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泽达
他越说,头越低。
这种缀小球的镯子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一种药囊,虽然小,但本来就是装一两枚小药丸的同时还能做装饰品。
江砚舟是世家子,又常生病……按理来说不该不认识此类药囊。
风一心中疑虑,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送完东西,他就离开,风阑也有事要办,跟他一起往外走。
出了燕归轩,两人沉默片刻,风一才道:“公子怎么会不认识药囊?”
风阑也觉得奇怪,不过想了想,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公子从前在江府中几乎不出门,用不上外出的药囊,不认识也有可能。”
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风一都要点头了,可风阑又道:“其实不只是药囊,我总觉得公子看很多东西都像第一次见,会觉得好奇、惊喜,而且他看有些物件的眼神很……”
风阑仔细斟酌用词:“很虔诚,简直像是碰上了什么能捧进庙里供香火的传世之宝。”
可那些东西分明在达官贵族家里很常见。
风阑和风一面面相觑,觉得江砚舟过去的日子简直更加扑朔迷离了。
不过这些不是他们下属该过问的事。
太子府为元宵宴一计准备妥当,只欠东风。
眨眼,正月十五到了。
真如先前大理寺的官员所说,京城来了场倒春寒。
寒意料峭,远山雾锁烟迷,一踏出屋门,就能哆嗦着领悟什么叫春寒恻恻。
元宵宫宴是夜宴,设在太和殿。
宫门外车架络绎不绝,车水马龙,赈灾案和上官家倒下虽让不少人暗地坐立难安,可这京城面上的玉树琼花半点不受影响。
大臣们来得早,到了便按着席位落座,与相熟之人说说话。
前来朝贺的外邦使节们也有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间都在相互打量或试探。
太监唱和太子和太子妃到时,殿内声音静了一瞬。
众人装作不经意,但实则纷纷抬头去看。
前几天太子妃和乌兹使团的事已经在朝内人尽皆知,江砚舟这个名字,在万众瞩目却古怪的大婚后,再度传入众人耳中。
他们当中许多人只闻其人,未见其面。
当一道轩然霞举的身影映入眼帘,大殿之中忽的更静了。
因为这一回,连呼吸都轻了。
却见一位小公子,芝兰玉树,风姿楚楚,宛如松雪照青山。
他披着一件雪白大氅,其下是广袖四凤飞花圆领衫,行走间,缀在发间的圆润明珠跟着轻轻摇曳,恰似砚池凝星子。
他经过的地方,连影子似乎都比别人开得慢,裾摆绽花,连殿内灯火都待他小心翼翼,要慢慢抚过,才肯从他瓷白的面颊柔柔透出含枝带露的姝色来。
江砚舟捧着暖炉,对所有人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早就习惯,也不在乎不相干人士的视线。
从轿子上下来时他有点昏昏欲睡,因为太暖和了。
府上所有人对天气如临大敌,包括萧云琅,生怕冷着他。
江砚舟被雪白的大氅几乎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底下全是烘着的暖意。
寒风侵不了他半点儿,不过走几步路,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江砚舟只稍稍朝江临阙那边望了一眼。
正好,江丞相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只一触即分,谁也没看透谁在想什么。
江砚舟垂下眼,随着萧云琅落座,他俩的席案挨在一块儿。
太监要来给江砚舟斟酒,江砚舟还没动,萧云琅就不冷不热开口道:“太子妃还在用药,不能饮酒。”
太监忙告罪,把酒樽撤下,只留茶盏。
萧云琅今天说这话没关系,不用怕皇帝疑心他跟江砚舟的关系,因为白天皇帝还专门差人来给萧云琅递了口信: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邦属国邻国的面,萧云琅即便跟江砚舟不亲近,也不能给冷脸。
就是装,也要装出皇家的体面。
就像皇帝和江皇后,谁都知道帝后不睦,但他俩从不在大场合掉链子,看起来那叫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皇帝这就多虑了,因为帝后要费劲装恩爱,但太子跟太子妃却是在努力装作不和。
江砚舟看着撤掉的酒,捧着手炉,连心也暖洋洋的,几不可察泛起一个浅笑。
萧云琅对他真的很好。
在他的认知里,萧云琅这个未来的千古明君肯给他机会、用他的计策,让他在启朝史书上留一笔,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人活成这样够奢侈了,偏偏萧云琅还待他熨帖。
给得太多,江砚舟又拿不出能报答的东西。
只好竭尽全部,让萧云琅的路能顺一点就顺一点。
江砚舟拿起茶盏,心里算着,六七点了,也就是酉时,不见月还没发作。
如果刚好在乌兹敬酒的时候毒发那就太省事了。
萧云琅并不跟人寒暄,视线梭巡一圈,找到了想找的人——远远在不起眼位置上的小神医。
小神医瞧见他,也遥遥冲他一点头,表示放心,今晚的事包在他身上。
萧云琅心情松快,但面上不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他余光扫过了旁边江砚舟的墨发。
也不知是哪个侍从最先想起的给江砚舟发丝间缀明珠,简直太合适了。
萧云琅想,换做是他,也舍不得摘下来。
珠玉映美人。
又过片刻,永和帝和江皇后到了。
帝后二人果然装得琴瑟和鸣,他俩甚至是携手一起登了上座,看不出半点龃龉。
但皇帝还带了魏贵妃列席。
可见即便装恩爱,也装得很有限。
江后雍容,与江砚舟的四凤不同,用的是九凤;魏贵妃美艳,礼制上比不过,她就在妆与颜色上用心,风华半点不输。
加上江家近日被压,魏家洋洋得意,自认等内阁改制,没准首辅的位置该他们魏家坐一坐。
好好一场宴,被人心一搅和,尽是暗潮涌动。
永和帝近来处置了赈灾案,心气儿正顺,连眉宇间的皱褶似乎都淡了那么一点点,开宴说辞的时候,也是真心平气和。
等丝竹声悠悠响起,歌舞升平时,就该大家祝酒了。
皇室的人先得自行互相问候,太子太子妃朝皇帝、皇后敬酒。
当然,江砚舟特殊,用的是茶。
按照启朝的礼制,每逢开宴,太子和太子妃敬帝后第一杯酒时,必须得到近前去。
这是江砚舟第一次见到江皇后,她与江丞相的眼神很像,内有沟壑,是江家争权夺利的野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江砚舟身上,瞧着他衣上的凤纹,笑了笑:“好孩子,上次在宫中没能见着你,只听说你不慎落了水,本宫忧心好久。”
一句温和的话听得永和帝舒展的眉梢又落了回去。
太子妃落水的事根本没被闹大,江皇后好似只是不经意一提,听得旁边魏贵妃面色也不对了。
天家的宴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还好来之前府上给江砚舟做了菜垫肚子,以至于他现在不饿,还有力气跟他们说话。
“多谢娘娘体恤,已经没有大碍了。”
江皇后笑意更深了:“本宫既是你姑母,如今按礼又是你母后,自家人,当然要心疼。”
……这混乱但确有其事的辈分。
“外侍不能入宫,说到底,还是你落水那天身边没个合用的人,”江皇后图穷匕见,她的问候可不是无缘无故,“本宫给你挑两个内宦,日后入宫也能带上,你看好不好?”
她说的是“好不好”,但意思分明是你必须收着。
江砚舟还没开口,皇帝先发了话。
他搁下手里杯子:“太子府上那么多人,难道还伺候不好太子妃?皇后啊,朕看你劳苦,还是少费心神,多爱惜自己吧。”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江皇后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一点小事,不算费神。”
一直懒得多开口的萧云琅倏地笑了一声。
“不知皇后有没有听过,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孤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动则打杀奴才。”
江皇后当然听过,这可是世家共同努力的谣言,但她装作不知道,和颜悦色:“谁胡嚼舌根,必然都是假——”
萧云琅:“都是真的。”
江皇后:“……”
江砚舟很想偏头看萧云琅一眼,又不得不忍住。
萧云琅什么也不怕,什么都敢揽:“比如先前一个笨手笨脚的,碰断了孤书房里的花枝,孤就把他填成了花肥,养出来的盆栽还往宫里送过,皇后见过吗?”
皇后脸都绿了,半晌说不出话。
皇帝脸也绿了,因为被填成花肥的奴才是他的眼线之一。
那奴才胆子大,急于立功,偷溜进太子书房翻找书信,当场被抓个正着。
他估计也是临死才明白,书房重地,怎么就被他轻易溜进去了呢?
当然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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