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2章

作者:消失绿缇 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爽文 轻松 穿越重生

温琢继续追问:“所以你就铤而走险了?”

沈徵回忆着乾史,无奈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刘康人惊异于这未知身份之人的敏锐,点头道:“不错,我本与人商量,用沙子偷偷换出粮食来,这样不会立刻被人发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熬过这次蝗灾,等来年丰收,我再暗自将粮食换回来,可当我打开府仓——”

沈徵接口道:“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什么粮。”

“正是!” 刘康人声音发颤,“我彻底傻眼了!仓中不仅无多少存粮,余下的也都是陈粮,坏粮与糠皮,它们早就被人换过了,而我擅自开仓的那一刻,便已失了清白,再也无法堂堂正正向陛下上奏了!”

“仓中硕鼠之事,本就是楼昌随故意设计。” 温琢实在对刘康人无话可说,“他就是要激你忍不住,偷偷开仓窃粮,只要你一动手,仓中无粮的罪名就都是你的了。”

“那时绵州已被楼昌随封锁,我难送消息出去,自身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康人低声道,“我只能认命,用那些陈米熬成米汤,盼着更多百姓能挺过去。楼昌随也未曾阻止,他要的便是坐实我的罪名,让绵州人都知晓是我盗走了粮。这般过了四个月,预备仓,府仓,官仓尽数告空,连糠皮都不剩时,楼昌随才将我捉拿归案。”

“这些罪名我都认了,我唯一不甘心的,是楼昌随这只硕鼠还安然无恙!否则,我也不会跟着王六等人‘越狱’。”刘康人语气中没有顾影自怜,反倒是浓浓的自罪,他似乎觉得自己最终走向死路是应当的,是天意,他终于可以为南境将士赎罪。

温琢听后,两指夹着袖口转了转:“你再仔细想想,我不信楼昌随毫无破绽,否则他也不会惧怕我前来。”

刘康人先是摇摇头,但事到临头,忽然灵光一闪:“若非要说,倒有一事。前些年,楼昌随突然严厉整肃绵州治安,无论大小过错,通通关入牢中。一时间各地官牢人满为患,囚犯连坐处都无,睡觉需站着挤在一起。我朝素有‘纳粮赦罪’的传统,百姓为出狱,只得卖地换粮上交官府,而这些田地,尽数落入香商之手,其中得地最多的,就是温应敬。”

说到这儿,刘康人话中带着嘲弄:“温应敬自称是总督您的生父,还有凉坪乡邻作证,绵州大小官员对他无不礼敬有加,百姓亦是又敬又怕。他得了这些地,便雇佣无地可种的百姓,全种上了苏合香树。朝廷对粮田亩数有最低要求,他们便钻了空子,在每棵苏合香树旁插一根稻苗,便谎称是农田。楼昌随对此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算是他的错处吧?”

沈徵瞬间了然,绵州这场灾难,其实就是个连锁反应。

贤王将绵州视为钱袋子,命府仓大使严苛审核贡品,导致大量香料被判不合格。

朝堂又定了上贡时限,逾期首当其冲担责的便是知府楼昌随,他顶着贤王压力,只得逼迫香商拿出更好的货物孝敬朝廷。

香商利润被贤王榨取,不甘心白白忙活一整年,于是便将主意打到百姓的良田上。

改稻为香既能提升产能,赚取厚利,还能出口海外,于是他们与楼昌随勾结,巧取豪夺百姓田地。

百姓沦为佃户,为他们种香贩香,可一年劳作仅能果腹,根本无力缴纳赋税,只得在人口统计时隐瞒不报。

十年下来,大量人口游离于户籍之外,又导致赈灾时灾情等级核定不足,朝廷无法按规章放粮。

所有恶果叠加在一起,造成了如今绵州的惨状。

刘康人左右为难,只得冒险窃粮赈灾,独自揽下所有罪名,却不料反倒中了楼昌随的圈套,成了替罪羔羊。

温琢轻声问:“殿下以为如何?”

刘康人一怔。

殿下?莫非眼前之人竟是皇子?

就见昏色里,沈徵无奈地掐了掐眉心:“重新核查田亩和人口,如若刘康人所言属实,晚山别客气,该杀就杀。”

刘康人又是一怔。

皇子竟亲切地唤总督晚山,依这口气地位,难不成是……贤王?

第67章

夜色愈沉。

城中差役跑动的声响愈发频繁,火把如同上下翻飞的流萤,在街巷里四处窜动。

马蹄声忽而踏进,忽而飘远,眺望而去,府衙方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审讯被迫中止,再谈下去,恐怕会泄露踪迹。

沈徵吩咐护卫,将刘康人带去六猴儿曾住过的偏房歇息,防他异动,镣铐也没给他摘。

刘康人重回自己的宅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瞧着物是人非的屋子,辗转难眠。

不知京城现在如何,听到他知法犯法的消息,父亲母亲又如何。

他实在不孝,二哥死后,本该由他撑起刘氏将门,但他资质有限,虽已竭尽全力,仍一败涂地。

十年了,他未曾回家,未曾堂前尽孝,再度传去消息,却是犯了必死之罪。

兄长缠绵床榻数载,如今他又要死了,父亲母亲该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

刘康人不禁泪染前襟,五味杂陈。

但此刻他唯一欣慰的,便是将绵州此地的情形全都说了出去。

他愈发笃定,温掌院确是奉了皇命,要彻底铲除绵州积弊。

否则,温掌院和那位殿下,如此矜贵的身份,怎会一同屈尊,在他主房那张狭小床上凑合了数日。

纵然后路未卜,刘康人心中也涌起一丝欣慰。

寅时已至,窗纸上偶有火光一闪而过,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温琢静躺榻上,和衣而眠,已能够想象到,楼昌随此刻会有多疯狂。

全城搜捕之下,刘宅未必能藏多久,好在对绵州的探查已初具成效,唯有刘康人之事棘手。

他活着是桩麻烦,死了更是含冤,温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若不是这层束缚,他此刻便可亮明身份,直奔府衙,追查旧黄册与田亩清册的漏洞。

“殿下。” 温琢低声唤道。

他不确定沈徵是否睡着了,只是他睡不着,很想有人能说说话。

“嗯?” 沈徵闭着眼,气息平稳,却立刻应声。

“你可知核查田亩和人口异常耗时耗力。”温琢侧过身,语气略带凝重,“我们如今人手短缺,即便调荥泾二州的赈灾兵前来,全盘清查也需三月之久。”

他先前未曾当着刘康人的面反驳沈徵,是为了给沈徵留足面子,私下里,身为人师,倒不必有太多顾忌。

沈徵忽然轻笑一声,努力睁开眼:“全部清查可以慢慢来,但要印证刘康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用那么麻烦。”

“哦,怎么说?”温琢心中好奇,下意识转过头来,恰好将侧脸凑到沈徵跟前。

沈徵顺势揽过他的脊背,低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才慢条斯理道:“抽样调查。”

温琢:“?”

他脸颊尚存沈徵唇上的余温,由于最近总是被亲,他在柳绮迎与江蛮女面前,越发不成体统了,所以他本想劝诫沈徵克制一些,遵守信誉一些,比如输掉棋,就不要再寻其他理由。

但此刻因太过好奇沈徵的计策,他顾不上突如其来的亲昵,追问道:“何为抽样调查?”

“民以食为天,人都需要吃饭,做饭就得用灶台。”沈徵原本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如今被迫提起精神,却仍解释得很耐心,“就拿凉坪县为例,我们先随机选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的灶台数与实际人数,算出一个平均值,便可知当地每个灶台大致能养活多少人。如此一来,只需清点凉坪县的烟囱数量,便能推算出当地真实人口,再与官府黄册比对,黑户有多少,便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一边拍着温琢的背一边说:“拿到这个误差比率,再反推其他郡县的真实人数,虽不能做到分毫不差,但绵州如今是百万人口,那点儿误差也能接受。”

温琢听得极为认真,思绪被沈徵牵动着,努力运转,他虽不能每个词都弄懂,但大致明白了沈徵的意思。

“田亩也是同理。”沈徵的声音愈发低,语速也慢下来,“我们仍然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十六至六十岁能耕种的男丁数量,算出男丁在人群中的占比,由此可推凉坪县的总劳动力,进而估算出这些劳动力能够耕种的田亩上限。”

“再寻一名资深香农,问清一棵苏合香树的年产量,从香商手中拿到每年的出货账目,便能反推出绵州苏合香的种植总面积。”

“苏合香树的种植面积,加上田亩清册上的农田面积,若远超当地劳动力能耕种的亩数,那清册必然是假的,真实的农田数,远没有那么多。”

温琢听罢,只觉心头豁然开朗,郁结尽数散去。

如此一来无需全盘清查,便能揪出其中漏洞,简直省时省力,精妙至极。

沈徵竟在经世致用之道上有如此见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温琢一时涌起微妙的愉悦,竟忍不住想要贴近些,再被亲一下。

可抬眼望去,沈徵已然重新合上了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唯有那搭在他背上的手掌,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时而轻轻拍动一下。

“殿下睡了吗?”温琢用气声低低问,手臂拄着床榻,趴在沈徵脸边。

这下沈徵没能听到。

“殿下是在哄为师睡觉吗?”温琢又侧目瞧向背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虽然隔着夜色看不清,但他完全能想象出来,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横贯他的腰。

南巡路上,与沈徵同榻而眠的这几日,他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蜷缩着入睡。

沈徵不许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有时会轻声叫他翻个身,让他抵着自己的胸膛睡去。

幸好沈徵的胸膛宽阔而牢靠,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温琢稍稍适应便全然接受了,每晚都睡得格外安稳。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动作轻得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温琢谨慎地,缓慢地贴上去,在沈徵温热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擦过一下。

他脸颊稍烫,他心满意足。

于是他躺下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与沈徵鼻尖相近,呼吸相闻,迅速阖上了双眼。

-

天际仿佛鱼肚皮,被人陡然用刀剖开,顷刻间透出清冷的光亮来。

沉云散去,圆月反应迟缓,仍尴尬地悬在半空。

刘康人业已起身,跪在院落当中。

院中风露未干,寒气浸骨,他穿着单薄的囚服,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

约莫两刻钟,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率先走出的却是沈徵。

刘康人猛一抬眼,顿时愣住,竟不是贤王!

他被贬绵州时,京城中仅有贤王与太子年至弱冠,其余皇子尚幼。眼前这少年五官深邃,身姿挺拔,随性得恰到好处,又绝非贤王刻意宽善之态,究竟是谁?

刘康人虽远在边地,却也隐约听闻,五皇子沈徵自南屏归来后,于特恩宴上一鸣惊人,开创蒙门,更有 “棋圣” 之称,在朝中声望日隆。

父亲曾来信,提过一句,五皇子身量气度,隐有太宗之姿。

一个惶恐的预感缠上心头,刘康人血液几乎冻结,忐忑地僵在原处。

沈徵瞧见院中跪着的人,先是微怔,然后一改随性的模样,负手而立,神情冷淡,任由他跪在地上。

良贵妃的母子分离之痛,沈徵的十年为质折磨,都与刘康人脱不开关系,他理当跪下赎罪。

晨光渐亮,映得刘康人面如菜色,嘴唇干裂,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沈徵才终于开口:“刘大人这是何苦,我又没要你跪。”

刘康人默默垂头,声音沙哑如含砂纸:“罪臣理当如此。”

沈徵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过你跪我,也算理所应当,起来吧。”

“殿下是……是五皇子?” 刘康人身子倏地一抖,一颗心被拧成乱麻,语塞难言。

虽然他父与永宁侯时常政见相左,王不见王,可领兵之人仍有惺惺相惜之感,他断不想害永宁侯一家至此,对于沈徵,他心中只有羞惭和悔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