正寻您,我们快回去吧。”
萧潇颔首,道:“找个布囊,将此贼首级收起,我要带回悬于城门,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是!”
她拨转马头,途经那异象频生的圈子,不由得勒马驻足,被那奇景吸引。鬼使神差下,她提着布囊下马,朝前走去。
布囊内装着叛贼头颅,一角刚触及那圈子边缘,便被一股乱流卷动!千钧一发之际,萧万生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拽回!他目光扫过滚落在地的头颅,眉头紧锁,当即欲将其从圈缘拾回——
就在他踏入的刹那,圈内气流骤然暴烈数倍,飞沙走石更甚,几欲噬人。
公主惊呼:“父皇!”
.
.
阵中狂风呼啸,席卷四野。
钟离烬月紧抱怀中少年,一步步朝着风暴中心走去。
霎时间,圈内气流骤然变得狂乱。风声凄厉,诵经声与清越磬音不绝于耳,似有万千阴灵趋近,氛围肃穆得令人窒息。烛火无风自动,摇曳不定。
不远处,玉灵剑斜插于地,巍然屹立,剑穗轻轻摇晃。
外围兵将皆屏息凝神,被这仿若天道之怒的奇景所慑,不敢妄动,亦不敢出声。
洛檐阖着眼,一只手垂下,被钟离烬月握紧。
钟离烬月在风暴中心,低头看向洛檐,细石尘土划破他的双手,下颌破出一道深痕,男人却不知疼似的,只望着怀中死去的少年。
下一刻,倏忽间,洛檐心口处早已凝固的血迹,竟仿佛被无形之力引动,缓缓沁出一滴殷红血珠。
血珠悬浮而起。
不偏不倚,正落在钟离烬月额间!
触及皮肤,那一刹那,竟如活物般渗入肌理,在他眉心烙下一道形似凤羽的深红印记。
宛若朱砂点染,又似上古图腾。
在肤色映衬下,烈如红焰。
……
不知过了多久。
风暴渐渐止息,雷声隐去,连最后一丝雨意也悄然消散,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穹苍隐隐透进一丝光来。
似是弹指一瞬,又似已渡千万年。
周遭一切已然消散,周遭的景物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改变,不再是黑风口的尸山血海,而是一片陌生的、寂静的山谷,怀中的重量骤然消失。
少年的身体,已然不见踪影。
只剩下钟离烬月和眼前的巫者。
钟离烬月微微诧异,因为此刻眼前的巫者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骤然苍老了数十岁,佝偻着背,露出的发丝尽成雪白,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看尽沧桑的平静。
钟离烬月臂弯空荡,声音低哑:“他在哪儿?”
巫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你还能见他三次。”
钟离烬月问:“我还有多久时日?”
巫者抬起浑浊的眼,静静注视着他:
“看你,还能撑多久。”
*
*
昭国主使拓跋宏正广募使臣,出使大熙。此番遴选要求寥寥,唯重一条——武艺超群。
大熙人才济济,拓跋宏心中有数,若此番使臣在大熙比武宴上输了,便可要丢尽了昭国威严,有损颜面……故而诸多应征者,皆未能入他的眼。
这时,一个面具男人出现了,他自称是乌尔勒。
拓跋宏不仅看中他的身手,还有这人随行的宠物。
这人竟带着一头冰原狼!
虽然还有一只不起眼的小狼,但拓跋宏对那狼崽不甚在意,目光完全被那头巨大的冰原狼所震骇。
众所周知,冰原狼生于北境,野性难驯,这面具人究竟有何等通天本事,能驯服极寒之地最凶悍的物种!?
他当即拍板,定下乌尔勒为使臣,随行五人一同出使大熙,尽管这乌尔勒从不摘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着实神秘。
他们受邀入城,当晚,大熙帝于紫宸殿设接风宴,灯火璀璨,宾主尽欢。
乌尔勒的目光穿越喧闹的宴席,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的阿檐,名叫洛千俞。
不再是身负天命的不死之身,
无需寒窗苦读为至状元及第,
更不必再披甲执锐浴血沙场。
他的阿檐,是无忧无虑的小侯爷。
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乌尔勒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道身影。
周遭的人声、乐声、碰杯声尽数褪去,他一直看着洛千俞,仿佛世间只剩下那个身影。
比武宴时,赛场陷入僵局。
下一刻,他听到阿檐的声音:“臣请出战。”
意气风发的少年上场,阿檐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
引弓,搭箭。
三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好——!!!”引来满堂喝彩。
他看到少年浅金色的眼眸一笑,将那头筹玉佩随手抛给了自家贴身侍卫。
那个侍卫,名为闻钰。
是靖安公府的长孙。
轮到乌尔勒时,他引弓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最后一箭,堪堪偏离了红心。
小侯爷赢了。
乌尔勒喉结微动,在少年即将转身回席的刹那,终是启唇唤了声:“小侯爷留步。”
全场皆寂。
他将黑绸下的冰原狼幼崽,递给少年。
洛千俞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小狼,抬眼看他:“给我的?”
他小声道:“怎么会是狼?…”
乌尔勒低低应了声:
“是你应得的。”
拓跋宏的声音在一旁洪亮笑道: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昭国使团一共在京城停留五日。
夜里,同伴欲唤醒他,欲邀他同去大熙著名的醉春楼饮酒做乐,却惊觉发现……乌尔勒没有呼吸。
“这……这怎么回事?!”
他惊惶跑出去,叫来拓跋宏时,那拓跋宏不信,随他赶至屋内,果然见乌尔勒好端端地坐在桌前,气息平稳。
那使者一头雾水,挠头讪讪:“许是方才烛光昏暗,我看错了……”
送行之日,恰与进士宴同天举行。
小侯爷入了宫,比起上次接风宴还经常会好奇地打量他,这次倒没那么大兴致了,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一点东西,便似乎开始琢磨着如何偷溜,少年的目光望向湖畔连绵那头的水榭,忽的眼前一亮,随即寻了个借口离席。
乌尔勒随之望去。
只见少年灵巧地登上最近的一座水榭,取出千里镜,似乎在远远瞧着他们这边。
镜筒缓缓移动,最终,隔着粼粼湖水与喧嚣人群,两人的目光,竟通过镜片,遥遥对上了一处。
洛千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默默将千里镜放下了。
夜幕初垂,烟花即将燃放前,乌尔勒忽然起身离席。
然而,绚烂烟火未起,叛军却骤然发难,杀入泊舟殿!
混乱中,乌尔勒自冰冷的湖水中将少年捞起。洛千俞的眼睛被烟尘所迷,肩头与小腿皆有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袍。
这些伤口会疼,会流血,甚至会留下疤痕。钟离烬月抑制住手心的颤意,小心翼翼地为少年清理、包扎。
京城不回永远都是安稳之地,权力倾轧,暗流汹涌,向来如此,还是要早日将他带至九幽盟。
只是不知,那时的少年是否会愿意随他离去,会不会抗拒。
毕竟此时的阿檐,还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