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消失绿缇
只是这个还算讨人喜欢的仗义老头,如今被冒犯得实在有些可怜。
算了算了,大不了改日单独来哄哄他。
温琢将大麦茶留了个茶底,他是真喝不惯这个味道,带着股未洗净的菜根味儿。
永宁侯此人,处处都好,义气,节俭,身先士卒,待人宽善,军中威望极高,可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有时优点也会变为致命的弱点,而伤害的,往往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温琢并未被君广平的怒气吓退,也不急着辩解,反而话锋一转,说起陈年旧事。
“顺元十一年,大乾号称‘南刘北君’的两位将才被圈守京城多年,且年事已高。当时南屏来犯。皇上派时任都指挥使的刘国公之子刘康人带兵抵御。”
“侯爷您素有北方战场经验,却因过于严于律己,认为年仅十六岁的君定渊将军尚是纸上谈兵,不足以担当重任,所以并未和刘国公争抢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哪怕你很清楚,刘康人资质平庸,且刘国公为推其子上位,并未随军出征。”
“果然,刘康人对战南屏鬼将樊宛接连惨败,令我军将士死伤无数,士气全无,侯爷这时才想披挂上阵为时已晚,刘国公想将功折罪也已回天乏术。皇上已经被打没了信心,只想及时折损,再加上朝堂上主降的居多,于是就派了使者前去谈和。”
永宁侯再听当年那些事只觉得字字刺耳,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显然在强压怒火。
“听温掌院的意思,当年之败,倒还是我的过失。”
“这件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但在我眼里,侯爷的确有过失,你因不想与刘国公争抢交恶,任由我大乾陷入危局,以致国势十余年一蹶不振。”
永宁侯刚想反驳,就听温琢又叹息道:“当然,我对侯爷要求如此苛刻,是因为侯爷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不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这一贬一褒,绵里藏针,竟让永宁侯的气话硬生生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永宁侯只能瞪着眼,手指飞快地捋着胡须,慌乱间竟扯下好几根。
温琢心中暗笑,脸上却没给永宁侯什么好脸色。
他要说的也不是战场上的事,后面这些话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重点。
“顺元十三年,议和条件敲定。除了我大乾每年需向南屏上贡千万两白银的物产,还需派一名皇子前往南屏为质。”
说到此处,温琢和永宁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徵。
沈徵原本还剥着盘里的核桃吃,瞧着架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反应。
于是他忙将核桃放回去,刻意将表情调整得沉重了几分。
温琢真想夸他情绪稳定,听着这扭转人生的大事,此刻居然还能等闲视之。
温琢继续说:“五殿下自小愚钝,不会讨喜,皇上便想派他去。良妃此刻腹中正怀着胎儿,却仍奋力抗争,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但这时候,侯爷却并未据理力争。”
沈徵倏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这段历史并没有被载进乾史,所以他此前不知道。
永宁侯听罢,浑身骤然僵硬。
“当时太子贤王年纪已大,根基已深,自然无法做质,三皇子虽残疾,但其母为赫连家嫡系,背景深厚。四皇子为珍贵妃养子,珍贵妃荣宠在身,保个孩子还是能做到的,当时七皇子还未出生,唯一能替换五殿下的就只剩六殿下了。”
“皇上想的是,良妃刚好怀孕,送出去一个孩子,还会有一个孩子,可侯爷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温琢说到这儿,转头望向窗格子外模糊的晴空,不忍去看永宁侯此时的眼睛。
他本不想如此诛一个老将的心,只是夺嫡之争不允许半点徘徊犹豫。
“侯爷义薄云天,路过南州见绣女被辱,都愿收为义女,视作亲生。那六殿下人乖嘴甜,绕膝多年,您怎么能为了亲孙,将义孙推出,让义女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呢?”
“义这个字横在眼前,瞧着美,但摸着却冷冰冰,恐怕侯爷也没想到,良妃因此悲痛欲绝,胎死腹中,而君将军与姐姐感情深厚,愤而离家,直奔南境,十年不归。侯爷夫人常感伤怀,郁郁寡欢,在两年前也不幸病故了。”
“为了无愧于心,为了做出个公平的样子,侯爷宁可让家破人散,亲子生恨,所以我说五殿下无外戚撑腰有错吗?这十年若非君定渊将军初心不改,拼死搏杀,侯爷可曾想过如何让良妃与五殿下母子团聚?”
话说到这儿,永宁侯已经双眼赤红,泪染长须,他用力绷着这股劲儿,却如寒风中摇摇一粟,止不住得发抖。
沈徵并不比君广平好受多少,这些话同样也压得他喘息不得。
他一向觉得,自己只是借了五殿下的壳子,他的外公,母妃,父皇,其实都是别人的,所以对以前发生的事,他要么泰然处之,要么淡定随意。
他甚至常常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游离着审视这个时代每个人物的悲欢离合,并用现代的眼光去评判是非对错。
也就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温琢莫名的创伤和痛苦的眼泪,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与这个时代的连接。
他开始抛开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去怜惜一个哪怕名为奸佞的人。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悲愤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难不成他真的彻底融入这具身体,开始感受这颗心脏的悲伤与酸楚了?
温琢终于直视着君广平,也直视他眼中的懊悔迷茫。
“这些年六殿下母子常来探望,时时关怀,让侯爷倍感温情吧。若谢琅泱效忠之人是六殿下,若五殿下已经开始参与夺嫡,若他二人有一日必将你死我活,这次侯爷是否愿意全力站在亲外孙这边,不再犹豫。”
君广平的胡须轻抖着,他缓缓转头看向沈徵,已是老泪纵横。
这十年,夫人郁郁而终,儿子负气而走,女儿幽居深宫,他像是做对了,又像是做错了。
只是这件事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提起,以至于他已麻木得不去深究对错。
沈徵这次归京后,他是忐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可沈徵却意外的开朗乐观,对他这个外公也亲切热情。
这对君广平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在人生晚年,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天伦之乐。
他常常安慰自己说,或许,外孙在南屏的日子,也没有那么痛苦。
君广平苦笑:“温掌院今日,就是来诛心的吗?”
温琢不答,只缓缓说:“侯爷,我只想要你一句话,”
他其实不愿做这些拷问人性,将人逼至绝境的事,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处绝境,向死而生。
君广平站起身,用手掌揩去泪水,一字一顿道:“饶是谢琅泱给沈瞋出此奸计,沈瞋也绝不会同意。温掌院,我为何要信你一个外人的话,让你离间我仅剩的亲人?”
正厅内突然鸦雀无声,只有风将虚掩的房门撞得“咚咚”作响。
在同一片朗朗晴日之下,谢琅泱正走出太子的东宫。
龚知远刚将他引荐给了太子,但不出他所料,太子酣意正浓,半睡半醒,并未正眼瞧他,只是看在龚知远的面子上,给了他几分客气。
但这客气是真是假谢琅泱还是能分清的,他礼数周全的向太子行礼,分析了自己对朝局的看法,以及他在吏部这些年的心得。
太子竟听得险些睡着了。
龚知远重重咳嗽一声,太子才一个头栽在桌案上,茫然回应:“首辅叫我?”
谢琅泱没说什么,只是在走出东宫大门时叹息着摇了摇头。
也的确,太子身边有首辅,有太傅,有刑部侍郎和礼部尚书,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实在无足轻重。
唯有在沈瞋身边,他才有可能摆脱岳父的监视和压制,真正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所以离开东宫,谢琅泱就低调的去了皇子所。
沈瞋听闻就笑了:“我这个二哥从小得到的太多了,过得也太顺了,无能却自大,眼高于顶,竟连你也不放在眼里,而咱们这位岳丈则是想你取代唐光志,成为他和太子趁手的工具。”
谢琅泱垂首道:“殿下,我对您是忠心耿耿的。”
沈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这我放心,不过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谢琅泱抬头,洗耳恭听。
沈瞋却问:“谢卿现在还惦记着温琢吗?”
谢琅泱一怔,似是不愿意再提这个话题,但沈瞋问到他却不得不答。
“虽然因他使我谢家遭受重创,但终究是我先有负于他,臣不会放弃的。”
沈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谢卿,你是天生便喜欢男子吗?”
谢琅泱摇头:“并非,臣懵懂时,情窦初开的对象亦是女子。”
沈瞋:“那怎么就非温琢不可了?”
谢琅泱不知该如何回答。
或许是赶考途中太过疲累,遇到同行之人惺惺相惜,或许是温琢之才令他惊艳,彻夜长谈也不觉累,又或者是温琢窘迫,病倒,求助的样子,令他怜爱,心疼。总之这样的情绪,他从未对旁人产生过。
沈瞋摇摇头:“也罢,温琢如今已经开始辅佐沈徵,若有一日沈徵登上帝位,温琢成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是谢卿再也无法得到他了。”
谢琅泱闻言便是一抖,倏地凝起双眸,掌心也越收越紧。
沈瞋见刺激够了,才继续说:“春台棋会事了,南屏怎么也得安分几年了,上世父皇任命君定渊做三大营总提督,这世估计也一样。总提督手握京军,统领各营,虽没调兵权,只有统兵权,但也令人忌惮。我记得太子手中那位都督同知,也盯着这个位置许久了。”
“殿下是想……”
“君定渊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你我皆知,何不把这件事献给太子,借太子之力,除掉沈徵的左膀右臂。”
谢琅泱愕然心惊,急声道:“殿下,君定渊乃国之栋梁,稀世良将!”
沈瞋觉得谢琅泱有时就是给自己找气受的,这个人以仁义治国时倒还可以,但以智计谋国时真是远不如温琢。
沈瞋嗤笑一声:“韩信,萧何如何?范蠡,文种又如何?难道汉高祖,越王勾践便不是明君霸主了吗!如若臣子功高盖主,渐生轻慢之心,无法为我所用,再稀罕的栋梁也可以被取代!”
谢琅泱被他这样子骇到了,仿佛又看到上世沈瞋鸟尽弓藏的嘴脸。
但沈瞋很快就变了态度,他笑出两颗酒窝,语气缓和下来:“谢卿,昨日之后沈徵必名震京师,再加上永宁侯府的支持,他已经对太子构成了威胁,就算我们不动手,太子和首辅也不会放过他,你只需要给太子提供一点便利,做与不做,不还是看太子的吗?若太子也觉得君定渊国之良将,那君定渊自然没事了,若太子决定动手,你又凭何要求孤一心向善呢?”
谢琅泱竟觉自己被沈瞋说服了。
他只是将上世早晚会揭开的秘密提前告知太子,而君定渊的命运决定在太子手上,并非是他。
况且这件事不会要了君定渊的命,因为最终会有解决办法的,温琢知道他们上世是如何解决的,虽然惨痛,但总算保了君家平安。
沈瞋盘算道:“此事之后,沈徵必受牵连,将再无力角逐皇位,这样谁都不必死,谁都如愿以偿,谢卿,这样不好吗?”
“臣……明白了。”谢琅泱低声应道。
沈瞋又提醒道:“上次构陷未果,太子恐怕很难信任你,这件事不要你亲自去说,待君定渊归来,你以庆贺为由去他帐中一叙,假意偶然发现,回来与你夫人私下密谈,让你府里的眼线将消息透露给龚知远,他必深信不疑。”
谢琅泱抓紧袍袖,再次应承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踏入一片川泽,积水难干,他慢慢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惶恐于尽头不知何地,又已经不得抽身。
盏中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大麦茶犹如漠北荒地那般寒凉。
温琢与永宁侯对望良久,突然拂袖起身,冷道:“既然如此,那么好吧,侯爷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义女义孙,这是侯爷的权利,只是我既辅佐我主,那么下次再见与侯爷便是宿敌了。”
温琢话落,竟真不再纠缠,转身便向外走,步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宛如一只不屑与俗人计较的高傲赛级小猫。
猫走得太急,沈徵忙起身去追。
“你——”
君广平一愣,他方才不过随口一问,怎料温琢说翻脸便翻脸,半点情面不留。
他胸中刚升起的几分将军傲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正要开口阻拦,忽闻 “砰” 的一声巨响,正厅大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露出一张剑眉星目,顾盼生威的脸:“温掌院且慢,我父姑息养奸,但永宁侯府还有我君慕兰!”
良妃上身一袭红绸窄袖劲装,下配云锦如意纹马面裙,她未施粉黛,仅一支玉簪束起高髻,乍一看身形高挑,艳若桃李,眼神中却毫无娇弱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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