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上次差点一口气得罪了八脉同僚,仕途尽毁,这次明审国丈贪墨,暗中矛头却直指太子。
他这哪是审案啊,他这是给皇上递废太子的朱笔呢!
一出武英殿,薛崇年不顾体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温琢,将人拉到背人的角落,连鞠三躬:“请温大人救我,给下官指一条明路!”
温琢失笑:“薛大人这是怎么了?”
薛崇年一张脸皱成苦瓜,左右瞥了瞥,声音压得极低,要死不活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我信温大人,便直说了。此次三法司会审,涉案官员少说也有十余位,这些人久居高位,养尊处优,哪里熬得住大理寺的刑讯?一旦有人熬不住招供,牵扯出太子殿下……若陛下有心废储也就算了,若尚无此意,他日太子登基,我这颗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温琢故作恍然,眉毛高高挑起:“薛大人原来是担心这个。”
薛崇年重重叹气:“温大人足智多谋,快帮我想个法子吧。”
温琢没料到他已经如此信任自己,连辛秘话都敢跟自己说,于是便笑笑:“薛大人若是信我,那便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薛崇年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道:“温大人的意思是……”
温琢说:“皇上此刻犹豫,并非舍不得太子。贤王素来贤名在外,朝野上下声望颇隆,他能借曹党一案,将太子逼到这般境地,名正言顺地动摇东宫根基,还不足以令皇上忌惮吗?若太子被废,明日卜章仪,唐光志便会发动群臣上书,拥护贤王为太子,到时皇上又会陷入两难。”
薛崇年张着大口,静立原位久久不动,但思绪飞转,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清晰。
皇上暂且不废太子,不是还对太子存着希望,而是不想贤王借机上位,失去控制。
换言之,太子与贤王,此刻都已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担心得罪太子了。
薛崇年心中巨石轰然落地,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他对着温琢再次深鞠一躬,语气激动:“多谢温大人点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挺直腰杆,满面红光的走了。
龚知远步履沉重地踏入府中,管家迎上来躬身问安,他却置若罔闻。
他心知此时已至生死存亡之际,但他实在毫无头绪。
原本太子邀他们往文华殿商量对策,可他听着太子 “这可如何是好” 的惶急念叨,只觉心烦意乱,只想静静。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再请老太傅刘长柏出面。
刘长柏德高望重,若能豁出性命保下太子,皇上就算再愤怒,也会给几分薄面。
管家见他魂不守舍,不得不拔高了音量:“老爷!侍郎府的丫鬟说有要事禀报!”
龚知远这才回神,空了空脑子,眼中闪过丝意外:“谢琅泱?”
片刻后,那丫鬟被引至书房。
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将在谢侍郎房外偷听到的话尽数告知龚知远。
“你说什么?” 龚知远霍然起身,眼中满是惊色,“此言当真?”
丫鬟点头:“谢侍郎亲口跟小姐说的,他辨得出墨家人的特征,还要小姐切莫外传。”
“哈!”龚知远先是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随后狂喜如潮水般涌来,他抚掌大笑,声震屋瓦,“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攥住管家的衣襟,急声吩咐:“快,你现在就去神木厂,确认是否有这个人,切忌打草惊蛇!”
管家不敢耽搁,转身如疾风般冲出府门。
一个时辰之后,管家满头大汗地奔回书房:“老爷,确实有这个人,化名李平,说是君定渊将军介绍来的,而且此时贤王那边尚不知情!”
“太好了,太好了!”龚知远一时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屋中腾挪踱步几圈,先前被斩断的思绪豁然贯通,无数计谋如泉涌上心头。
他猛地停步,神情阴鸷:“三法司尚未开审,你即刻动身,去见洛明浦大人,让他速传消息给曹国丈,堂审时让他当众检举揭发君定渊,戴罪立功!”
管家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再派人,去请刘太傅参加今晚的庆功宴,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寻常人弹劾不动他,老太傅学贯古今,资历深厚,由他出面弹劾最为合适!”
交代完管家,龚知远衣服不得换,汗也不得擦,急匆匆进宫见太子。
文华殿中,太子正瘫倒在地,顿足捶胸,崩溃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大他赢了,我该如何是好!”
龚知远深吸气,躬下老腰,费力拉扯着太子:“殿下!殿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快振作起来!”
沈帧一张脸涨成猪头,哽咽着问:“首辅还有何良策?”
“贪墨三百万两赈灾款,看似惊天动地,可比起君定渊窝藏墨家逆党,又算得了什么?” 龚知远狠心道。
“逆……逆党?”
龚知远胸有成竹一笑:“昔日墨家灵隐教私造兵器,触犯国法,被判了满门抄斩,君定渊居然将其中一个逆党藏了起来,还带回了京城,塞进神木厂,企图瞒天过海。”
“神木厂?”信息量过大,太子有些跟不上。
龚知远兀自兴奋,眼中闪烁着阴狠,滔滔不绝道:“更妙的是,神木厂属工部,工部都是偏向贤王的人,君定渊将人藏在这儿,陛下必然怀疑他与贤王关系甚笃,到那时,这案子便不是贪墨案那么简单了。”
“首辅是说,此事能将贤王也牵扯进来?”太子揩了一把鼻涕,肿眼泡锃亮。
“君定渊手握数十万精兵,威名响彻南境,若他支持贤王,怎能不令陛下忌惮?”龚知远也不禁为自己的思虑周密而折服,这等惊世良策,恐怕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只要曹国丈在堂审时检举此事,再由老太傅出面弹劾君定渊,暗指贤王与君定渊勾结,私藏逆党,意图谋夺东宫,到时候,皇上要查逆党,要忌惮贤王,那与贤王抗衡的您,自然化险为夷,安然无事。”
“我们翻盘的时候到了!”龚知远话中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及至黄昏,奉天殿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朱红檐脊挂满灯笼红绸,鎏金灯盏里松油燃得正旺,橘黄灯火如星河点点,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内监宫婢们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偶有不慎撞个人仰马翻,也得匆忙爬起来,干完手上的活计。
司礼监三位秉笔太监亲自督阵,总算在暮色退却之际,将奉天殿布置得妥妥帖帖。
橙黄的蒲团搁在长桌之后,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佳肴珍馐,果子点缀着珠水,银壶飘散着酒香,教坊司的歌舞一飘,很有点东京梦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意思。
文武百官陆续入场,一片窸窣声中,君定渊身着白袍,腰束玉带,卸去铠甲,带上银冠,敛去眉宇间杀伐之气,倒真有世家公子意气风发的姿仪。
他于群臣首列落座,从容不迫,俨然已是大乾武将之首。
殿中夸赞声不绝,永宁侯身旁几位致仕的老臣低声向他道贺,语气中满是羡慕:“永宁侯好福气,生子如此,不辱祖上英名。”
永宁侯面带微笑,拱手谦逊:“多谢多谢。”
君定渊麾下还有十余位将士,都是平民出身,今日也得皇上恩典,入奉天殿吃宴,他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亏得君定渊沉声一咳,方才规矩起来。
顺元帝在后宫调息了一下午,胸口的郁气渐散,面上难得带了些许红润。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君定渊身上:“今日设宴,一是为怀深及众将庆功,二是与诸位爱卿共贺家国安宁。古时汉武帝有卫青,霍去病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今朕有君定渊,平定边患,护我大乾河山,从此不必羡慕前人!”
话音刚落,满殿附和,高呼“陛下英明,将军威武”。
桌案上又是一模一样的葡萄,沈徵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光明正大往口中送。
越是盛大的宫宴,流程越是繁琐,最后满桌佳肴放得凉了也吃不了几口。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对面的温琢,见温琢低着头,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捣鼓不休,偷偷摸摸。
沈徵忍不住勾起唇角,真想看看小猫又在袍袖里面藏了什么。
沈瞋突然没眼色地打断他的遐思:“五哥,我这儿的葡萄,你还吃吗?”
沈徵斜眼扫去,见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辜甜笑,真想一拳揍过去。
沈瞋不依不饶,压低声音:“五哥,我可真怀念你那神之一手,不知道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见。”
“有,怎么没有。”沈徵手肘斜拄桌案,拧下一颗葡萄,微笑,“一会儿你记得看啊。”
沈瞋心道,装腔作势。
宴会上一派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贤王党端坐席间,心却早已飞到了大理寺,也不知三法司会审如何,曹有为是否扛不住刑罚供出太子。
若太子被废,贤王便是众望所归,这种干系日后前途的大事,谁又能真正安心饮酒?
另一边,龚知远则频频与太子,刘长柏,刘谌茗交换眼色。
想必此时洛明浦已经在神木厂中抓到了那个墨家人。
所有筹谋早已妥当,只待亥时一到,便要利剑出鞘,天翻地覆。
龚知远冷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君定渊怎知今日这场庆功宴,终将成为他的鸿门宴!
沈瞋讥诮了沈徵,偷眼打量龚知远和太子的神色,果然见他们没有上午那般面如灰土。
今日他就做好这个局外人,看戏人,让太子,贤王,沈徵撕咬了鲜血淋漓,一片狼藉,而他兵不血刃,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酒过三巡,歌舞杂耍戏了几轮,一位文臣喝得酩酊大醉,猛地站起身来要向皇帝敬酒,谁想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扑在地上,姿态滑稽至极。
殿内顿时爆出哄堂大笑,就连一直面色不善的顺元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轻咳,随意偏过头,却恰好看到良妃垂眸浅浅一笑。
顺元帝微微一怔。
良妃性子素来倔强,宁折不弯,鲜少露出这般女儿家的神态,或许太少见,所以显得尤为珍贵。
她十九岁入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仿佛漠北不受拘束的雁,充满旺盛的生命力,然而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眼角也隐约有了浅纹。
顺元帝心头酸软,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一愧疚,便想要补偿,顺元帝心思一动,将酒杯掷在桌案,目光陡然变得严肃:“朕今日甚为开怀,君家为大乾屡立大功,朕没有忘,便封——”
皇帝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洛明浦官袍飘飞,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后面跟着紧追慢赶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及神色惊慌的大理寺卿薛崇年。
洛明浦撩袍便跪,高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面见圣上!”
满殿的喜庆霎时凝固,诸臣均是一愣。
顺元帝脸上笑意慢慢消散,眼神复又沉冷下来。
他压下心头不悦,克制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洛明浦毫不退却,急跪两步:“陛下,事关逆党,臣断不敢拖延!”
众臣齐齐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见贤王听得一头雾水,龚知远不动声色地挺直了后背,不远处刘太傅润了润喉,慢悠悠抚着胡须。
“逆党?”顺元帝盯着洛明浦,没再阻止他说下去。
刘荃一直守在旁侧伺候,此时偷偷用余光打量君定渊。
君定渊双颊染着三分酡红,执杯抬手,眉梢微挑,像是还有兴致瞧热闹,完全不解其意。
洛明浦声音夹着一丝沉痛,却掷地有声:“是,臣与右都御史江丰稀,大理寺卿薛崇年,要弹劾君定渊将军,私藏逆党,其罪当诛。”
奉天殿内霎时死寂,堪比荒野坟冢,就连殿外蝈蝈都瑟瑟地止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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