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书房修密道呢,藏书都腾到库房去了,我带你去。”君定渊暂且把谢琅泱撂下,领着墨纾去了库房。
谢琅泱站得腿有些发酸,方才等到君定渊回来。
“哎呀,怎就让你在院中等着,府中仆人也是闲散惯了,竟忘了先请你进屋喝茶。”君定渊一抬手,请他到正厅就坐。
“藏书寻到了?”谢琅泱问。
“嗯。”君定渊似是不愿多提此事,话锋一转,“此次有功之将众多,我尽数报于你,至于安排什么位置,还请吏部呈报皇上,不必知会我,我无意重蹈前人覆辙,搞出个什么‘君选’。”
“将军思虑周全,谢某佩服。”谢琅泱寒暄一句,便认真与他核对将士名录。
做完吏部应尽职责,谢琅泱一杯茶都未用完,便匆匆告辞。
他刚踏出侯府大门,温琢便急匆匆地赶了来。
这一切,都被沈瞋安插在侯府附近的探子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将深,紫禁城即将落钥,那探子及时赶回皇子所,更上往日太监服,捏着嗓子一一禀报。
沈瞋霍然起身:“你说君家趁天黑,将墨纾藏进了营缮清吏司管辖的神木厂?”
“奴婢亲眼瞧见人进去的,给神木厂那边的说法是,君将军回京路上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帮忙在京城找个营生。”
沈瞋惊讶之后,笑得愈发畅快:“不愧是温琢,他明知这点小事,神木厂愿意卖君定渊个面子,不会上报给营缮所,工部便不得而知。但工部是贤王的地盘,他用此招将贤王牵扯进来,是要将墨纾这枚废棋用到极致!只怕事发之时,贤王亦是百口莫辩,他虽失墨纾与君家,但能借机除掉贤王,也算是绝境之下,勉力一搏了。只可惜贤王倒台,他亦是为我做嫁衣!”
顺元帝本就因弹劾太子一事对贤王心怀芥蒂,若他发现贤王还与君定渊有所牵连,定然怀疑贤王已将手伸入军中,皇子要军权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顺元帝断然不能再容他。
沈瞋心情大好,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他习惯了谨小慎微,这些年生活在宫中,生怕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就连酒也是拿捏着饮,从不敢喝醉,今日总算能姑且放纵。
他借着这股酒劲儿,披上外衣,头一次昂首挺胸地来到良妃所在毓永宫。
按照宫中规矩,皇子束发之后便不可私见除自己母亲外的皇妃,但沈瞋自小称呼良妃为母妃,管宜嫔唤宜娘娘,等同于他是被两个人养着的,所以倒也不算逾矩。
况且良妃与顺元帝心生隔阂,已经十年未侍寝,皇上被珍贵妃缠得无暇他顾,也早就忘了这个地方。
“良母妃,听闻舅舅今日凯旋,得父皇亲诏褒奖,孩儿特来祝贺。”沈瞋人未到声先到,背着手,面色红润地走了进来。
宫内两名内监正在擦拭柱础,见状赶忙向皇子行礼,沈瞋却一眼未瞧。
“咦,良母妃和五哥怎么在厅中站着?”沈瞋眼尖,瞧见良妃与沈徵神色凝重,像是在为某事辗转反侧。
沈徵向前一步,不客气地挡住门,不咸不淡道:“祝贺心领了,只是今日没空见外人。”
沈瞋乖笑,懵懂无知问:“哪里有外人,你我亲兄弟,自是亲密无间,听说庆功宴改了明日,不知今晚五哥吃饱了没有?”
沈徵冷笑一声:“你就是来关心我吃没吃的?”
沈瞋很满意沈徵此刻的怒气和焦虑,这说明沈徵已得知墨纾一事,正为君家命运忐忑不安。
沈瞋故作诧异,好脾气道:“五哥今日怎的心情不好,不及特恩宴上意气风发了?”
沈徵静静看他装逼,一言不发。
良妃背着身,始终没回头,嗓音略显古怪地说了一句:“徵儿,不必多说,沈瞋,我没空见你,你回去吧。”
“看来我今日来的不是时候,五哥和良母妃都心情不爽。”沈瞋神情落寞,“不过五哥,无论何事,莫要烦忧,司天监说你神明护持,相信定能逢凶化吉,一鸣惊人。”
“不送。”沈徵垂目睥睨,硬邦邦吐出两个字。
沈瞋挺着鸽脯,步伐轻快地走了。
他一走,沈徵赶紧揉了揉绷得发僵的脸部肌肉,长呼一口气:“我的天,这特么是憋笑挑战么,他也太好笑了。”
良妃全凭一口真气顶着,才没露出破绽。
她忙伏桌,灌了一大口茶顺气:“往日没觉这孽障如此滑稽,猛然出击,令人猝不及防。”
沈徵重新坐回去,把玩着桌上茶盏,戏谑道:“他可够谨慎的,还知道来试探你我的态度。”
良妃感慨:“不过我都不知你舅舅胆子如此之大,竟敢私藏钦犯。”
沈徵闻言撂下茶盏,坐正身子:“墨纾是国之重器,就算舅舅不提,我也必要保他。”
良妃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他父传授怀深绝学,哪怕他只是寻常一人,我们君家也不可忘恩负义。只是这次多亏温掌院及时觉察,将计就计,君家才免于受难。这份人情你要刻在心上,日后继承大业,当效齐桓公,唐太宗之明,不负他赤诚相助之心。”
“那是自然。”
沈徵心道,辜负是不可能辜负的,但要命的是你儿子居心不良啊……你儿子是猫性恋啊!
第41章
次日例朝,天光初昼,晨露未消。
顺元帝到的比往日稍晚了一些,武英殿内文武百官整肃列序,全无往日散漫的窃窃私语,唯有御殿翼角下悬挂的宫铃泠泠作响,衬的一股暴雨将至的肃杀之气。
待到朝钟响过三声,顺元帝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升坐龙椅,刘荃立身高声呼传,众臣齐行三跪九叩大礼。
行礼刚毕,还不等鸿胪寺卿宣召官员出列奏事,吏部唐光志已经踏出一步。
他脸色沉肃,朗声道:“谷微之前日已携人证抵京,昨因恭迎大将军凯旋,诸事繁杂耽搁至今。臣昨夜同京兆府尹连夜提审人证,录得供词三纸,皆已画押,恭呈陛下御览!”
说罢,他手腕一抬,举起三张墨迹干涸的黄纸。
“唐大人!”一声怒喝响起,洛明浦瞠目而出,愤慨道:“人证理当由刑部主审,再经大理寺复核,方可呈于陛下,你越俎代庖,是什么道理!”
唐光志面不改色,冷峭一笑:“洛大人此言差矣。人证现羁押京城,京兆府本有审理之权,若刑部心存疑虑,今日便可召人证入殿,与曹国丈当面对质!”
此话一出,曹国丈虚汗直冒,面色惨白,腿肚子止不住发抖,他已年近七旬,鬓发皆白,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与世长辞了。
此刻他再无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慌忙举着笏板,蹭出列序,嗓音浑浊道:“唐……唐光志!老臣从不识什么人证,此乃奸人构陷,意在污蔑曹家,实则是冲着太子殿下而来,皇上明鉴啊!”
太子沈帧一听这话,也打算站出来帮腔,可余光却瞥见龚知远瞪来的警告眼神。
他终究是缩了缩脖子,踌躇着退回原位。
唐光志冷笑:“此事只怕由不得国丈不认,曹芳正留下的账册已经递到了圣上案头,里面写的很清楚,那三百万两亏空,便是交给了你!”
“账册?什么账册?” 曹国丈一脸迷茫,硬是装傻,“曹芳正治理河堤有失,老臣确有教子不严之过,但那账册定是凭空捏造的!”
龚知远暗自摇头叹息,眉头拧成连绵山脊。
事到如今,他只求曹国丈能壮士断腕,将罪名都背下,或许还能保太子周全。
卜章仪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好,既然国丈言之凿凿,那臣请即刻宣人证入殿对质,好看看我户部的三百万两银子,是如何不翼而飞的!”
“陛下,臣亦有奏!”工部尚知秦紧随其后,“臣先前递上的奏本早已写明,曹芳正筑堤,是得人献策,仅用不到二百万两便能完工。这次工部官吏随谷大人实地探查,发现此举确实省时省力,然曹芳正不曾上报此事,工部仍是按旧图纸做的审批,又将财政预算报给了户部,那两份截然不同的筑堤图纸便是铁证。”
几番连环重锤,锤得曹国丈抖如筛糠。殿内气氛愈发紧张,贤王党个个穷追猛打,势要借着这桩贪墨案,一举扳倒曹党,倒逼皇帝废储。
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沉扫过殿下亢奋的诸臣,他们脸上或义愤填膺,或忧心忡忡,可眼底却都藏着对储位,对权柄的渴望。
“先将供词呈上来。”顺元帝不动声色。
刘荃不敢怠慢,碎步下去,接过唐光志手中的供词,垂首敛目,一路送到皇帝手中。
顺元帝展开供词,掠过纸上字迹,越看他脸色越阴,青筋暴跳,待到三页供词看完,他忍不住猛拍御案,怒火中烧。
墨汁溅出,在明黄供纸上溅开大大小小的黑斑。
曹国丈就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跌坐在青砖之上,浑身瘫软如泥,口中含糊不清地哀求:“皇……皇上。”
顺元帝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已经冰冷无情:“不必传证人了,朕收到你们递的奏本已经够多了,再看下去,恐怕全天下的腌臜事,都要跟曹家有关了。”
他知道,曹党这只寄居在庙堂的大蛀虫必须铲除,但这些臣子借着锄奸之名,行党争夺嫡之实,也实在可恶!
至于是否废储,如何昭告天下,他还没有想好,也不打算在今日就仓促做下决定。
“传朕旨意。” 顺元帝胸腔起伏,眼神越发沉郁,“国丈曹有为,国舅曹芳熹,曹芳德,及供词所涉曹氏党羽,即刻捉拿下狱,择日抄家问斩!”
君王杀戮之心,令朝野为之胆颤。
曹国丈大脑“嗡”一声,彻底失去了神智,他犹如一具瘫软的草人,被禁卫军拖着,一路从武英殿拉了出去,只知道口中喊着“饶命”。
太子吓得浑身肥肉一抖,险些仰倒在身后的沈颋身上。
沈颋忙撑手推了他一把,眼底却闪过一丝鄙夷。
贤王见曹党已倒,立刻给卜章仪使了个眼色。
卜章仪心领神会,又继续说:“陛下圣明,罪臣曹有为死不足惜,然臣以为,还应顺着那三百万两追查下去,看是做了哪些贪赃枉法之事,曹有为是否还有幕后主使。”
顺元帝眯起眼:“你所说幕后主使,指的是谁?”
卜章仪心头一凛,迟疑片刻。
他本意是想借机攀扯太子,可帝王眼神太过锐利,让他一时拿捏不准分寸。
这时,贤王摆出一脸忧国忧民之色,痛心疾首道:“父皇,曹国丈毕竟是太子外公,近日京中已有流言,暗指太子与此事有所牵连,儿臣以为,唯有彻底追查三百万两去向,方能还太子清白,也免得多有流言蜚语,累及父皇圣名。”
太子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贤王的鼻子,跳脚怒斥:“你胡说!哪里来的流言?谁敢攀扯本宫!你分明是假公济私,夸大其词!”
贤王登时满脸委屈,像是要将心剖出:“你我兄弟多年,太子怎能这样想我,臣一心为国,为太子着想,难道殿下真要包庇曹家,自毁前程不成?”
“我我……我没有,你少给我扣帽子!”沈帧气得面红耳赤,说话都语无伦次。
龚知远见太子要吃亏,赶忙出来打圆场:“陛下,今日大将军凯旋,举国同庆,晚宴在即,此事虽急,不如暂缓再议,免得扰了陛下雅兴。”
卜章仪立刻反驳:“清除朝堂积弊,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会扰了陛下心情?”
龚知远怒视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陛下龙体欠安,你何曾关怀过!”
“这话我倒不懂了。”卜章仪寸步不让,“我存的是报国治国之心,就算急切了些,也是为圣上百年声名着想,倒不知首辅大人处处阻挠,是何居心!”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顺元帝闭眼听了一会儿,也不知听没听进耳朵里,只等阶下稍静,他方才开口:“都是为朕着想,为国出力,好,好啊,你们都是忠臣,那就审吧,看看这三百万两,究竟拿去做什么了。”
洛明浦闻言赶紧跪下:“臣刑部定当全力以赴,给陛下一个交代!”
还不等顺元帝允诺,唐光志也随之跪下:“陛下,此事干系重大,涉及皇亲国戚,又关乎赈灾巨款,单凭刑部恐有不妥,理应三法司协同审理。”
两方相争,已经图穷匕见。
顺元帝将那三张黄纸捏起来,余光扫了太子与贤王一眼。
“那就三法司会审,今晚的庆功宴,你们也不必参加了,都去大理寺审案吧。”
说罢,他起身拂袖,转身便朝后殿走去。
刘荃一边搀扶着,一边高喝:“退朝 !”
薛崇年简直叫苦不迭,只觉得这大理寺卿的乌纱帽,整天在他脑袋顶上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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