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刘康人躬着背,身子越压越低,恨不能将头磕进泥土里:“臣当年……当年南境之败,罪该万死!”
“说实话,当年战败你真该以死谢罪,可惜你没死。”沈徵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蓄藏千钧,话锋一转,他又缓缓道,“但如今你闯入绵州乱局中,豁出性命为百姓续命四月,此志不改,所以前尘往事我姑且不与你计较,起来。”
最后二字加重了语气,刘康人神经一紧,感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于是四肢比脑子动得快,他慌忙局促地站起了身。
此时,温琢才懒倦地摸下床,擦洗过脸颊,挽好青丝,缓步走出房门。
沈徵转头,方才还冷淡的眼神倏地变得温和,他忙点了点自己的肩头,示意温琢衣袍没有理好。
温琢微张唇,即刻会意,伸手将滑至肩头的外袍拽起来,压得平平整整。
空气中正流动着细微暖意,后院陡然响起突兀的窸窣声。
众人霎时一惊,戒备拉满,齐齐向后望去。
就见一个瘦小机灵的身影从狗洞方向猛冲过来,脚步踉跄,脸色白得渗人,莽撞地扑向沈徵。
“六猴儿!”沈徵最先认出来。
六猴儿急促地喘着气,手指用力抓着沈徵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恐惧:“不好了!不好了!枝娃儿她……”
温琢眼神一凛,迅速使了个眼色,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六猴儿顾不得许多,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
“慢慢说,别急。” 沈徵蹲下身,与六猴儿平视,语气异常沉稳。
刘康人站在一旁,瞧着自家院中突然闯入一个少年,这少年还如此无状,竟随意抓扯五殿下,不禁有些迷茫。
但他也意识到事情定然非同小可,于是大气不敢出地听着。
“枝娃儿没了!” 六猴儿哽咽道,一半是因为惋惜,一半则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和大哥按计划,去望天沟附近的铺子把自己卖了,约定好最多五日,在我当初逃出来的岸边碰面。可我被他们带到洞崖子,把里面找遍了,也没找到枝娃儿!不仅是枝娃儿,连我之前眼熟的几个孩子,都不见了!”
“于是我到处向他们打听,但我打听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见过枝娃儿,而且他们也没见过白小苟,张二梗,白小苟还是我们里头的老大,在洞崖子待了那么久,怎么会没人认识他啊!”
沈徵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心脏倏地沉到谷底。
他原以为只是孩童贩卖,如今看来,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他的预料。
“我找不到枝娃儿,就想着好歹得完成你交代的事,数清里面有多少孩子。” 六猴儿用满是水腥味儿的袖子抹了把脸,双手还在微微发颤,“我偷偷把黄泥沾在手上,见一个孩子,就往他衣服上抹一下,以防数乱。可人太多了,我怕数漏了,第二天就又想了个法子。”
六猴儿继续说:“这次我诓他们玩游戏,让他们在我身上涂泥印子,一人只许涂一道。结果……结果这次数完,居然比上次少一个人!”
沈徵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可能是你上次数错了。”
“不对!绝对不对!” 六猴儿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这两日明明还有十来个孩子被卖进来,就算我再蠢,也不会数错这么多!我当时就懵了,那些多出来的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一旁的刘康人听得浑身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后来查到什么了?” 沈徵扶着六猴儿的肩膀,语气沉了几分,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颤抖。
六猴儿紧抿了抿唇,才咬着牙说:“第三日,又来了十来个孩子,我决定再数一遍。正数到一半,温家的人来送吃食了,我就盯着他们的船看,突然发现,那船的吃水线特别匀,船身还被水烙出一道污痕,说明船上的分量从来没变过!他们每天送的香喷喷饭是固定的,可洞崖子里的孩子却没一个饿肚子的,所以,温家的人早就知道,不管再进来多少人,最后能留下来吃饭的,永远是那么些!”
温琢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六猴儿看着瘦小,心思居然如此机警,竟还能从船的细节里察觉异常,实在是个可塑之才。
“到了第四日,我开始留意放饭的看管。” 六猴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后怕,“他们递吃食的时候,都会问一句‘今天有没有肚子疼’。我起初以为是关心,每次都大声说‘不疼’。可那天我身边有个女孩儿,捧着碗的手都在抖,脸白得像纸,说‘肚子好疼’。然后那帮人就笑着说,一会儿就接她去看郎中。”
“我记得她的模样,她之后就没有回来,晚上睡下之前,我又将人都查了一遍,人还是没有变多。”说到这儿,六猴儿用力攥紧了拳头,“所以我猜,凡是说肚子疼的,都不会回来了!”
温琢沉声道:“温应敬给你们吃的东西有问题,对么?”
六猴儿重重点头,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吃食闻着特别香,香得让人忍不住想多吃。我也爱吃,可第一次进洞崖子的时候,白小苟总抢我的饭,我常常吃不饱,再加上想我娘,才偷偷逃出来的……”
沈徵轻声道:“所以阴差阳错,你反倒逃过了一劫。”
“第五日,我又瞧见一个男孩儿肚子疼,疼得直流汗,连饭都吃不下。” 六猴儿倏地变得极为难过,“我骗他,说‘不能说实话,不然温家会觉得你嫌弃吃食,再也不给你饭了’。他信了,忍着没说,可到了晚上,他就疼死了。”
“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冰透了,双手还紧紧捂着肚子。我趁看管没来,偷偷摸了一把他的肚子,他肚子里硬邦邦的,简直像揣着块石头!”
“看管发现后,把他拖走了,还跟我们说‘不舒服一定要说,温家有郎中’,可我知道,他们是骗人的!” 六猴儿的声音气得变调。
“第五天到了,我不敢再等,打算晚上就逃,我从篱笆的窄缝里钻出去,刚跑到河边,就听见附近有动静。我躲在树后偷偷看,他们拿着刀,在岸边把那男孩儿的肚子剖开,从里面取出个掌心大的圆东西,然后一脚把尸体踹进河里,尸体顺着水流,很快就没影了……”
说到这儿,六猴儿再也忍不住,无声哭了出来,双手死死抓着沈徵的衣袖:“枝娃儿一定也是这样的!她早就死了!他们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取走,就把她扔进河里!”
第68章
那些孩子被养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刘康人被捕后,再无人偷偷开仓熬制米汤,绵州百姓重新陷入饥荒。
温家趁着灾荒,以十个白面馒头的低廉价格,将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尽数买入,养在无法与外界接触的洞崖子。
他们可能还慈眉善目的与卖孩子的百姓说,温老爷心善,见不得稚子吃苦,暂替你们照看孩儿,待灾情缓解,日子安稳了,随时可来将孩子领回。
一面假意施恩,一面还要诱人入深渊,他们主动告诉这些百姓,可以步行至海边寻找龙涎香,只需得一小块,便能换不少银子,彻底改变命运。
殊不知此行凶险万分,能活下来的只是寥寥,可在绝境之中,哪怕是一丝虚妄的希望,也足以让百姓将温应敬奉若神明,千恩万谢。
而温家知晓这些孩子的父母多半有去无回,所以越发肆无忌惮的用人体炼香。
也不知是谁发明的阴邪法子,喂孩童吃特制的食物,让香在体内凝结成块,待香块长到足够大,孩童便会腹痛如绞,此时,他们就可以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将香块取出。
至于尸体么,湍急的望天沟就是最便捷的处理器。
之前进城时,那个被弓兵抓起来的高傲妇人,口中所说的真正的好东西,恐怕就是这种邪香。
原本这件事不该被任何利益之外的人知晓,谁料偏偏出了个水性奇好的六猴儿,活着走出了洞崖子。
“让让,让让!多事之秋少出门晃荡!”
巷中突然又传来差役的喊声,沈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六猴儿的嘴。
等那几名差役从巷道走过去,六猴儿才扒开沈徵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心惊肉跳道:“你们说得没错!温家才是坏人!我和大哥进城时,见城中搜查得越发凶狠了,从城门到街巷,兵丁们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趁着绵州香会就快到了,进城的人越来越多,你们赶紧跑吧!”
他想起自己当初还傻乎乎建议,让他们在香会上给温应敬道歉,只觉得脸上发烫,可笑又可悲。
可转念一想,那些九死一生寻到龙涎香,眼巴巴进城想换钱赎孩子的流民,又何尝不是傻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就被冲进了望天沟,成了鱼食,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沈徵心知,现在楼昌随搜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刘康人。
只不过弄丢死囚这件事,不便宣扬,官府才以抓行凶骗子为幌子。
但幸好他们方向错了,以为刘康人必然会寻机会逃出城去,所以把全部兵力都派去了城门,反而疏忽了府衙附近。
温琢闭了闭眼,他知道,那老人最后的心愿也注定达不成了,只希望下一世,他与枝娃儿可以过不那么悲苦的一生。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古井无波。
他问:“六猴儿,那块龙涎香还在你身上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香啊!” 六猴儿急得跳脚,“等官府的人搜到这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嘴上虽抱怨,他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疙瘩。
经过了七八日的磋磨,这块龙涎香已经磨损碎裂得更小了,就如同人的性命,无法挽留,注定要在某一刻彻底消散。
温琢拢掌,将香收起来:“当务之急,是将洞崖子的孩子救出来,让温家付出代价,枝娃子父女也算没有白死。”
六猴儿仿佛听了天方夜谭,在他眼中,温家在绵州就是一手遮天,根本不会有任何代价。
“你在想什么,我们这些小虾米,死了就死了,难不成还指望老爷们忏悔吗?”
“忏悔有什么用?”温琢冷笑,如波似水的眼中渗出凉丝丝的狠劲儿,“我要他们,拿命来赔。”
“疯了!你真是疯了!” 六猴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脑子却不好使,再等下去,你们都会死的!”
他替人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咬着牙道:“你们别怪我,我还想活着,还想找我娘!话我都带到了,你们非要寻死,我也管不了了!”
说完这番决绝的话,六猴儿狠下心,猛地推开沈徵,噙着泪转身就跑。他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灵猴,一溜烟窜进后院,眨眼间便从那小小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哎!”沈徵不敢大声喊,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他连忙给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暗中护着点,别让他出事了!”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等等,老师,我有个问题。”护卫一走,沈徵立刻眉头微蹙,“刘康人都丢了,楼昌随不应该锁闭城门,掘地三尺搜捕吗,怎么还不舍得放弃香会?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关城门,把六猴儿堵在外面?”
一旁的刘康人:“?”
昨日还唤“晚山”,今日为何又变作“老师”了?
若真是师生,学生又怎能如此僭越地直呼老师的字?
五殿下与温掌院的关系当真是扑朔迷离。
温琢语气平和,耐心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其一,贸然锁城必会引发恐慌,城中如今不止绵州本地人,还有各地赶来参加香会的客商,人多口杂,一旦乱起来,楼昌随担待不起这罪责。其二,苏合香的香气会随时间消散,温家屯着大批存货,全指望香会清空,他们耗不起,自然要放购香之人进城。”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在我的计划里,六猴儿本该先于刘康人到温宅,是他回来晚了。”
沈徵恍然:“原来如此。”
温琢话锋一转:“其实我猜,他们在人体内炼的邪香应当也有难以久存的弊端,否则大可囤起来陆续销往海外,何必冒险在各州府倾销?”
刘康人听到这儿,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忙忙道:“约莫半年前,我在沿海巡查时,曾听几个红毛番闲谈,说绵州出了一种‘透骨香’,与香膏混合涂抹在身上,香气透骨,还能让人‘重焕生机’,颇受他们当地贵族女子追捧。只是此香名贵异常,保存不当又极易碎裂失效,需有特殊路子方能购得。我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回忆,实感遍体生寒,想必温家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秘密制这种香了。”
江蛮女一攥拳,肯定道:“那一定是的!这香不好保存,他们需要尽快脱手!”
沈徵却面露意外,挑眉道:“哦?你还能听懂红毛番的话?”
大乾朝称荷兰为红毛番,两地相隔万里,红毛番极少踏足中原,能见着已是不易,更何况听懂对方语言。
刘康人脸上露出羞惭之色,连忙将头垂下:“罪臣惭愧,被贬绵州十年,终日无所事事,心中郁结难舒,恰逢都司命我带人巡查海岸线,便常听往来客商、番人闲谈,久而久之,就能懂了。”
沈徵心道,被贬十年了,日子难熬,倒也情有可原,于是他顺嘴多说了一句:“红毛番还是很少见,你能学会他们的话也不容易。”
“红毛番确实少见,远不及满剌加、爪哇、榜葛剌、忽鲁谟斯、佛郎机、罗刹、天方、古里等地的人多。” 刘康人据实答道。
沈徵再次一顺嘴:“你不会这些人说的话都能听懂吧?”
刘康人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地自容:“罪臣惭愧……实在是岁月难熬,度日如年,竟不知不觉懂了七八种言语。”
沈徵:“?”
沃日!那你惭愧个毛啊!
语言天赋如此强悍,当初何必非要领兵打仗?做个同声传译,岂不是前程似锦?
他原本想的是,暂且将刘康人藏起来,待处理完楼昌随和温家,再将绵州诸事上书父皇,刘康人最终能否得宽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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